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之毒果然霸道,不过中毒个把时辰,疼起来的时候,两人只能全力收缩筋骨,恨不能把皮肉骨血都挤在一起。现在伸展开来,才发现两人全是一身青紫,好几处筋撕骨裂。毒虽然解了,却换了一身绷带夹板,个把月之内还是不能活动。
晋王神情委顿,能动他也不想动,想到自己缩身子竟然活活把骨头缩得断裂,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这辈子何尝受过这么大的苦?
萧瑟却强忍着痛做出安排,将盖了印的手谕快马递出,晋王手下人马、关系需要整理的还很多。虽然已经在手令上用了印,但是晋王实力错综复杂,要全部收编岂是一张纸就能办到的?他要反悔,随时都可以杀了萧瑟,然后立即起兵,大不了背个说话不算数的恶名。
对于这一点萧瑟自然也不可能没有防备,晋王手下明着的兵力只有三万,如今都在西北军的监视下。萧瑟耐心地平衡着两边的关系,一方面要盯紧了他们的动作,一方面却又不能让他们感到生命受到威胁。在军心安定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任何一个不小心都可能酿成大祸。
等药力过去,精神好了一些,晋王终于忍不住问他:“相国大人,你和我说实话,如果我就是不答应,你真的会和我一起死吗?”
萧瑟摇摇头:“我会死,但是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手中藏有金刚石,必要的时候我会自己捏碎玉佩。王爷若是在此时死了,你手下岂有不借机起事的道理?那么皇上就又多了一个劲敌,所以王爷不能死。而我已经死了,想必王爷也不会对一个死人有多怀恨,恨到要起兵报仇的地步。”
晋王默然片刻,才道:“如果是那样,相国之死岂不是毫无价值?”
“当然不会!”萧瑟轻轻一笑,“王爷虽然不死,但是这一番疼痛必定让你记忆深刻,深知生命得来不易。便是自杀之人,自杀不成都绝少有人有勇气再试一次,何况王爷这根本不想死的人?那么王爷自然就会约束手下,不会轻易起兵,也就不会给皇上增添麻烦。我要做的事还是做到了。”
晋王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何止记忆深刻?简直是刻骨铭心!这辈子他也不会忘了这种痛。当这要命的痛袭来的时候,晋王觉得什么皇图霸业,什么荣华富贵,便是一个饭也没得吃的乞丐,也要比他幸福得多。
两个人经过这番险死还生,又在一起躺了几日,竟有些交情了。晋王终于忍不住问萧瑟:“相国大人,你这样出尽招数,命也不要,远超一个臣子所为。小王听人传言,你与今上交情匪浅,相国大人对今上是否……是否……心有所属?”
萧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王爷从哪里听来这种话?”心有所属?萧瑟自嘲一笑,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王爷,我和皇上乃是生死之交,情非一般,却不涉及男女之情。王爷出身皇家,难道还不明白,男女之情乃是最不可靠的一种感情,我与今上若是这种关系,拿什么来保证王爷的安全?”
晋王见了他的样子,暗暗点了点头,道:“相国大人,这几日你在我身边安排事情,丝毫不见避讳,足见坦荡,按说小王不应该再怀疑你。不过你要知道,我全家上下百余人,还有我门下人的前途性命,都押在皇上心意之上,我却不放心。”
萧瑟点头:“王爷说得是,那你要如何才能放心?”
晋王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抵御外敌也是应尽之责,何况我还是姓苑的。平心而论,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被逼无奈,为了自保而已。我很清楚,若是起兵便是一条不归之路,生死我并没有把握,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愿意走这条路。如今话已经说开,我可以不要财富不要势力,也可以不要这个王爵之位,但她一定要保证我家人性命无忧,保证我门下有能力的才智之士还有一展所学的机会,不会受我牵连。”
萧瑟道:“我可以请皇上下一封诏书,将王爷的功绩昭告天下。王爷有大功于社稷,皇上若要真的转头对付你,天下人都会说她的不是,王爷请放心。天理昭昭,公道民心,是任谁也不敢欺的。”
晋王摇摇头:“不行!光是嘴上说说,我不能相信。”
萧瑟皱眉:“那王爷要如何?”
