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爷丝毫不以为忤,哈哈大笑,“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孩子!啥事儿都能自己闯出去!总想着靠我这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出息?!这是那样的,想靠我也让他靠不上!”
沈爷爷和郭老先生的车停到周家大门口的时候,周晨正满院子追着墩子要揍他,“你脑子让驴踢了吗?!怎么净干这种气死人的事儿!你给我过来说清楚!”
墩子躲得老远冲着周晨笑,要多憨厚有多憨厚,在周晨眼里却是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墩子要走了,他把家里的两块薄毛呢送去孙大娘那,让她给墩子做两套衣服。
墩子却自己偷偷跑过去,让孙大娘把那两块料子一块给周晚晚做了一件大衣,一块给周晨做了一套中山装。只给自己做了一条裤子。
“我在部队又不穿常服,带那么多新衣服干什么?囡囡还没蓝色的大衣呢。你穿黑色也显得干净。”
“我们俩又不着急出远门,过段时间再做也来得及,你马上就要走了,哪来得及再去找好料子!?”
周晨都要被墩子的死木头脑袋气死了。家里又不是穿不上新衣服,他和妹妹的衣服是兄妹几个里最多的,哪还用非在这个时候赶着做新的?!
墩子不管,反正都做了,他就笑嘻嘻地让周晨训。
沈爷爷和郭老先生一来,周阳几个终于解脱了。
沈爷爷好久没回屯子了,休息了一下就要出去转转。“走!爷爷带你们去瓜棚吃瓜去!可劲儿吃!”
八月的北方。正是甜瓜和西瓜大量上市的时候。生产队每年都会种一片瓜,一部分分给社员,一部分卖给屯子里的人。
在所有农村孩子的记忆里。能跟着大人去瓜棚吃一顿瓜,那将是整个夏季里最美好最向往的事了。
一般都是大人要去瓜棚买瓜,才能带着孩子去。向阳屯这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去瓜棚买瓜的人。可以先敞开肚子免费吃一顿瓜,西瓜甜瓜随便吃。
这对一年几乎吃不到什么水果的农村孩子来说。真的是过节一样美好的事。
周阳几个都是大小伙子了,当然不会再对去瓜棚吃瓜那么感兴趣。可是沈爷爷有兴致,他们也就积极配合,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出了屯子。
第七生产队今年有七八亩瓜地。就在屯东头一里地左右的公路边。
沈爷爷一听周阳说那个地方,马上就知道是哪了,挥着手让小梁不要开车了。“几步路就到了,都走着去。”
沈爷爷和郭老先生带和周家五兄妹小张叔叔司机小梁。还有高兴得在前面蹦跳着带路的小汪,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公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高大的树冠在路两边遮下大片阴凉,斑驳的阳光照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道碎金般的光斑,让整条路像一道流动的光影走廊,走在上面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清爽的微风吹过,树上的大叶子哗哗哗地响着,显得这个午后更加宁静明媚。
正是农闲挂锄的时候,地里几乎干活的人,只有一大片高高低低的浓绿深翠。
公路上的人和车也非常少,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悠悠闲闲高高兴兴去吃瓜的这一群人。
周晨拿出口琴,轻轻地吹起了那首《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苍凉悠扬的琴声一起,周晚晚就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
清亮的童音和悠扬的琴声完美融合,马上就把人带到了温暖朦胧的回忆里。仿佛眼前的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老照片般让人怀念又亲切的色彩。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周晨反复吹着这段,周阳几个人也跟着唱了起来,连小张叔叔都轻声地跟着哼着。
很快到了瓜棚,一大片瓜地,两头各有一个小窝棚,住在这里,一般边卖瓜。
挨着公路这一边的是老丁头,周阳兄妹几个从小就跟他非常熟悉,老远就喊他出来。
老丁头热情又有点局促地把沈爷爷和郭老先生往他的黄泥小窝棚里让,被沈爷爷摆着手拒绝了,“就在外面凉棚里坐坐,老哥哥也过来跟我们俩唠唠嗑。”
瓜窝棚旁边有一个用茅草搭的四根柱子支起的凉棚,是给买瓜和吃瓜的人准备的。周阳几个手脚麻利地过去简单收拾了一下,把沈爷爷郭老先生和老丁头让进去。
老丁头却不肯坐,他拿起个土篮子(用粗荆条遍的大筐,能用扁担挑起来)就要出去,“我去给沈首长捡两个好瓜!”
