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学问水平够得上吗?”林峰又不自信了。
“够得上!”顾行舟斩钉截铁道:“我们每日一起读书,我会的你都会,在算科上我还不如你呢!证明咱们俩水平相当,你以往总夸我定能考上举人,难不成都是哄我的。”
“自然不是……”
“那你也定能考上!”顾行舟十分坚决,定要拉林峰去报名秋闱。
“成吧,成吧,都听你的。”林峰无奈应下,反正他现在也不怕考试了,假贡院……呸,是模拟考场都住熟悉了,再去一回也无妨。
“那就说好了,虽然我俩自认学识够了,可考前也要好身用功。给阿柳结保的事情先放一放,反正今年的县试他是赶不上了,日子多着呢,咱们慢慢来。”
林峰一想觉得有道理,立刻投入书本中,发誓要考上举人来,给他阿舟哥争光,与他阿舟哥并肩!
埋头苦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待到秋闱放榜,顾行舟、林峰皆榜上有名,虽是吊车尾,可也是正经举人不是!一下子黄家小院热闹起来,顾行舟、林峰每日出去宴饮,众人都盼着他们兄弟给大家好好介绍经验。尤其是林峰,他可是考了好几年,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顾行舟和林峰也没把模拟考上的事情往外说,只推说用功,功夫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同窗们皆不放过他们,每逢宴饮、必须灌酒。谁让他们不仅双双考上举人,还是契兄弟呢!弄得好些没找个伴儿的都在心里嘀咕,是不是要找个“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奋斗。
举人老爷们的事情,不是柳娘一个小房东可以掺和的。自从黄家小院出了两个举人,可以说整个府城都沸腾的,多少人来打听小院还租不租了。顾行舟和林峰肯定要上京春闱,房子就空出来。还有西厢据说租给一个海商,铜臭商人怎么比得上笔墨清华!在府学读书的学子纷纷要来趁这个热灶,还有望子成龙的家长,也非要在皇家小院租一个房子不可。
没有成套的厢房他们也不嫌弃,只有有个能睡觉的房间就行。
就连出门买菜的黄氏也被人一口一个“大娘”招呼着,就想往她家租房子去。连带周围房价都涨了不少,打出的招牌就是“文曲星风”。
其实,人家顾行舟和林峰根本没有马上退租的打算,他们也觉得这里是正经读书的地方,愿意在这里继续奋斗到过年。等过年时候再退房,到时候就不回府城了,直接从家里到京城去。看他们能一月三两的给房租,就知道家境不错。日后鹏程万里,再看不上这区区府城了。
柳娘也有了自己新的烦恼,这日,她打发草儿到堂屋打络子,自己拉黄氏进门,利索锁了门,道:“娘,我有大事和你商议。”
“说吧,老娘且听听。”黄氏对她鬼鬼祟祟的行迹并不感兴趣,懒洋洋倒在软榻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我打算去科举!”
“什么玩意儿?”黄氏猛得站起来,道:“你再说一遍!”
“娘,冷静!坐下!听我慢慢说。我并非准备一路考上去,为官做宰,而是要有个功名防身。今年我只有十一岁,可我总会慢慢长大,总是一个人,旁人怎能不疑。要么恢复女儿身嫁人,要么保持男儿身娶妻,总要装作正常家庭。可我这身份,一让人近身,怎能瞒得住。到时候第一个不放过我的就是当初帮忙的霍主事。别看如今我认识两个举人老爷,好似自己都被奉承得高人一等,可他们俩总会走。就算不走,不过租客与房东的关系,能维持多久,能为我披荆斩棘不成?”