晋王轻轻在榻上击了一下,道:“我已经写好奏章,想请皇上到我晋阳来巡视一番,若相国在奏章上加几句促成之言,让皇上愿意巡游晋阳,等军队收编完成再回去,那我就放心了。”
此言一出,萧瑟和在一旁的张峰岚的脸色全都变了。晋王这是要扣下皇帝,他说收编过程如果不出意外再请皇帝回京都,言下之意就是收编过程中,如果发现朝廷有借机对付他的意图,皇帝就不能回京都了。但是谁又能保证他晋王不临时起歹意?皇帝到了他的地盘,到时候岂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他是放心了,朝廷那边能放心吗?
这个连萧瑟也不敢答应,就算他对晋王有把握,敢让青瞳来冒险,朝中那些臣子也绝对不可能答应。他迟疑道:“王爷……如今战事紧迫,要皇上离京恐怕……”萧瑟拧着眉头道:“王爷收编军队的时候,我一直在这里如何?如果有什么不对,王爷你就杀了我。”
“晋阳离京都并不太远,耽搁不了皇上太多时间。”晋王盯着萧瑟,道,“相国见谅!皇上舍得让你来喝下毒酒,未必不舍得你挨上一刀。若是小王自己,相国大人一条命当然抵得过了,但我这里远不止一条命。我若命手下将兵权交割,就等于将全家性命交于皇上之手。我若将历年积攒的势力交出,就等于将手下的前途交于皇上之手。小王虽然怕死,可等着我的若是个兔死狗烹的结果,相国大人还不如再给我喝一杯牵机。”
萧瑟沉默许久,才道:“好,我写我自己的看法,至于皇上能不能来,我就不能保证了。”晋王点点头,将准备好的奏章拿出来,萧瑟提起笔来,只写了两个字——可行!
晋王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突然道:“我奏章上写了什么,相国看也没看,不怕惹祸上身?”
萧瑟微微一笑:“我既然说了要与王爷生死与共,不管你写了什么,我都与你一起承担就是。”
晋王默然良久,眉头一抬,道:“既然这样,小王邀请相国去晋王府暂住,相国想必也不会拒绝了?我并没有要留你当人质的意思,只不过我们两个现在身上都有伤,在这小小客栈里住久了,毕竟不方便。”
萧瑟点点头:“早闻晋王府大名,正要叨扰王爷。”
很快,两顶软轿来到荣鍪县,将晋王和萧瑟抬了出去,一路闲杂人等早已肃清,两顶小轿一直抬到晋阳城晋王的府邸中。
晋王府虽然大,却也大不过皇宫去,萧瑟不觉得有传说中那么奢华。只有一点奇怪,现在已经是冬天,晋阳又比京都更北一些,晋王府的花园很大,按理说应该很冷才对。可他乘着软轿一进王府,却觉得温度适宜,非常舒适。
虽然是冬日,园子里却开满了鲜花。无论是牡丹还是山茶、月季还是杜鹃、树上的海棠还是池中的荷花,每一朵都是开着的,且全都是刚刚开了八成,正是一朵花最娇艳可人的时候,甚至连河边的绿柳黄杨都是枝叶鲜嫩,一片败叶也没有。
他随口说道:“王爷府中的花匠必然是有双好手,竟然将花侍弄得这么好。”
晋王轻轻一笑,道:“停轿,掘开一棵树让相国大人仔细看看。”