周阳把土篮子拿过来笑嘻嘻地开玩笑,“丁爷爷,您就交给我们吧!保证把您最好的瓜都摘下来!到时候您可别心疼!”
“让他们去!”沈爷爷笑眯眯地个朝气蓬勃的孩子挥手,“让孩子们随便野去!咱们老哥儿几个也能安安静静地唠嗑!”
周阳带着弟弟妹妹一溜烟儿跑了,留下几个老人欣慰又欢喜地们的背影感慨。
周阳几个挑挑拣拣笑闹着挑了一大土篮子甜瓜,沈国栋还不满足,“墩子,你去找个麻袋,咱俩摘西瓜去!”
墩子迈开长腿就去了。
周晨却去地的那头把另一个老头请了过来,让他陪着沈爷爷和郭老先生一起唠唠嗑。
沈爷爷在干休所憋了好长时间了,以前身体不好还总惦记着回屯子现在受大环境所限,已经很少回来了。
多找几个人跟他说说春种秋收节气雨水,他也能高兴点。
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老人家位高权重生活优裕,却只有他身边的人知道,这个老人的心里有多压抑,身上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
周晚晚和周阳挑几个好瓜洗净,给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位老人端过去,沈爷爷摸摸她的小脑袋表扬她。
“囡囡,过来!丁爷爷给你吃糖!”老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没有包装纸的糖球,放在手心里递了过来。
老人粗糙的手掌有一道道黑色的裂口,那颗已经有些融化了的糖球上沾着他衣兜里不知道是什么的黄褐色的碎屑,黏哒哒地瘫在那里,让人点不太舒服。
可这是这个老人能拿出来给周晚晚最好的礼物了。
“谢谢丁爷爷!”周晚晚眼睛都不眨一下,捏过来就往嘴里送,却在半路被沈国栋劫了过去。
沈国栋捏着周晚晚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就把糖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你昨天还欠我一块糖呢?今天有了怎么不知道先还债?”
周晚晚一愣,沈爷爷却笑着赶他们,“你俩去一边儿算账去!别给我们捣乱!”
沈国栋把周晚晚拉倒一边,指着自己鼓起的腮帮子教育她,“这你也敢吃?!忘了你吃顿剩饭都生病了?!”
周晚晚无语,那不是剩饭的问题,那是她半夜踢被子凉着肚子了,说了多少遍了怎么就没人信呢!
“遇着这种事你就不会先找我呀?笨蛋!”沈国栋很拽地跟周晚晚显摆,“部队野外生存的时候我吃了好几天生肉!上回我们单位吃生豆角死了好几个人,我们那桌就我啥事儿没有!其它那四个都死了!”
周晚晚只能乖乖点头,这人认准了什么事就跟一根筋的小汪一样,正常人不是让他给绕晕就是给气疯。她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回到周阳那边吃了几口甜瓜,周晚晚才想起来,沈国栋没说下次遇见这种事不要吃,他说的是我替你吃。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选了一种让丁爷爷和周晚晚都舒服,只委屈他自己的解决方式。
这个蛮肆意对谁都没心没肺的男孩子,也有柔软善良的时候,只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沈哥哥,这个给你掰一块,可甜了!”周晚晚笑着把自己手里的甜瓜递了过去。
第二六二章 离别()
这件事周晚晚一直记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她问起,沈国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曾经做过这样一件事,“如果是现在,我也会这么干,不过只是不想让你心里不舒服。跟老丁头一点关系没有。”
沈国栋很残忍地打破了周晚晚对他的幻想,“如果当时不是在你面前,谁想给你吃那种东西,我绝对不会搭理他。也不考虑人家孩子能不能吃就乱给,好心办了坏事儿就不用负责任了?自己不长心还能怨别人不给面子?”
