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国有气无力地对着闺女道。
他们夫妇俩这一辈子是够了的，虽然不能说是十全十美吧，可也是问心无愧了的。
只是有些接受不了她走的这么突然罢了。
枯坐了整夜的叶念国既然冷静下来了，叶家的其他人就能有条不紊地替吴曼青准备后事了。
有不少的不认识的人出现在了吴曼青的葬礼上，叶念国完全地沉浸在自己的心神中，倒是辜负了这些人的一腔热情。
他们盼着自己可以有能让人记住的特质，总之以后也好打交道一些。
叶念国突然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为了一日三餐挣扎，每天吃的喝的也就是那么回事儿，龙肝凤髓又如何呢？
少了那个想要一起分享的那个人，完全就是没滋没味儿了。
白天还稍微好点儿，一旦到了夜里，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可这种情绪他甚至都不知道找谁去发泄，似乎谁都没办法说，因为没有多少人是能理解他这种情绪的。
叶念国的身体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衰败，短短的几天功夫，他的头发白透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和老年斑，布满了整张脸，一下子让人看到了他的衰老。
“爸，你振作点儿，好不好？”
叶晨曦的哭诉让叶念国有些郁闷，到底怎么了呢？
他明明挺好的不是么？
虽然大家都能明白叶念国和吴曼青的感情，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大的影响。
叶老三索性地将公司的事情都交给了儿子，自己全天候地陪着大哥了。
到了夜里，叶老三也不会回去自己的房间了，而是在他的房间里支了个单人床，自己也一起陪着睡了。
情况似乎稍微有了好转，可惜的是，医生检查的结果却并不怎么好就对。
“老人家就是在磨日子，他已经没有多少生存的动力了，你们明白么？”
大夫说的也并不怎么委婉，他在叶家干了这么久了，对着叶念国的身体状况甚至比他自己都更要熟悉，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所以我爸到底还能活多久？”
叶晨晖觉得嗓子干涩，半晌了才问道。
“不一定，如果继续这样衰败下去，最多一年的功夫，他其实没有多少的毛病，只是自己不想活了，你明白的吧？”
“晓得了，暂时别跟我爸说。”
叶晨晖打发走了医生，看着叶老三，
“三叔，你有什么办法么？”
叶老三看着满脸希翼的侄儿，自己也是很为难，如果他说自己真的没办法，他又会怎么做呢？
“我去找你爸聊聊吧！”
叶老三只能这样说。
“摆脱三叔了，显然我们已经拿着我爸没辙了。”
这些日子叶晨晖也试过了各种办法，甚至是让孩子们陪着他啊，调皮点儿都不行，没有多大的作用。
至于他们这一辈儿的就更没有作用了。
当然，他们都能看的出来他爸的伤痛，虽然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从来都没掉过哪怕一滴的眼泪，似乎是超级平静的模样。
叶念国看着同样头发开始泛白的叶老三，轻笑道，
“别劝我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再活着也挺没意思的，你说是吧？老三。”
“大哥，二哥走了，妈也走了，难道你也要丢下我们么不提孩子们，我和小妹该怎么办？”
叶老三迷茫地跟着孩子一样，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那种迷茫，并不是为了单纯地劝说自家大哥而装出来的。
“不怎么办？你们有你们的路，我也有我的路，将来总会有汇合的时候，别怕啊，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那就是另一个归宿，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月的时候就知道了，完全可以平静地面对了。”
叶念国是真的平静的很，没有多少的感情波动，对着叶老三的劝说当然是无动于衷的。
“你想过大嫂没？她对着孩子们可放心的下？难道不想帮着大嫂再照顾几个孩子么？就算是叶晨曦他们不需要了，可是小一辈儿的呢？孙子，外孙子呢？你也知道团子和圆子两个的生活没叶家的孩子那么舒服的吧，你放心下么？”
叶老三原先并不想提吴曼青的，他知道这是大哥的伤疤，可是看着大哥这样，真的是没办法不提了。
“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们总要试着自己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不是他们的父母，对着他们没有那个责任，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愿意为自己的生活争取，我说再多都没用。”
叶念国虽然有些遗憾吴曼青走的太利落，给自己丢下了，可显然，他一点儿也不留恋这些人了。
自己这一辈子的职责都尽完了，也该是可以任性地过日子想要的生活的时候了。
“我谁的都不欠，老三，不要用亲情来绑架我，没意思的很，虽然有些倚老卖老，可真的是实话，到了我这个岁月，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叶念国很是坦然。
叶老三看着大哥这样平静，倒是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对着大嫂有真心实意了，这个样子可不像是伤心过度的，而是好像将自己的那部分情绪剥离了一样淡漠无情。