“可也……”
“您别打断,听我说!”柳娘挥手,一鼓作气说了个明白:“靠功名从第一步是靠秀才,这第一步又分县试、府试、院试,我本在府城中,县试、府试、院试都能就近考试。我在笔墨稠抄书,书法很好,在府学中有一定的名声,学问不会让人怀疑。这两年我积攒了不少银子,若是不到外地考试,花销尽够。然后考功名要查三代,三代俱是清白人家,再有五名禀生联保,这才能去的资格。”
“五名禀生联保的事情,林峰已经帮我办好了。顾行舟与我谈过,问我身份,我把和当初霍主事那套说词告诉他。您是典妻,我生父嫡母皆亡,您夫家那边丈夫也去了,草儿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这样的身份,在外面是惊世骇俗,可在咱们闽南,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因生父这边无法靠拢,我已经在京郊村子里打听了一家姓黄的,如今只剩下两位老人家,只要把户籍挂靠在他们族中,便能科考。”
“那户人家的儿子是海商,出海的时候没的,村里也传说他在外面有人。若此移花接木,大事可成!我已经处处打点妥当,只要娘您点头,儿就去科举了,儿就真是您的儿子了!”柳娘拉着震惊的黄氏,款款道来。
“可我听说靠功名是要搜检的,你这身子……”
“葵水未至,我身体仍未发育。”柳娘今年才十一岁,吃好穿好的小姑娘可能已经发育第二性征,可对吃苦受难的人来说,十四五岁来天葵都是正常的。
“娘,您看!”柳娘不再多说,用事实证明。
柳娘一件一件褪下衣衫,胸脯偏平白皙,四肢苍白消瘦,脱到□□,甚至□□都有贴好了假肢。
“我以捏泥人哄妹妹的借口请教了泥人张,自己用海外传进来的材料捏的,防水,贴上跑动都掉不了。”柳娘看黄氏惊得不行,连忙解释道。“别说只是搜捡,就是脱了泡池子,也看不出来。”
考秀才不至于严格道进场之前先洗澡吧?就算洗也无妨!
“老娘打死你这个兔崽子!”黄氏突然暴起发难,“你怎么知道男人那处长什么样子!个杀千刀的短命鬼,老娘打死你!”
第173章 渔家傲
好说歹说才让黄氏放下水果刀; 果然不该在卧室里摆放凶器。
“你找的那户人家靠谱不?”黄氏凶悍叉腰问道。
“娘~~能让我先穿上衣服不?”柳娘躲在床幔后面可怜兮兮的问道。本想一举震慑黄氏; 却不想人家是能青天白日□□守城兵丁的豪杰; 这点儿小意思; 唬不住她!
“亏你还知道要脸!”黄氏啐一口; 道:“要是哪天领个野种回来; 老娘先打死他,再打死你!”
柳娘把衣服穿上,哆哆嗦嗦凑在炭盆边上; 道:“那户人家也姓黄; 家里只有两个老人相依为命; 都快七十的人了。本身就有外乡人到此地落脚; 只有一个独子; 多年前出海去了; 听说尸首就是海葬的,只留了些许遗物回来。丁洋喝醉酒吹嘘,说自己和黄家那人出生入死的交情,给家里报丧都是他去的。细细说了当时的情景; 提到黄家汉子有一对木牌; 是他早年刻了准备给心上人的,可惜他出海去了,心上人也没等他; 早已令嫁。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到时候拿着木牌去认亲,也不怕黄家两老怀疑。且不说我有木牌为证; 就是什么都没有,两个老得黄土埋半截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唯一要委屈娘的就是,得嫁回黄氏了。”
“什么嫁不嫁的,老娘倒不放在心上,只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回去乡下去吗?”黄氏叹道:“你说书上写过什么兰花鲍鱼,圣人言老娘不懂,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老娘还是知道的。你我五两银子就干跑出来挣命,为什么?因为在乡下没活路!为什么没活路?乡下人又蠢又毒!”
“你若是回去,乡下女人都和老娘一样。不管什么道理不道理,说不通就撒泼打滚,实在不行就宽衣解带,你要脸面我不要脸面。你端着架子言语斯文,老娘就能猪牛爹妈□□十八辈祖宗!这样的地方,你也要回去?你也说了,黄家老两口垂垂老矣,这么多年没儿子在身边尽孝,生活肯定是靠乡里乡亲帮衬,若是认了亲,亲爷爷亲奶奶让你帮衬亲戚,你帮不帮?乡亲邻里仗着你不知道的往日功绩求个脸面,你给不给?”