所以,对沈国栋这种人,还是不要对他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比较好。
沈爷爷他们几位老人在凉亭的一边说话,周晚晚几个人坐在凉棚另一边吃甜瓜吹凉风,过了好半天,墩子才扛了个大麻袋,装了满满一麻袋的西瓜吭哧吭哧地回来了。
“你小子骗我去找麻袋摘西瓜,自己跑回来吹凉风!”墩子放下西瓜就去揍沈国栋。
沈国栋把周晚晚抱起来挡在自己面前,“囡囡让我给她找几个好瓜,我这不是还没找完呢吗!”
“墩子哥哥给你吃这个,这个甜。”周晚晚眨着大眼睛笑得比蜜还甜,无辜又可爱地把自己手里的甜瓜递了过去,“墩子哥哥你去棚子里歇歇,外面晒得头晕。”
墩子不觉得晒,也不觉得头晕,可是他怕周晚晚晒,更怕她头晕,只能放过沈国栋,瞪他一眼回去了。
“礼拜天去我那!咱们吃冰糕、看电影去!”沈国栋是个非常知恩图报的人。
“不去!”周晚晚拍沈国栋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墩子哥哥要走了,礼拜天要在家好好陪他!”
沈国栋瞪墩子,刚才真是应该让他扛两个麻袋回来!
“墩子!过来给囡囡挑两个好瓜!”沈国栋绝对是个自己不舒服了马上就得报复回去的人。
墩子蹲在地上给周晚晚挑甜瓜,拿小刀在瓜屁股上削一块,先尝尝,不甜就留着自己吃,找了十几个。竟然只挑出一个满意的,“为什么一定要尝屁股?”
“屁股甜的话整个瓜就一定都甜,尝别的地方也不准啊!”沈国栋翘着二郎腿在那忽悠墩子。
墩子点头,任劳任怨地接着挑瓜。
周晚晚瞪沈国栋。不要欺负老实人了!见好就收吧!
沈国栋不愿意,又怕周晚晚不高兴,就阴奉阳违,意思意思地招呼墩子,“别挑了。实在没有好的囡囡就不吃了。”
墩子当然不能让妹妹吃不上好瓜,接着努力吃瓜屁股。
“墩子哥哥,我不想吃甜瓜,我要吃西瓜,还想吃悠悠,我们俩去摘吧!”周晚晚实在看不下去了。
“再挑挑,说不定下边有好的呢。”墩子还是不肯起来。
周晚晚又瞪沈国栋,你太坏了!怎么能这么欺负老实人!
沈国栋坏笑,我让他起来他不起呀!
看不下去的还有周晨,“墩子!过来切西瓜!”
“哎!”墩子答应得高兴又轻快。好像等这一声儿等了好久了似的,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
沈国栋撇嘴,周晨怎么这么快就搭理他了?!应该使劲儿晾他两天!
周晚晚看着高高兴兴地忙前忙后的墩子,慢慢转头去看沈国栋,沈国栋也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两人不敢相信地对视,他们让老实人给利用了!
墩子这家伙不是没看出来沈国栋在使坏!他是故意挨欺负让周晨为他打抱不平的!要不就他办的那件事,周晨肯定得好几天不搭理他。
他这么一装可怜,挨欺负,两个小时就让周晨跟他说话了!
太狡猾了!这哪是老实啊,这是蔫儿坏呀!
沈国栋气得跟周晚晚念叨。“你说小二知道他这么坏吗?他怎么变得这么坏了?!”
