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不代表背后有什么大问题,可以说他过于敏感,甚至过于阴谋论,赵然只是出于多年的经验想了解一下。
古克薛道:“方丈,这件事和《龙虎山》编辑部无关,审核刊登这篇文章的编辑是个痴迷音律的修士,我让老三私下结识,以二十两银子买到了消息,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们拿到了发稿人的飞符印记。老三以编辑的口吻向对方约稿,对方把稿子传了过来,请方丈过目。”
赵然接过来,脸色顿时就不好了。果然如他所料,第二篇稿子,就是一篇爆料文,爆的就是他和蓉娘之间关系不太和睦,但文中并未说明为何蓉娘要回娘家,也不知是对方不清楚,还是说准备搞个“连载”,放在下一篇里继续爆料。
赵然道:“继续说,止渴道人是谁?”
古克薛道:“望梅止渴。”
赵然:“?”
古克薛想了想,回答:“方丈不知道么?就是咱们《君山笔记》的主编助理,姓梅,梅玉庵。”
赵然回忆了一下,《君山笔记》好像还真有一个姓梅的女修,但赵然多年没关注过编辑部的人事架构,对于什么主编助理,更是没有上过心,于是问:“是我二师兄任命的?这个梅玉庵是什么人?”
古克薛回复:“是,嘉靖二十七年任命的。梅家原来是都府的散修世家,主修梅花神剑掌,后来没落了,家里就她一个入了修行,嘉靖二十五年来到松藩的,于第二年应聘入的编辑部。”
赵然赞道:“了解得很清楚。”
古克薛有些尴尬,向赵然道:“不敢欺瞒方丈,这个梅玉庵,我认识。”
赵然问:“什么意思?”
古克薛干咳了一嗓子,道:“以前属下不是搞了秀庵么?这个梅玉庵就是万州秀庵的,后来跑了。”
赵然道:“你们把人家抓进去的?”
古克薛道:“她是修士,怎么好抓,老大跟她谈的,给了一千两安家银。她拿了银子后在秀庵待了三年,跑了以后我们还追查了半年,谁知她跑来松藩了。”
“你们也跟了我六年了,以前怎么不说?”
“她已经是《君山笔记》编辑部的人,我们也不太好说。”
“她认出你们了?”
“那倒没有,我们搜罗秀女的时候,一直掩饰真容。”
赵然点了点头:“梅玉庵,她想干什么?”
古克薛问:“抓吗?”
赵然反问:“不抓留着她继续胡说八道?”
赵然在都府又待了两天,翻看了最新发行的各类期刊,发现梅玉庵的第二篇稿件并无期刊登载,说明古克薛师徒办事利索,没有耽误。
这天刚刚把青城庙的十几个道士领上道,就收到了古克薛的飞符:“梅玉庵要见卫使,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让她先说,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属下建议卫使还是回来一趟吧,这件事我们不太好过问。”
赵然很是诧异,琢磨片刻,这才向魁星馆告了几天假,回大君山处理这件事。
大君山洞天外有一处山谷,原本住着几户山中部民,赵然在松藩推广授田法后,他们都迁出了山外,这些木屋便空置了下来,罕有人至,如今早已为藤蔓所覆。
过去的几亩谷中耕地荒废了十余年,长满了高草和野花,间或有鸟雀扑腾来去,鸣叫幽幽。
梅玉庵跪在赵然身前,木屋缝隙中透进来的斑驳日光照在她的脸上,貌似恭敬,眼神中隐隐显着兴奋,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得意。
哪怕辞道归乡,赵然也是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以大炼师修为入宗圣馆长老堂,平日里是她不敢仰视的存在,今日不也被自己的手段请了过来么?也没什么稀奇!
“你就是梅玉庵?我师兄在编辑部的助理?我好像见过你。”
“长老能记得小女子,小女子倍感荣幸。”
“听说你要见我?”