立即有人答应一声,将一棵树底下的泥土掘开,萧瑟一望便明白园子里为什么这么温暖了,原来这树是种在一个大大的花盆里的,花盆周围吊着四个精致的炭火盆。花盆埋在地下,恰与地面等平,所以让人误认为是长在地上。再看这园子,少说也有几千棵树,如果每棵树底下都有火盆,那就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冬日,这花园里却温暖宜人了。
萧瑟不由将目光转向满园子都恰好开了八成的鲜花,晋王看出萧瑟的意思,道:“这些花也是花房里培育的,有人私下里称我这个花园为‘移春’,倒也有点意思。花比不得树耐热,每一盆摆一天就不好看了,一个冬天下来需要许多,所以我这晋王府的花房比别处都要大些。”
萧瑟叹道:“王爷真会享受……”
晋王淡淡地道:“我能享受的日子也不长了,这些东西都是为谁准备的,就要看你主子的胆量了。”
十六、速来
奏章递出之后,萧瑟就在晋王府邸一边养伤一边等着。他这次玩命玩得太成功了,结果是别人从此相信他会随时乐意去死,要将抵押品换一个肯定不会玩命的人了。
青瞳会不会来,他也不能预料,若是不来,前功尽弃也不会,晋王的调令都已经发出去了,他已经做了很多安排。可惜和平转化就变成了很可能开打,到时候军队和物资会损失多少现在不能预料,损失中能预料的就是他,真的开打,他这个身处晋王府邸的相国自然会被杀了泄愤。萧瑟看着自己身上还没有完全好的伤,要不要想办法先走呢?不过呢,皇帝不敢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算不来晋王也有可能拖着不打,他要走可就意图非常明显了。萧瑟轻轻一笑,走不得,还得接着玩命。等吧,晋阳离京都的确不算太远,随便怎么拖延,有两个月怎么着也有结果了。
一日,晋王正和萧瑟在府邸饮茶,他手下的统领张峰岚疾步跑了进来,叫道:“王爷!王爷!皇上……皇上……”
晋王的身子已经基本好了,他站起身来问道:“可是皇上的旨意到了?”
张峰岚用力摇头:“不是……是皇上!是皇上!”他用力喘了一口气,才道:“皇上亲自来了,就快到府门外……”
正文 第110章 偷羡鸳鸯(10)
“什么?”晋王脸色大变,从奏章递出不过十几天,就算看到奏章马上动身,也不应该来得这么快啊?这都赶上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了。除非是萧瑟事先就安排好了的,不知他们都安排了什么?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看了萧瑟一眼,却见萧瑟也是一脸吃惊,晋王顾不得问他,对张峰岚喝道:“来了多少人?可是包围了王府?”
“就……几十个侍卫。十六卫军护送至丹县,皇上就命军队回京了,她就带着几十个侍卫一直来到这里,沿途不许声张。丹县县令随驾,队伍快到王府门前他才有机会通报。”
晋王又是一惊,转向萧瑟咬牙问道:“相国大人,你这是何意?”
萧瑟眉头也皱起来:“我也不知。”
张峰岚急道:“王爷,要开中门迎接,还是要府内准备?”