沈爷爷聊了大半个下午的天,回过头看他带来的这几个孩子,再看看他们吃的西瓜皮和甜瓜筐,咳嗽了一声。吩咐小梁回去开车。
唉!吃了人家那么多瓜,不多买点回去也过意不去呀!
这几个大小伙子,一般人家可是真养不起呀!这也太能吃了!
趁着等小梁开车的时间,沈爷爷去旁边的大豆地里看看长势。
他先伸手量了量豆秧的高度,又数了数豆荚,再扒开一点根上的土。看看干湿,甚至抓起一把土闻了闻粪肥的轻重。
“首长,你真像个老社员!”小张出身农村,对农活非常熟悉。
沈爷爷笑笑,他十二岁离家,一辈子再没接触过农活,几乎都要忘干净了。现在却特别想接触一下土地,落叶归根,看来他是真的老啦!
“沈爷爷,那边有婆婆丁,我们挖回去晚上吃!”周晚晚看出沈爷爷的情绪有点不对,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
“家里的后园子还长了好多荠菜、蕨菜、苋菜还有黄花菜,晚上我给您多做几样!”周晨也看出了妹妹的意图,马上去帮她。
大家热热闹闹地去挖野菜,计划着晚上做一顿野菜宴给沈爷爷和郭老先生。
沈爷爷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了野菜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周晨讨论着晚上的菜单。
郭老先生拿着一把婆婆丁笑呵呵地看着这群机灵又贴心的孩子,心里感慨万千。人老了,就得有个盼头,要不活着的劲头儿就小啦!
这群孩子就是他们两个糟老头眼前的希望,看着他们,很多事就都能想得开了!
有这群孩子陪着,他俩至少能多活二十年!
晚上的野菜宴真的全都是野菜。周晚晚从她的宝贝书箱里找啊找,翻出一本菜谱,里面有好多种野菜的做法。
周晨和沈国栋轮番掌勺,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沈爷爷非常有兴致,让沈国栋开了两瓶好酒,每个人都要喝上一点,连周晚晚都得喝一小口。
周阳代表弟弟妹妹陪两位老人和小张叔叔,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喝了大半瓶酒,把三位长辈喝得兴致高昂。嚷嚷着非要再开一瓶。
“真看不出来,这小子这么能喝!”滴酒不沾的小梁羡慕地看着周阳。
周晨笑着给小梁又夹了个荠菜包子,“我大哥这是天生的。”
沈爷爷喝高兴了,不单要周阳陪。还非拉着墩子来两盅,“以后到了部队,不能喝酒哪行!?我可是喝遍军区无敌手,你不能喝,不是给我丢人吗?!”
墩子拗不过半醉的沈爷爷。一口气喝了好几杯,才让他放过了自己。
“小伙子有志气!”沈爷爷重重地拍着墩子的肩头,眼里都是欣慰喜悦,“以后到了部队,别把这股闯劲儿给丢了!你就放开手脚干!有我老头子在一天,你只要不把天捅出个窟窿,就啥事没有!”
墩子敬了沈爷爷满满一杯酒,重重点头。
沈爷爷和郭老先生哈哈大笑,“我怎么这么喜欢这小子呢!对我的脾气!我看你更像我亲孙子!国栋那小子哪点儿像我?!喝口酒跟喝毒药似的,别不是捡来的吧?”
沈国栋皱眉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特别不理解地跟周晚晚嘟囔,“又辣又难闻,这有什么好喝的?”
沈爷爷和郭老先生在向阳屯住了两天,虽然很不舍得,还是得回去了。临走之前,他把墩子安排到了县武装部。
“就是临时过去学习几天,要去部队了,多跟部队征兵办的人处处有好处。其它的也不用刻意学什么,就是去看看,别到了部队摸不着门儿。”
部队过来征兵的人。大多是部队的基层干部,以后会直接跟新兵接触。跟他们熟悉了,对墩子去部队非常有好处。
即使墩子是特招去特务营,先跟部队的人接触一下。也能知道一些基本情况,让老兵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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