“是。”
“那就说说吧。”
“长老让古炼师把我绑来,说明已经看到了我在《龙虎山》发出来的文章,想必也对我即将发表的后续文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抬眼看了看赵然的脸色,梅玉庵又低下头道:“当然,如果长老不喜欢这样的文字,小女子可以向您保证,今后不会再写,只需长老答应我一个请求。”
赵然没说话,居高临下俯视着梅玉庵,梅玉庵没有等来赵然的询问,只得自己续道:“小女子听说,长老对待自己喜爱的女子,一向是极重感情的,推己及人,想必也会支持真情……”
赵然依旧没说话,面无表情看着梅玉庵,看得她忍不住一阵焦躁,焦躁之后又生起一股怒意,干脆直接挑明:“希望长老能成全小女子,让小女子和致川白首偕老。”
赵然听完,默然片刻,开口道:“余师兄会娶德佑观陆氏长女。”
梅玉庵道:“不行,他娶的应该是我!”
赵然俯下身子,盯着她,一句一字道:“余师兄,他的双修道侣,一定是,也只会是,德佑观,陆氏长女!”
梅玉庵摇头,鼓足勇气道:“我不答应!致川必须娶我!否则别怪我对不起长老您!”
赵然问:“你的胆子很大,谁给你的勇气?”
梅玉庵道:“只要您发话,我就能嫁给致川,我的勇气来自于您。因为我知道长老一定会答应我的!”
第四十一章 家世
既然说到这里,梅玉庵也放开了,继续隐晦的提点赵然:“您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是巨大的遗憾,我对此深有感触。经历过这份伤痛,我以为您是会支持我的。”
见赵然依旧无动于衷,终于咬牙道:“方丈,您和周雨墨的故事,需要我写出来传遍世间吗?”
赵然这回终于开口了:“这件事情,谁告诉你的?”
梅玉庵道:“致川告诉我的,我和他两情相悦,无话不谈!”
“你们到了什么程度?”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赵然沉默片刻,觑着梅玉庵道:“你想用这件事要挟我?”
梅玉庵道:“您同意我和致川的亲事,这件事就会永远被我忘却。”
“否则呢?”
“那个孩子姓周?为什么不姓赵?”
听完这句话,赵然直接向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梅玉庵急了,在后面道:“明天就会刊登在几乎所有期刊上!”
赵然笑了笑:“我很期待他们是不是敢登载出来,至于你,恐怕没机会见到结果了。”
梅玉庵叫道:“我敢保证,陆元元不会嫁给致川!”
赵然停驻脚步,转身回来,盯着梅玉庵,梅玉庵毫不畏惧直视赵然,咬着牙重重补充一句:“赵长老慎行,否则您一定会后悔的!”
一道冲击忽然在梅玉庵脑海中炸响,梅玉庵顿时心神失守,整个人都呆住了,意识空白中有道柔和的声音响起,循循善诱:“家和万事兴,有什么不能解决呢?君山也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做了什么,告诉我,大家一起帮你。”
梅玉庵意识模糊,喃喃道:“我给陆元元寄了封信。”
“不是飞符?什么时候?寄到哪里?”
“我没有她的飞符印记。七天前以《君山笔记》编辑部名义发出的,寄往京师讲法堂,走的是朝廷驿路。我还给致川留了封信在他的枕头下,如果我有不测,告诉他是因为什么。”
“还有别的呢?给哪家期刊写了文章?”
“编辑部还有六封信件,我做了退稿处理,如果下个月我不收回来,编辑部按退稿流程,退回《龙虎山》、《茅山》等六家期刊。”
回答完毕,在“睡吧”的催促声中,梅玉庵不省人事。
赵然向古克薛道:“七天前发出的驿路传信,给讲法堂陆元元的,你看怎么追回来?”
