小晚感激不已,自己的事儿,总是叔和婶子张罗,彪叔每天都乐呵呵的,这会儿说着:“我若闲着,你婶就要骂我懒,见我勤快,她还多疼我些。”
张婶拧他胳膊,红着脸骂道:“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呢?”
小晚却十分羡慕他们这样恩恩爱爱,虽然张婶过去的经历至今叫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兜兜转转,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真是什么都值了。
两天后,凌朝风一大早出门办了事,就赶回来套了马车,带上霈儿和小晚,还有彪叔准备的点心果子,一起往青岭村去。
小晚在中秋节夜里答应过文娟,过几天会去家里看看,穆工头再娶的事儿,她哪怕叮嘱两句也是好的。
凌朝风坐在外头赶车,霈儿和小晚在马车里翻花绳,玩得十分开心,回青岭村的路走过无数次了,外头的光景没什么可新鲜的,娘儿俩都探出脑袋张望。
凌朝风却见到老老小小母女三人,正沿着路慢慢地走,看着模样,似乎就是那天没能进门的一家人。不过今天还多了一个女人,穿得花枝招展,头上戴着包巾,走到哪里都能叫人知道,是专门给人保媒的。
他没有出声,驾着马车从他们身边走过了。
青岭村里,穆工头今天打扮的体体面面,一大早起来把家里也打扫干净了,他并不知道女儿今天会回来,看到女婿驾着马车出现,还给愣住了。
小晚下车来,见家里这光景,心里已是猜了几分,文娟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姐姐轻声说:“爹爹讲今天媒婆就领着人来了,要先相一相,若是相中了,就……”
“文娟!”穆工头喝止了女儿,而后尴尬地看着小晚。
他并不希望大女儿来干涉自己的生活,可是如今小晚嫁了了不起的人,家里的生计也多是女儿女婿贴补,他还真不好意思。
小晚则正色道:“爹,这也不是坏事,你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难过,只是将来你自己要过一辈子,还要照顾文保和文娟长大承认。只求你能改改从前的毛病,若是又来一个厉害的,别叫文娟文保跟我似的,天天挨打,这就足够了。”
穆工头叹了一声,转身道:“屋里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凌朝风将礼物拿下来送进屋子,霈儿拉着小姨在门口玩耍,过不多久,就听见媒婆大声嚷嚷:“穆大哥,你可在家,我们来了。”
穆工头闻声,立刻迎出来,小晚和凌朝风也跟着出来,只见花枝招展的媒婆带着人进了篱笆院,可是一排站了三口人,老的小的,还有那四十来岁的妇人。
小晚认得她们,不就是前天住店没住成的一家人吗,而那一家三口,也认出了小晚。
且说家里并不大,一间堂屋连着两侧烧炕的屋子,从前爹和许氏住东边,文保文娟住西屋,小晚住在院子里的破拆房,不避风不挡雨的。如今因为和隔壁王家的恩怨,中间还竖了老高一堵墙,瞧着院子也越发窄了。
这会子坐了六七个人,就把堂屋塞满了,小晚主动给客人倒茶,那家老太太便问:“小娘子也是这家的闺女?”
小晚笑道:“我是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今天不知道您几位来,本是来家里看看,这么巧就遇上了。那天在客栈也不知道你们是要往家里来的,不然早就招呼你们住下了。”
老太太道:“你们住店也太贵了,我们还想着,是不是大地方都这个价儿,我们乡下人没见识。”
小晚笑道:“咱们这儿也是小地方,都是一样的。”
她一面说着,看了眼边上的母女,便主动道:“我叫小晚,这是我妹妹文娟,还有个弟弟文保在学堂念书。原本文娟也念书的,她今天不知怎么没去。小妹妹,你念书吗?”
那闺女摇了摇头,胆小地躲在母亲身后,只听媒婆在边上说:“就是青岭村白沙镇,能念书的女娃有几个?”