“所以我准备把人接到府城来,不再村里住。既然哪儿遍地是苍蝇,我飞的高高的,到了府城,苍蝇是不敢来,也飞不了这么高的。”柳娘笑道,这些她也考虑过了。
“你定了,那就年前把事情办好,刚好过年的时候开宗祠,把名字记在宗谱上,板上钉钉!”黄氏也是能决断的人,马上定下主意。
“成!我马上去办!”
柳娘重新做了绚丽衣衫,请了仆从驾着马车,一路招摇进了黄家人所在渔村。
这里真的是十分偏僻的小渔村,大多数房顶还是茅草,大风一来,屋顶都能掀走。
渔村里也少有这样光鲜亮丽的人物出现,这高头大马的,一进了村子,就被围观了。
赶车的把式团团拱手,问道:“敢问诸位父老乡亲,黄一行老家可在这里?”
“黄一行?谁?听着像是咱们村儿的!”排行听着是,可众人一下子想不起来这是谁。
“黄一行!老黄啊!十年前出海死的那个老黄啊!黄阿公他儿子,出海的那个!”
“哦~我想了起来了!”
村民们先自我议论一番,得出结论之后才有胆子大的渔民出列问道:“我们村是有个黄一行,可惜出海死了,这都十来年的,不知贵人找他什么事儿?他家就两个老人家在了,就在村东头。”
“谢过诸位乡亲,我家少爷是来认亲的。”车把式只说这一句,逗儿飘~一声,甩着马鞭驾车走了。留下渔民们面面相觑,认亲?认什么亲?难道早死跪黄一行还在外面有亲戚?瞧着高头大马,难不成老黄家还要再发达一回?
冬日里难得有热闹可瞧,众人都跟上去围观。
柳娘到了黄家,他家是村里少有住上瓦房的,听说瓦房还是当年黄一行出海遇难,船帮出资修的。这些年村里闲言碎语,没少说黄家老两口住这儿子卖命换来的房子。可惜这样的好房子,十年不曾修整,也开始漏雨了。墙面是土夯泥筑的,院子里还养着几只鸭子。
柳娘一身月白长衫,头裹书生巾,一看就是读书人,体面非常。后面几个仆从捧着绸缎,抬着礼盒跟进来。
黄老爷子早已半瘫,腿脚不灵便,已经只能躺在床上,只有黄老太太出门待客。
整座房子,采光、空气最好但就是堂屋,可堂屋里也有许多扫不干净的浮灰黄土。柳娘红着眼,从怀中取除一块木牌递给黄老太太道:“您看看,这是什么?”
黄老天太拿远了一看,又拿到鼻子跟前细细抚摸,浑浊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先生……贵人……这是我儿的名牌儿,您从哪儿得来的?”
柳娘当即跪倒在地,哭嚎道:“奶奶,这是我爹传给我的啊!当初爹和娘亲成了亲,说好等出海回来就带娘亲来拜见爷奶,可惜爹爹一出海就未曾回来。娘亲苦等无果,产下遗腹子的我。当年爹爹未曾说明爷奶所在,只听说在府城,前两年我们一家就到了府城,四处寻访,今日终于找到您二老了!”
“我儿?真是我儿?”
“奶奶,我是您的孙儿啊!”柳娘哭道。
黄老太太再仔细摸了摸木牌,端详着柳娘的脸,哭道:“果然是我孙子,这眉眼活脱脱就是一行的模样啊!老头子,老头子,我们一行有后,咱们黄家的香火有望了!”
黄老太太哭着跑到内室,黄老爷子背靠衣裳破布堆成的靠垫,着急问道:“一行,一行怎么了?是不是一行回来了!我就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行肯定是回来了!”
“老头子,不是一行回来的,是一行的儿子,我们的孙儿回来了!”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激动的指着屋外。
柳娘跟进来了,旁边看热闹的也堵在卧房门口,乡下可没什么讲究,都围着看大热闹呢!