古克薛皱眉:“按驿程,应在渝府上船走水路。七日,应该还没到渝府。我让古大去,但需灵雁配合。”
赵然摘下自己“君山卫使”的腰牌,让古大持牌去调南归道人,又给了一张名帖:“如果需要,可向知府衙门投帖,何知府会配合。”
古克薛连忙赶去布置,赵然则亲自前往《君山笔记》编辑部,走进余致川的房间,在枕下见到一封信,打开看时,果然是梅玉庵所书。
梅玉庵在这封信里说,她正在做一件能让余致川和她幸福的大事,如果余致川闭关出来后见不到自己,说明自己已经死了,而凶手必是赵致然。
赵然顿感一阵后怕,如果刚才梅玉庵不撂狠话,或许真就把这封信给忽略过去了。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别的隐患,他吩咐编辑部副总编灵狼月影,让他把所有退稿信件送到秋然居。
在如小山一般的信件中,赵然找到了六封准备按流程“退回”几家期刊的信件,打开一看,无一例外,全是透露赵然在外有私生子的重大“消息”。
至于那封寄往京师的信,赵然希望古大能在渝府截住,否则就只能让兵部出手,动静就大了许多。
古大对渝府的驿站不太熟悉,到了渝府后,直接到知府衙门投递赵然的名帖,何知府是川省老官场,当年也参加过赵然组织的川西北抗旱指挥部,从龙安府知府任上转迁渝府知府。
渝府是川省大府,向与都府并立,由龙安知府迁转渝府的过程中,曾请陆致羽帮忙,求到赵然这里,时任鸡鸣观方丈的赵然还向夏言写过条子。他今日见是赵然的名帖,不敢怠慢,直接让幕僚前往水驿坐镇,一连等了两天,这才将《君山笔记》编辑部发给京师讲法堂的一封信件截获。
古大向何知府表示感谢,何知府双手乱摆,连道不敢,又说:“今日能见到古大法师,是下官的荣幸,下官身不由己,无旨不能离境,但将来古大法师若来渝府,一定知会一声,下官必扫榻相迎!”
辞别何知府,古大乘雁赶回大君山复命,赵然心里的一块石头这才落地。
拆开信件,赵然心情非常不好,梅玉庵竟是在信里直接告诉陆元元,她和余致川虽无双修之名,却有双修之实,恳请陆元元成全。可想而知,这封信到了陆元元手上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不仅无法和德佑观结成秦晋之好,楼观的声誉都将遭受重大挫折!
还是在关押梅玉庵的山中荒弃谷地,赵然再次见了梅玉庵,几天的休息,梅玉庵已经从呆滞中恢复过来,虽然想不起来经历了什么,却依稀知道自己似乎被赵长老整治了,目光中满是痛恨,直勾勾瞪着这位“棒打鸳鸯”的赵长老。
“堂堂大君山,巍巍宗圣馆,鼎鼎大名的赵致然大炼师,居然也会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动上手段,当真开眼了!既然如此,小女子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还是那句话,同意我和致川的亲事,一切都好,否则玉石俱焚!”
八封信件“啪”的落在梅玉庵膝前,梅玉庵低头一看,顿时花容失色,歪坐在地上,脸如死灰。
赵然接过古大呈上的香茶,茶盖在茶碗上轻轻搓了搓,吹去沸腾的热气,啜了两口,缓缓道:“你很有心机,也很有手腕,果然是灯下黑,那么久以来,我竟是忽略了,没发现大君山里还藏着你这么一号人物!”
梅玉庵一言不发,呆呆望着身前,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哈哈哈哈,是我傻了,论心机、论手段,我哪里及得上赵长老,我的确不该这么做。可是我不这么做,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么?我老老实实的恳求赵长老,赵长老会答应?别说是我,致川恳求赵长老,赵长老会答应么?”
赵然沉默,梅玉庵在地上又哭又笑:“赵长老,你能同意么?我知道我在高攀,我知道我配不上致川,可为什么我就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我追求自己的幸福又有什么错?赵长老,你回答我,如果我有陆元元那样的家世,我还用得着那么多手段?”