晋王脸上肌肉乱跳,开中门迎接?那岂不是表明他得到消息了?皇上一路隐瞒行踪,吩咐不许声张,被他识破行踪会不会不高兴?不迎接?知道皇帝来了不迎接那还得了?现在是多么敏感的时候!府内准备?准备什么,刀斧手?皇帝就带几十个人来,如果没有阴谋,根本不用准备,如果有安排,现在准备有用吗?他双拳紧握,游移不定地看着萧瑟。
萧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道:“王爷,我随你一起出门迎接。萧瑟说话算话,如果有变,我将命赔给你。”说着率先前行。
晋王咬牙吩咐快开中门,一边将闲杂人等驱散,一边率领有官职的手下出门迎接。
他刚刚急急走到门口,密集的马蹄声已经响起,只见几十匹高头大马快步来到王府门前,几十个人一起勒住缰绳,齐齐停住。这些人个个眼神精光闪闪,想必内功不弱,但是他们身上却都积着一层黄土,衣冠略微凌乱,虎口被缰绳勒得发红,想必是骑马奔驰很久了。
来到门前,几十个人左右让开,露出中间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这匹马骨骼突出,从头至尾长足丈八,跑起来动作无比流畅,如同黑色河流一般,众侍卫的马匹也都是良驹,与这匹黑马一比,却立即显得平常了。
晋王知道这就是皇帝了,他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青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的女帝。只见青瞳穿着绯红色罗衫、暗红压金的外袍,虽然不张扬,却也不失华贵。头上没戴冠冕,只用一个白玉扁方瓒将头发拢起。容貌是极美的,只是美中带着一点煞气。长途跋涉之下,她的容颜也颇有疲惫之色,但看着自己的双目却仍如两丸水银,冰雪般晶亮。
他连忙赶到马前,正要施礼,青瞳已经一跃下马,将他扶住,开口便道:“皇叔,我来看你了。别怪我不告而来,让皇叔吃了一惊。”她轻轻一笑:“我是自己偷着跑出来的,京都那边还在打口水官司,我要是还在朝堂,他们永远也定不下结果来,礼部上报出京的仪仗都要准备一个月才行,呵呵……不过现在京都的朝臣想必已经统一意见了,仪仗过阵子就应该到了,用不了一个月。”
“皇上,您……看到臣的奏章,立即就来了?”
青瞳一笑:“可不是,干粮都没准备,还是路上买的。皇叔,你没等急吧?”
“皇上……这……”晋王的手有点哆嗦,他说了让皇帝来,却没想到她一定会来。即便来,也应该是由十六卫军护送,先将晋阳包围,再将晋王府一切人等驱散,她才敢进来才对。谁承想皇帝接到他的奏章,竟然快马飞奔,一路日夜兼程地跋涉而来。十几日赶来,每天至少要走六七百里路,就算是快马加急的传信兵,这样急赶下来也通常累得倒下了。
她就这样来了?将身家性命交给了自己?自己为了防备她做了多少准备、用了多少心机?而她,就这么什么也不准备,轻轻松松地来了?晋王突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这就是现在大苑的主人,就是他们苑家的皇帝。
青瞳正在偷偷地活动手掌,她的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握住缰绳而红紫肿胀。晋王心中突然宁静无比,这个新皇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她率领区区六千新兵一路奋战,最终打败了宁晏,夺回苑室天下。无数的事让晋王仔细研究过、暗自赞叹过,但都没有这一刻,这个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心中这般震动。
这一刻,晋王露出笑容,很好……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活了几辈子,到我这里终于可以安稳了。做一个富家翁,远比当一个众矢之的的晋王舒服快乐,他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打量着青瞳。舍得舍得,有舍有得……很好!
晋王府今天很热闹,平时绝对请不到的客人坐了满满一园子。大苑王朝数得上的官员足有几十个,连参与政事的弘文殿六卿都来了两个,嗯,算上萧瑟就是三个。
这些朝臣是跟着皇帝出巡的大驾车辇来的,虽然比较匆忙,车辇还是空的,但是沿途必备的仪仗还是不能过于简单。何况皇帝骑的马实在太快,就是让这些臣子什么都不管了,立即去追也是追不上的,急也没用。所以尽管人人心急火燎,他们到晋阳也是七八天以后的事情了。
在楚惜才的安排下,这次来的大部分都是品级不低、职位却不那么重要的文官,武本善、王敢等武将要留在京都戒备,万一出事,还有周旋余地,不至于让人家一锅端了。
这些文臣都表现得很亲热,一个个对晋王大加赞赏、相谈甚欢,绝没有一个人对晋王的目的表示怀疑,好像现在是太平盛世,皇上和他们都是专程来这里游春一般。
刚刚接到晋王奏章的时候,朝臣们可以说这是阴谋、去了就要中圈套之类,现在皇上已经在人家家里,再这么说就是诅咒了。大家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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