她又拉着那闺女的手,笑得十分夸张:“不过啊,来了这里就享福了,你家大姐夫可是开大客栈的,你看他们身上穿戴的多体面?往后啊,你也能跟着念书。”
那女孩子很害怕,挣扎着把手抽了回去,她的母亲也始终低着头,手指轻轻缠着垂下的腰带,很轻很轻地说:“念书不念书不要紧,我只想、只想能带着我娘一道改嫁。”
媒婆哎哟一声:“这怎么说的,先前儿给我带信的人,可没这么说呀,不是说只带个女儿?”
正文 245 与人为善
院子里,文娟陪着霈儿斗蛐蛐儿,霈儿玩得不亦乐乎,可是抬起头,便见小姨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屋子里看。
霈儿问:“小姨,你不想有后娘是吗?”
文娟点头:“我娘走了还不到一年,她虽不好,可十几年在这家里,怎么也留下点什么吧。可我爹这么快就忘记她了,也是啊,记着做什么呢,又恶毒又凶悍,还做不要脸的事。”
霈儿说:“嗯,姥爷都忘了。”
文娟苦笑道:“你还这么小,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只见媒婆拉着那妇人出来了,站在院子里苦口婆心地说:“大妹子,你这不是为难人家吗?哪有带着婆婆出嫁的,倘若是你亲娘倒也罢了,前头男人的老娘,叫后头的男人养着,这像话吗?”
妇人娘家姓秦,虽然四十多岁了,脸上的肌肤还很细嫩,和张婶似的保养得极好,又或许天生就是美人坯子,她的闺女就长得很俊俏。
只是这个年纪有那么小的女儿,不知是成亲晚还是生孩子晚,最可怜是再过几年眼看着孩子就大了,丈夫却没了,留下一屋子孤儿寡母。
霈儿和文娟都站了起来,那媒婆冲他们笑笑,拉着秦氏又往边上站了站,文娟听不见了,但霈儿能听见。
媒婆正说:“这家人错不了,你嫁过来就等着享福吧,你那么远跑来,回头还给黄了,多耽误事儿啊。你哪怕先把婆婆放在别处养着,过个两三年地再接过来也好,这么一下子说要带着婆婆出嫁,你叫穆工头怎么接受,他在村里怎么和人家说道?”
秦氏低着脑袋,可眸中目光是坚定的:“一定是传话的人没给您讲清楚,我从一开始就说要带着娘改嫁的,不成的话我们就回去。”
媒婆啧啧不已,语带威胁地说:“我可听说了,你在村里被人骂不守妇道勾…引男人,是被撵出来的,才不得不嫁这么远。这话我可都替你瞒着呢,不然说出去,谁能要你?”
秦氏抬起眼眉,柔弱的人露出愤怒的神情,倒也叫媒婆怔了怔,她坚毅地说:“是村长想要强…暴我,被我和我娘赶走后,就到处泼我脏水,我堂堂正正对得起天地,对得起我死去的男人。”
媒婆摇头道:“你可得了吧,还死去的男人,既然决定改嫁,就把过去都忘了,不然人家对你好,你一颗心还抱着前头的男人,那别人讨了你图什么?”
只见女儿等不及,自己从屋子里跑出来,娇娇怯怯地抓着母亲的手,媒婆却拉着她说:“你看那里有小姐姐,还有大外甥,你过去和他们玩耍,大人要说话呢。”
秦氏看了看文娟和霈儿,低头对女儿说了几句,可是那孩子还是缠着她,不愿跟别人走。
屋子里,老太太开了口,问穆工头:“我家媳妇,您可还相得中?”
