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办法,只好先使个障眼法,让来的客人少点儿,准备着把情况上报。她估计是看出我们忍到极限了,趁我们不注意跑了出去。”
莫洵脸上表情不变:“她是怎么跑出去的?”
吴老板一噎。
水鬼是枉死的,属恶鬼,彻底度化前,凶性难灭。吴记菜馆下是有封印的,按理说水鬼跑不出来。
莫洵:“你们把符纸撕了?”
水鬼给吴老板夫妇提水,吴老板给水鬼送功德。提水和送功德都要在封印上开个小口才能进行,也就是说要把符纸掀开一角才行。
老板娘嚅嗫着:“每次都要掀个角,开口就那么一点儿大,收水送功德都要费上好久”
所以他们渐渐的把口子越开越大,直到彻底撕下来。
撕下来的符没法再贴上去,吴老板夫妇一开始担惊受怕,怕水鬼冒出来害人,更怕自己不听话被莫洵责罚。
因为害怕莫洵,他们不敢在第一时间把事情上报,拖着拖着发现水鬼好好的呆在地下,也就放下戒心,没封印一样过日子。
“都这么多年了,眼看着就要功德圆满了。”吴老板苦着张脸,一边说一边跟着莫洵往里走,“怎么会在这个当口忍不住呢。”
莫洵根本不管他们的辩解:“不撕掉符纸什么事都不会有。”
男人的一句话让夫妇俩脸色煞白。
莫洵抱怨似的说了一句后,没追究什么,只说:“你们先出去。”
吴老板夫妇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关上门。”莫洵对他们说。
“哎,好。”吴老板伸手握住门把手。他大着胆子看了眼,莫洵微微低着头,垂着视线看着什么。饭厅里没开灯,四周也没窗,却因为这边还没关上的门,算不上绝对的黑暗。莫洵的眼睛里蕴着光,冰凉凉,像是一簇冷火。
吴老板一个激灵从头打到尾,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晚上的莫洵给人的感觉特别可怕――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错事太心虚,而是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是浮在表面的,虽然还是平日里那般温和的模样,却又脆又薄像张纸,遮不住底下的狰狞。
吴老板不敢再看,收回视线,关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光线被隔绝,饭厅里彻底暗了下来,莫洵盯着的地方在一阵黑烟中扭曲了。比黑暗的饭厅颜色更深的黑烟中出现了一个人形。
水鬼现身了。
不同于面对苏泽浅时的青面獠牙,此刻出现在莫洵面前的水鬼是她生前的样子,一袭旗袍勾勒出婀娜的曲线,长发挽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白皙柔嫩的脸。
女鬼娉娉婷婷的往下一拜:“莫先生。”
莫洵扬着浅薄虚假的笑意,神色中带着两分惊讶:“看起来你很镇定。”
女鬼答道:“错了就是错了,就算我拼命求饶,该罚的,莫先生还是会罚我。”
莫洵:“听说过一句话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女鬼谦卑的笑笑,并不接话。
莫洵的反应却和他温和的外表截然相反:“你是在给我上老吴的眼药啊。”
女鬼脸上的笑滞了下:“我怎么敢。”
“你不敢?不敢不是不想,我不明白你对他们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给他们送水积一份功德,他们感谢你再送你一份,对你来说就像是双倍积分?早点功德圆满早点超生,不是谁都敢接受一只厉鬼的帮助的,也不是谁都会给鬼以回馈。”
莫洵说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冷了:“还是说,你不满的其实是安排了这些的我?”
女鬼脸上的笑彻底僵了:“我我不敢!”
莫洵没有理她,白是对的,他现在心情很不好。好容易把一个快断气的小婴儿拉扯成一个健健康康的大人,却发现一只鬼让那个孩子走回了那条会让他病病歪歪的短命路,自己却无能为力,莫洵很不开心。
偏偏那只鬼还是他管着的,这个认知几乎让他恼怒了。
“你说的没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罚你。”莫洵看着女鬼,嘴角的弧度柔和,眼神却极冷,“但我想你不会想知道,我会怎么罚你。”
莫洵彻底冷下来的眼神让女鬼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她脸色骤变,姣好的容颜瞬间化作淹死鬼的狰狞青白,黑色自脚底溢出,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想要逃跑。
鬼的速度是极快的,天师的符咒都不一定能追的上。而这只鬼的速度比一般的鬼还要快上许多。
莫洵自进门后就站着没动过,周围没有任何布置,女鬼以为自己很容易就能逃走,却在想逃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威压自头顶降下,瞬间把她压趴在地上。
水鬼伸出青白的手去拉扯罩住自己的东西,触手一片冰凉――能让鬼感到冰凉的是什么呢?
她骇然抬头,看见的是交错的墨色线条,她的手接触到的地方腾起一层金光。
时间的流逝和有心人的蛊惑让她忘了最初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臣服于面前的男人。
有了倚仗的逃跑却在瞬间被制服,遗忘了的恐惧感再次漫上来,在累积之下比第一次深重得多。
莫洵蹲下身,看着黑雾中那张若隐若现的鬼脸:“谁找上了你?”