长期卧病的人身上都有一股霉味儿,乡下条件不好,房间里还有股尿骚味儿。柳娘却二话没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孙儿黄柳给爷爷请安了!”而后再磕三个:“孙儿代爹爹给您磕头,爹爹往年不在您身边尽孝,日后由我奉养爷奶!”
黄老太太赶紧过来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直流眼泪。“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围围观的也总算闹清楚了,这新来的小少爷是早死的黄一行的儿子。没想到那跑商的穷鬼短命鬼居然娶了个有钱女人,而且愿意为他守着,儿子都养这么大了!老黄家啊,在继发了一笔儿子死难钱之后,又要再发达一回了!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这突然蹦出来黄柳是不是骗子,专门哄骗黄家老两口的。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被打脸的,黄柳带着这些绸缎布匹、吃食点心有多金贵不说,还带着城里的大夫呢!这是专门为黄老爷子治病,听说了老爷子卧病在床,生怕他大悲大喜之下有什么不好。
那黄柳见老黄家房屋年久失修,立即租了隔壁的房子,把黄家老两口移过去,说是要重修老宅!听黄柳说,若不是黄老爷子身体经不起颠簸,直接请他们进城里享福去了!
这样的传言一出,谁还顾得上嘀咕黄柳是不是黄一行的儿子。不是亲儿子,能这么孝敬两个半死老头老太太,能这么为乡里乡亲办事儿?
大冬天的正好不能出去捕鱼,一村子的人都闲着,现在有个财主要修老宅,附近几个村子的男人都找到了卖力气的地方,女人们也能得个做饭的差事。里长也被惊动了,专程过来打招呼,特意划了大块宅基地。
人家笑黄少爷修房子也有讲究,是的,村人说起黄柳,直接从黄柳升级成小黄少爷了!笑黄少爷从城里请了正经修房子的人做主力,村里人只能帮忙打下手,即便是打下手,也是十分抢手的活计。工钱高、吃得好,又在家门口,做活的人兴致十分高昂。
短短两个月,房子就修好了,小渔村的人再一次见识了人家的豪气。城里店铺来送东西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花木都有人专门养好了送来。听租房子给笑黄少爷的人家说,他们家这些日子都跟着沾光,吃了好些肥鸡大鸭子!
有钱人啊!现在小渔村最时尚的话题就是村东头老黄家小黄少爷又买什么新鲜玩意儿孝敬黄家老两口了,一村子的人看的羡慕之极。
人家小黄少爷也不是只顾自家的人,听说为了感谢乡亲邻里这些年的帮助,要给村里修路呢!听听,修路!瞧人家这气魄,这知恩图报的劲儿!就冲这条路,村里人要好多少小黄少爷的好话不可!
今年过年,黄家村的人都收到了柳娘送的小礼物。对柳娘来说是米面之类的见面礼,对这些普通渔民来说,就是过年都吃不上的好东西!
新年,柳娘把黄家老两口接到城里过年,此时顾行舟和林峰已经回家了,张顺出海没回啊了,黄家小院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黄家老爷子是坐着躺椅直接被抬进来的,黄氏作为媳妇儿,重新奉茶见礼。草儿的身份则被定位为黄氏弟弟的女儿,但弟弟已经去了,草儿充作黄氏的女儿教养。
黄家老两口未必看不出不妥来,只是冲黄氏给儿子生了儿子,好生养大,现在还能接他们老两口入城享福,黄家老两口就什么都不说了。这几个月,简直是他们人生中颠覆最大的日子,早先村里还有人“善意提醒”老两口不要被外面不知更低的人骗了。呸!真该让他们看看,哪个骗子能真金白银的重修祖宅,能周到妥帖的侍奉他们老俩口,那个骗子能让他们儿子香火有望!
黄家老两口住在城里,并不麻烦,一个只能躺在床上,一个是做惯了农活的老妇人,看着气派的儿媳、孙儿,并不敢指手画脚,给什么吃什么,给东西收着就是。
过了新年,黄老太太就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