不论模样还是年纪,穆工头心里都十分满意,带着的是个女孩儿,比带个男孩子强,穆工头本是满心欢喜的,谁知人家一开口,就说要带着婆婆一道嫁。
且不说家里没地方住,就算勉强凑合挤一挤,真的留下了,他该怎么对村里人说,他是讨女人的,怎么变成养老娘了。
穆工头抬头看看女儿和女婿,他们俩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而凌朝风站了起来,示意小晚跟他出去。
他们这一走,穆工头反而好说话了,立时就对老太太说:“老人家,我这儿地方太小,实在不能再多容一个人了。”
老太太淡淡地一笑:“是啊。”
门外头,媒婆见小晚夫妻俩也出去了,忙笑着说:“怎么都出来了,凌掌柜啊,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霈儿跑来爹娘身边,他玩得满手泥,小晚蹲下来拿丝帕给他擦手,母子俩说说笑笑的好生亲热。
秦氏看在眼里,又想到那天在客栈外小晚热心地帮她们,大女儿是这样好的人,她知道这家人不会太差,只要好好相处,能把日子过起来。可是,婆婆怎么办。
她朝屋子里看了眼,只见婆婆慢吞吞地走出来,她赶紧上前来搀扶,老太太对她温和地笑笑,她们看起来更像是母女。
媒婆猜想这门亲事是说不成了,可她要挣钱,便排挤秦氏的不是,说她不讲信用等等,这么一闹,到底讨了些碎银子,丢下一家子人扬长而去。
“大哥,实在打扰了,我们先走了。”秦氏毫不犹豫地决定离开,她要带着婆婆改嫁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穆工头欲言又止,憋了半天,对女儿说:“小晚,要不你帮着送送吧,这走出去也好些路呢,老太太年纪大了。”
小晚立时答应,凌朝风去牵来马车,帮着将一家三口都搀扶上车,然后和岳父道别,便往村外去了。
马车里,娘儿仨都不说话,霈儿突然朝小姐姐伸出手,摊开掌心,一只蛐蛐儿跳出来,蹿在她脸上,把小姑娘吓得尖叫连连。
凌朝风停下马车,掀起帘子问怎么了,只见小晚在打霈儿的手心,责备他:“怎么可以吓姐姐?”
秦氏好和气地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就该活泼些。”
凌朝风朝儿子瞪眼,霈儿吐了吐舌头,贴在小晚怀里不吭声,他便对秦氏说:“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一道去店里坐坐吃顿便饭,吃了饭我再送你们回客栈。”
老太太和秦氏都十分客气,最后经小晚再三挽留,她们终于答应了,凌朝风便驾着马车,径直往家里去。
一进门,就听见小娃娃的哭声,小晚赶紧上楼去照顾孩子,秦氏惊讶地问:“原来家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
霈儿得意洋洋地举起手比了个二:“我有弟弟和妹妹,有两个。”
彪叔见有客人来,立刻又加了几个菜,张婶和她们聊着闲话,不消片刻就把家里的事都问清楚了。
原来老太太的儿子和穆工头一样,常年在外头打工,去年遇上山难,再也没能回来。也因常年不在家,成亲后隔了好几年才得了一个闺女,没想到没能等姑娘长大出嫁,就丢下一家子老老小小,就这么去了。
说到伤心处,秦氏禁不住哽咽,老太太不知是不是已经把眼泪流干了,淡淡地说:“我还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可是……”
大人们还说着话,只见霈儿拖着他的大风筝,一路从楼上跑下来冲到客人面前,拉起小姐姐的手,要她一起去玩,秦氏哄了哄女儿,小姑娘总算肯走了。
“一会儿就吃饭了,就在门前玩。”张婶叮嘱了一声,起身便要往后厨去,秦氏要帮忙,被张婶劝下了。
不多久,彪叔就端出满满当当一桌菜,普通人家过年也未必这么丰盛,秦氏连声说:“这么多菜,怎么吃得完。”她又关心地问,“小晚呢,小晚不来吃吗?”