沉浸在巨大恐惧中的女鬼听见了他的话,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活命机会,她想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只喊得出这句话:“你不能杀我!我没杀人!”
莫洵看着女鬼额头中心浮现的禁言符,笑了:“你没杀人我就不能杀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规矩?”
“说什么杀呀,你已经是只鬼了,你还能再死一次?”
只能嚷那两句话的女鬼的眼中浮现出绝望来。
“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但说不出。”莫洵安慰她,随即话锋一转,“可惜,那道符是打在你魂魄里的,我拿不出来。”
“我不管你遇到了谁,那人或者鬼对你说了什么,我也理解你。”
“给水鬼做了替身淹死在河里,成了新的水鬼,可轮到你找替身的时候,河却被填了。”
“心里怨气难散,习性成执念,好不容易遇上个水汽沛然的家伙,忍不住要出手我可以理解。”
“但是啊,我明晃晃的在那那孩子身上盖了个戳,你却还要去招惹他。”
“你这是在挑衅我。”
“而我最恨被挑衅。”
第八章()
安神香静静的浮在半空中,清淡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om房间里苏泽浅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客厅里阿黄也睡着了,趴在餐桌下打着呼噜。
白坐在书房里,黑灯瞎火的翻着一本线装书看,蛇类竖瞳大张,反射出冷冷的光。
莫洵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进来:“在看什么?”
白抽了抽鼻子,随着莫洵的进入,安神香的甜味里掺入了一丝腥味:“你受伤了?”
莫洵抬了下手,左手食指上,一道裂口从指尖开始,划过了两个指节。伤口很窄,但看上去很深,莫洵稍微动了动,就有血溢出来。
白放下书,捏着莫洵的手指看了看:“什么东西伤的?不会是那只女鬼吧?说起来,你怎么处理她的?杀了?”
莫洵点了点头,抽回了手指:“有人找上了她。”
白瞬间理解了:“为了挑衅你?不管那人是谁,他都成功了。”
“水鬼被刻了禁言符,身体里还埋了一张‘百鬼辟易’。”莫洵说着,“抽屉里有绷带,递给我。”
“百鬼辟易?这种符能放在鬼身上?”白拉开抽屉,“又不是什么大伤,用得着包吗?过会儿就好了。”
“山神大人,我是个人类,这么长一条伤口,不处理会死的。”莫洵接过绷带,没好气的说。
白敲敲桌子:“你还没说‘百鬼辟易’是怎么回事。”
“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符在女鬼魂飞魄散的时候自己激发了,莫洵尝试着留下它,却只留下了手指上的一条口子,“天快亮了,你得回去了。”
白轻微的点了下头,视线落在莫洵受伤的手指上,仿佛不可思议人类的脆弱,久久的盯着看:“当初是怎么说来着?能照看到什么时候就照看到什么时候,到了契机,自然就把苏泽浅丢开了。”
“但是现在呢?”白抬眼看莫洵,嵌在一张白脸上的眼睛中心一道竖瞳,是酽茶的浓褐色,“我们之外的人都知道他是你的软肋,用他来试探你了。”
莫洵的单手包扎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好好的绷带在他手里硬是变成了被猫挠过的毛线团,根本裹不了手指上的伤。
“是个人就会有软肋,如果这回被威胁的不是苏泽浅而是阿黄,或者你,我还是会这么做。”
白抢过莫洵手里的绷带,嗤笑一声:“我和那条狗不是那么容易被威胁到的。”
莫洵伸出手指让白给他包扎:“所以错的不是我,而是阿浅太弱了。om”
白一瞬间无话可说。
莫洵的下一句是:“因为弱所以要多照看嘛。”
白指甲一划,剪断了绷带:“我走了。”
他是恼了。
莫洵在他背后慢悠悠的追了句:“你的意思我明白反正阿浅他也弱不了多久了。”
白的脚步顿了下:“总之,你自己小心。”
山神没有回头:“现在到底不比从前了。”
莫洵低头看着手上的绷带,低声道:“我知道。”
白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中,莫洵在书房里站了会儿,抬手挥散了满屋子安神香烟雾,捡起白合在桌上的书放回书柜。
安神香味道一散,阿黄就醒了过来。没有甜香的掩盖,莫洵手上的血味在狗鼻子下格外清晰。
黄狗踩着肉垫嗒嗒跑到书房门前,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等莫洵跨过地上瓷砖地板拼出的那条界限,立马抬高了头去凑莫洵的手。
莫洵把手抬起来:“一点小伤,没事没事。”
这话说得和面对白时截然相反。
阿黄十分好哄,莫洵说什么它就信什么,男人这么说了,便放下心来,跑去苏泽浅的房间里蹭空调。
莫洵对伤口的态度和对阿黄的形容是一致的,薄薄一层绷带阻碍不了手指的动作,该用手指的时候,莫洵该怎么用怎么用,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动作大了伤口崩开,血渗出来,先是在纱布上晕出一线的红,然后慢慢化作一团。等到手里捏着的东西沾上了透出的血,莫洵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指上还有道伤,拆了绷带直接把手指伸到水龙头下冲。
苏泽浅是被阿黄翻身的动作弄醒的,睁眼看见四仰八叉,肚子朝天躺在床上的黄狗,不由一笑。伸手揉了揉大狗的头,年轻人翻身下床。
安神香安神,苏泽浅一觉醒来浑身松快,沉浸在暖洋洋迷糊糊的感觉中,他一时不想清醒过来。
不是在陌生人面前,没必要去维持精英的模样,年轻人晃晃悠悠的走进卫生间洗漱,看见师父在,随口含糊了句“师父早”。
莫洵回头看他,温和一笑,回了句“早”,侧身让苏泽浅去拿洗漱台上的牙刷。
苏泽浅一低头,整个人生生被吓醒了。
一池子的红水。
他一把拽住莫洵试图抽开的那只手,动作快得让莫洵吓了一跳。
莫洵:“怎么了?”