第四十二章 左右为难
梅玉庵在木屋时而痛哭、时而大笑,状似癫狂,赵然走了出来,缓缓踱到谷地的小溪边,望着白雪覆盖下淙淙流淌的溪水,良久不语。
古克薛跟在他的身后,问:“如何处置?”
赵然长叹一声:“难啊!留下她吧,以她的心机和手腕,必为楼观隐患,杀了她吧,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当真是左右为难!且先看押起来,容我想想……实在头痛得紧呐……”
赵然离开大君山,继续返回都府,给都府十方丛林的道士们传法,过了几天,古克薛一脸惭愧的来到都府,向他禀告:“卫使,属下有负卫使重托,还请卫使重责。”
赵然有些诧异:“出什么事了?”
古克薛道:“古大他们看守不利,梅玉庵跑了。”
赵然问:“怎么跑的?”
古克薛道:“古大他们这几日松懈了,兄弟四个晚上吃酒,多吃了几杯,醒来时就发现梅玉庵跑了。他们赶去梅玉庵的住处搜寻,结果发现了留在桌上的信,是写给余总编的,请卫使过目。”
赵然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就见信中说,因为听到了余致川要和德佑观陆氏长女成亲,梅玉庵自感伤心不已,不愿再留下来,决心远走他方,重新开启新的人生。她希望余致川不要找她,不要再给她的生活带来困扰,就此永别,祝福余致川和陆元元美满幸福云云。
看罢,赵然问:“你确定这是她写的?”
古克薛道:“卫使将她发的信件和这份留书比对,是不是她写的,一目了然。”说着,将那几封信取出来,让赵然过目。
赵然看完后又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能查到么?”
古克薛道:“天地广袤,她又没有留下线索,属下无能,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查。不过这两日看押中,古大他们曾听她询问过横断大山的路途,他们没有回答她,也不知是不是往那边去了。”
赵然问:“她要是回来,该怎么办?”
古克薛摇头:“恐怕回不来,属下听说横断大山十分凶险,她一个黄冠境女修,哪里是那么容易走出来的。”
赵然又看了看手中梅玉庵的留信,感慨道:“还算明晓事理,也罢,信是留给我二师兄的,放回去吧。”
又道:“你们这次也辛苦了,有什么心愿?”
古克薛想了想,道:“原先我师徒花了不少银子,向梧桐道人购买了灵鳌岛附近的双屿岛,此事后来泡汤了……”
赵然点头,道:“我问一问。”当即飞符广西钦州港,由北帝馆长老代转王守愚,再由王守愚转听风道人,最后转到了被分封在灵鳌岛的萧山。
一番往来后,萧山爽快的同意将双屿岛让给古克薛师徒。归属于他的灵鳌岛大小岛屿十八个,萧山从东蓬莱馆分立出来的宗门人手不够,难以充实新立的灵鳌府,他正在招募修士,有赵然开口,当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赵然在领了他这份人情的同时,也支付了一笔五万两银子的购岛费,稍作补偿。半个时辰之后,双屿岛成了古克薛师徒的立身之基。
师徒五人欢喜不已,赵然又问:“可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帮你们打理双屿岛?”
古克薛想了想道:“原本是打算和红柚道人一起经营双屿岛的,但东海大战,他们这批海上大掌柜被稽查舰队俘获,如今也不知关在何处。”
赵然似笑非笑:“你是要替他求情?”
古克薛低头:“不敢,属下听说,他恶迹不彰,战后未曾移交东极阁。”
东海大战后,海寇联盟被俘获的岛主和大掌柜被分为三种处置方式,夸大明等九人因平日作恶多端,被押入孤云夹道囚禁终生,言大拿等三人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当场释放并予奖励,更多的是如尹驯龙、红柚道人之类,属于海寇中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