素素从楼上下来,说小晚要奶孩子,让大家先吃,而她已经在楼上听小晚说了秦氏一家的遭遇。
饭吃了一半,素素便说起她自己和陈大娘是如何在这白沙镇落脚的。并转达了小晚的话,希望她们能考虑一下,何必非要嫁个男人,秦氏若是乐意,找一份工来做,挣的月钱也能养活自己和老人孩子。
凌朝风默默吃着饭,没有出声,等他吃完了,与秦氏客气了几句,就往楼上来了。
卧房里,小晚正在给儿子换尿布,嘴里碎碎念着:“才给你换干净的,你转身又给尿了,你怎么这么能耐?”
儿子却很开心,挥着小手咯咯直笑。
凌朝风笑着走来,说:“霈儿小时候也这样,总是叫我很恼火。”
小晚嗔道:“你们大男人,能有什么耐心?”
凌朝风问她饿不饿,小晚说吃过点心了,便问楼下怎么样,凌朝风反问她:“是你让素素对她们说那些话的?”
小晚嘿嘿一笑:“你听出来了?”
凌朝风笑:“素素在店里比你还久,我当然了解她。”
小晚抱起儿子拍了拍,问丈夫:“我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明明我爹都看中人家了,我却叫人家别嫁人。”
凌朝风道:“这世道,孤儿寡母要养活自己过日子,当真不容易,你的愿望是好的,但她们若能好好活着,也不会选这条路。晚晚,别人的人生要怎么过,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旁观者怎么能体会个中的辛苦无奈,好心帮忙未必能如他人所愿,与人为善也要有个度。”
正文 246 善有善报
小晚问:“那么度在哪里?”
凌朝风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晚又问:“相公,这次的事,不要管对不对?”
凌朝风稍稍犹豫,还是点头了:“是,不要管,秦大姐比你我多活十几二十年,她对这人世,比我们看得更透。她选择的是自己要选的路,我们在站在路边目送她就好了。”
“我听相公的。”小晚并没有强求。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若像素素和陈大娘那样,给一座宅子几亩地,让他们在白沙县落脚并不难,可难道往后来一家可怜的人,他们就帮一家吗?这样行不通,她心里都是明白的。
凌朝风松了口气,他说:“差点成为你的继母,我的岳母的人,我们还叫人家大姐,都把人家给叫小了。”
小晚笑道:“我还喜欢让丫丫叫我姐姐呢,素素不答应。”
他们在楼上说好了这些话,楼下一家子也吃得饱饱的了。
彪叔顾念老太太牙口不好,特地给做了蟹黄豆腐这般软烂的食物,知道小孩子都爱吃炸的,炸了香喷喷的藕合。霈儿最爱吃的炸藕合,平日里必定一个人包圆了,今天也是很乖地都让给小姐姐吃。
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一家三口感激不尽,实在是不愿叨扰了,吃过饭就要离去。
小晚从楼上下来,秦氏温柔地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了,真是辛苦了。但你精神好气色好,我都没能看出来你还奶着孩子,可见家里多疼你。小晚啊,你真是有福气。”
“嫁来之前,我也没想过,日子能过得这么好。”小晚谦虚地笑着,将一家人送到门外,大庆帮着送去镇上,正好他也认得客栈在哪里。
客人走后,小晚就带着霈儿上去歇中觉,三个孩子并排躺在一起,叫她看得心里美滋滋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楼下有动静,是大庆闯进来,忘了楼上还有睡觉的奶娃娃,大声说话后,立刻就被阻止了。
小晚走到门前,站在楼上张望,冲他们摇摇手,比划说孩子们都睡得很好,叫大家不必那么谨慎。
大庆在底下挠头嘿嘿一笑,对素素把话说完后就走了。
素素上楼来,轻声告诉小晚:“大庆说,秦大姐他们在镇上再住几天,要再去你家一回,像是要和你爹商量商量,若实在不成,她们两天后就回村里去。”
小晚叹道:“可是他们那个村长,不是东西。回去了,又要被欺负,那个村里的人也不好。”
素素说:“那也没法子,他们出来一趟就不容易,还给媒婆讹去了银子,过日子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