苏泽浅气急:“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你的手怎么了?”
年轻人握着莫洵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长长一道口子已经泡得发白了。
我们不能指望非人类的山神多有生活常识,他给莫洵包得好看,其实只是裹紧绷带给他暂时止了个血,莫洵又不注意,不做正确的处理,伤口溃烂是迟早的事。
“切纸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莫洵面不改色的随口扯谎。
到底要多不小心才能划出这么大条伤口?苏泽浅腹诽,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抱怨着师父的不靠谱。
年轻人松开了莫洵的手腕:“等我洗个脸带你去医院看看。”
莫洵:“用不着吧。”
“用得着!”冰山裂了,快成火山了,“裁纸刀划的,去打破伤风!”
莫洵:“”闻了一晚上的安神香,这家伙怎么反而变暴躁了呢?
他还能说什么?
“哦。”
前一天是莫洵拖着苏泽浅去医院,这一天是苏泽浅拖着莫洵去医院。年轻人想着再前一天自己的诡异经历,十分怀疑是自己把霉运带给了莫洵。
要不要和师父一起去庙里拜拜?
苏泽浅蹲下身穿鞋的时候这么想着。
然后他又想:不年不节的,找什么理由去庙里?
想不出所以然来,苏泽浅起身开门,楼道里比屋子里热一些,室外比楼道里热许多,老小区的重重树影下,被层层过滤的阳光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影子,以不可捉摸的形状,或缓慢或快速的飘移着。
那些影子让人眩晕,苏泽浅眨了眨眼,巨大而浅薄的影子依然覆盖在视网膜上,几乎让他疑心是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
“发什么呆呢?”
身后传来莫洵的声音。
苏泽浅回过头。
“来,”中年人站在家门口招呼他,“碰个额头。”
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做这种动作着实有些羞耻,苏泽浅这么想着,抬起手按上了自己的额头:“不烧了。”
莫洵失笑:“你自己摸得出来?”
他好像知道苏泽浅在顾虑什么,只是抬手试了试年轻人额头的温度:“确实不烧了。”
苏泽浅觉得莫洵刚刚的笑容似乎停顿了下,但转瞬即逝的表情太细微,年轻人将之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他扭头向外,视野依然是微微眩晕的,年轻人再次用力眨了眨眼。
苏泽浅以为身后的莫洵注意不到自己的动作,但其实莫洵知道。
中年人暗暗叹了口气,眼睑一抬,浓黑的眸子中透出不可知的力量,他能看见的,苏泽浅也渐渐能看见的,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呼啦一下散了开去。
与此同时,莫洵松开手指,手指间藏着的那道金光暴露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老小区住得大多是老人家,生老病死,小区里常常奏响哀乐,往生者残留的思念徘徊在旧居久久不散。
苏泽浅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虽然无害,但到底是属阴的,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好处,还不如看不见。
莫洵看苏泽浅被困扰,下意识的想把封印补上,手都已经按了上去,却想到了白的话,他改不了苏泽浅的命。
于是手中的那条线终究是补不上去。
捡到苏泽浅的时候,阿黄还在深山里乱窜,莫洵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又空虚又无聊,他捡那个婴儿,多少有给自己找点事做,解解闷的意思。
说他最初是想把苏泽浅当宠物养也不为过。
兴趣过了就丢开手呗,反正在孤儿院里,总能活下去。
一开始莫洵这么想的时候丝毫没有罪恶感,更不会觉得舍不得。
但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总是在不经意间建立起来,当莫洵发现那个渐渐长大的孩子越发能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时,已经太迟了。
苏泽浅迟早有一天要独自去面对魑魅魍魉,面对他自己的命运。可就像所有溺爱孩子的父母一样,莫洵放心不下这个被他一手养大的年轻人。
于是他抬了抬眼,用他本该好好掩藏起来的威压,赶跑了被苏泽浅吸引来的“好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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