只是他不愿意将自己的亲身大哥想的太坏，所以只能安慰自己，大哥是伤心过头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好吧，如果你真的希望自己有这样的生活的话，我不会再让人打扰你的！”
到了最后，反倒是叶老三被他的那种情绪给感染了，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多谢，我就知道，如果别人没办法理解我，但是你肯定可以的。”
有些事情，也该是准备起来的时候了。
吴曼青的东西，她自己也早就有了遗嘱的，所以头七的时候，叶家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块儿。
“你妈走之前，我们就商量过她的财物的归属，现在由着律师来念吧。”
叶念国找了律师过来，让他来公布这份儿遗嘱。
第172章
吴曼青的遗嘱很简单，简单到了让人没办法相信的地步，所有的财产，一分为三。
叶晨曦，叶晨晖，叶晨晓三个一人一份儿。
“你大伯母当年说过，拿着你亲闺女的，所以你也别推辞，我相信你哥哥和姐姐都没意见的。”
叶念国看着满是激动，眼圈发红，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的叶晨晓，说道。
“……对，既然这是妈妈的心愿，我没意见的！”
叶晨晖首先表态，财物对于他来说，最是无用的东西，它们最大的价值就是妈妈留给自己的，就这么点儿的传承意义了。
至于叶晨曦，也是同样的潇洒，
“晨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也没意见，毕竟我妈最骄傲的就是有个她的崇拜者了！”
这个家里，孩子们大多数崇拜的是叶念国，叶老三，唯独叶晨晓不同，她觉得大伯母最了不起，最厉害，甚至也萌发了一样的意愿，曾经一度地以成为一个外交官为志向地努力着。
虽然后来没有成为外交官，可是这个孩子一直守着自己的底线，吴曼青也依旧觉得很骄傲。
既然他们俩都没意见了，其他人就更没意见了。
叶晨晓想想大伯母在世时的慈和，再一次地哭倒在了姐姐的怀里。
“我接受，我接受，我会好好儿守着的……”
这不仅仅是房子，铺子，金银首饰那么简单了，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在自己最迷茫的时候收到的最深沉的爱，这是一个母亲留给闺女的念想。
叶晨晓这种压抑的哭声让不少的人都忍不住地眼睛发酸，毕竟吴曼青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行了，既然都没意见，也给眼泪儿收收，房子，铺子的钥匙，一会儿自己去过户吧。其他的东西，书籍这些的孩子们挑挑拣拣吧，剩下的都直接地捐出去，别留在家里生土长毛了。”
叶念国一直没让人收拾吴曼青的东西，衣服这些的都是他收拾出来的，能烧的都烧了，剩下的都是叶晨曦和叶晨晓两个拿走了。
至于其他人，毕竟是死人的东西，就算是再好，人家也不乐意要的。
叶念国也不想给，与其放着糟践了，还不如烧了呢。
现在腾空的是吴曼青的书房了。
他们两口子各自有各自的书房，都是后来又置办的，每年买的书，看的书都不老少，原先叶念国可能会想着留下，到底书本没什么错儿。
可是现在么，留着也没用，没人看了，还不如捐出去呢。
叶晨晖几个答应了，带着孩子们去挑书去了。
每个人看着房顶上都是一圈儿书的书房，发出了惊叹声，虽然以前也来过的，可是唯独参与进来的时候，才发现奶奶/外婆到底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
“爸爸，剩下的咱们拿回去吧，放着我慢慢地看，总有一天，我能给它们读完的。”
叶晨晖的儿子低声地道。
叶晨晖不会拒绝儿子的要求，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叶晨晓拿走了大伯母的工作日记，想要圆梦，也许阅读这些记载在纸张上的文字，她也是能跟着感受体验了一样。
叶晨曦也拿走了一部分，人文社科类的书籍她一向敬而远之，除了无处安放的矫情之外，真的是没什么用处。
可有人曾经说过，也许文学最大的作用就是没有用处吧。
总有一种不明觉厉之感，跟文学一样，带着一股子特有的矫情。
不过看着妈妈在上面标注的读后感，叶晨曦也有了冲动，去了结了结妈妈到底在想些什么。
叶晨晖给书房清空了，叶念国也没拦着，随他去吧，反正他是真的不存在睹物思人这回事儿的。
吴曼青的后事儿这就算是办完了，大家都离开了，叶念国一个人留下，一屁股坐在她的坟头，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还是那句话，直到这会儿，他还是没什么太真切的感受，没觉得吴曼青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再也不会跟自己说话了。
看着眼前的土堆，总觉得有些荒谬的。
一直到他觉得有些困倦了，这才阖上了眼睛。
不远处的叶晨晖看着爸爸好久没动了，心下发慌，疾步上前，这才发现他手脚发凉了。
叶晨晖的喊叫招来了他的司机秘书，以及保安。
“……节哀！”
虽然以最快的速度联系了医院，可惜的是，人送到的时候，急诊上还是给出了叶晨晖早就知道，可是拒绝接受的答案。
“再试试吧，试试啊，多少钱我都愿意的，你们再试试啊！”
看着他这样，虽然不少人大夫护士的面露同情，然而没有人动，见惯了生死，忙的脚不沾地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停留，对着叶晨晖的请求充耳不闻。
“先生，不要无理取闹，这不是钱的问题，你自己小晓得的！”
护士长推开了小护士，对着叶晨晖道。
好在秘书已经通知了叶家其他人，大家显然比起叶晨晖来更不容易接受一些。
这会儿反倒是叶晨晖开始劝说三叔，小姑，姐姐妹妹们想开些了，总不好让爸爸走的不放心的。
叶老三整个人是木然的，毕竟谁能想的到呢？
没有任何征兆，一个两个的简直就是在欺负人！
他觉得自己有些能理解大嫂去世之后大哥的想法了，但是这种理解不是他想要的。
之前说的是可以体谅大哥的心情，可是这会儿的他却是觉得自己非常地混账！
没有亲身体会过的感同身受都是耍流氓，虽然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叶老二的去世，叶妈的去世。
但是这一次叶老三真的觉得是不一样的。
他心里的惶恐都快要将自己给淹没了，但是面上淡定无比，看着红着眼圈的叶晨晖，甚至还有点儿好笑。
也许，自己就是个变态，叶老三如是想。
叶念国之前也留下过遗嘱的，虽然叶老三觉得大哥可能更愿意埋在老家，葬在叶妈的旁边，但是既然他做出了这样的安排，他就没有权利去否决了。
毕竟这是大哥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叶念国竟然在吴曼青去世之后，找人给自己买了一块儿墓地，就在吴曼青的隔壁。
这么安排，难道他对着自己的死亡早有预期了么？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不只是叶老三有这个感觉，叶家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甚至是外人们也是同样的想法。
叶晨晖，叶晨曦姐弟俩最是可怜，前脚刚送走了亲妈，这下子亲爹也走了。
哭都哭不出来了。
叶晨晖以前觉得那是未到伤心处，可是现在觉得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哭，他甚至还能咧着嘴，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虽然看着不是怎么好看，然而真的不是在哭就是了。
如果不是需要女儿，儿媳这晚一辈的女眷们哭灵的话，叶晨曦觉得自己只怕也是哭不出来的。
不过到了后面，就真的是反复地纠葛，撕扯，消磨自己对于爸爸的感情了。
或者种种的不舍，难忘都在这一场场的哭泣，跪拜中消磨了干净，让人对着死者少了很多的依恋和不舍。
这也许才是国人葬礼的真正含义。
以前觉得是自己的亲人，是亲妈，亲爹啊，怎么可能会哭不出来呢？
是不是冷血动物，所以才哭不出来呢？
现在，此刻，听着总管在那儿喊着——
“家属答礼，跪——”
她是真的哭不出来，甚至是连面露悲戚都不愿意，这就好像是在做戏一样，假的厉害！
妈妈爸爸都走了，她宁愿自己和叶晨晖两人抱头痛哭一场，哭完了彼此之间尴尬也行，怎么样也好，但是绝对不是这样，遗体告别，她扯着嗓子干嚎！
可惜的是，受着世俗的约束，叶晨曦也没办法在爸爸的葬礼上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只能冷着一张脸，大多数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三天的功夫下来，即便是有再多的悲痛，也只能这样的神情来表达了。
其实她知道本家人对着自己是有意见的，觉得自己心不诚，但是叶晨曦不想听任何人的指责，看着每次嫂子啊，弟妹哭的跟死了亲爹似的，她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真的是一场表演，不知道是买谁的心安。
总之她自己并没有好受多少，反而是更加地悲凉。
三天复三天，叶念国的棺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落的时候，叶晨曦靠在弟弟的怀里，哭的撕心裂肺，这一次，她是在和爸爸真正地告别。
哭了个痛快的叶晨曦，凄惶地起不了身，茫然四顾，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是最孤单的人。
没有了父母，没有家了，她的确算得上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人中的一个了。
叶晨晖觉得她的姿态神色有些不对，将两个外甥推到她跟前，
“好好儿地看着你妈。”
虽然是葬礼，可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最后确认，需要安排。
老家来了很多的长辈，这些人今天着急回去，他需要安排路费，安排车子送他们去火车站，飞机场。
虽然有秘书带着人忙的，可总还是有一大堆的事情需要他的确认，每个人都跟着叶晨晖寒暄几句，让他振作起来，撑起叶家来。
“你爸走了，你们姐弟，兄妹的好好儿扶持着过日子，你爸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小邱跟着村里的叶家人一起来的，送叶老师最后一程，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
叶晨晖点点头，表示感谢。
虽然对方管叶念国叫老师，可比着自己的年龄大了太多，他不好喊大哥的，只能沉默点头表示感激。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叶晨晖真的是累瘫了。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真的是连轴转的，睡眠严重不足，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觉得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