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不满荆州牧刘表割据一方,将荆州大地视为私产,将荆州民众割裂在大汉王朝之外的叛逆行为,江夏太守黄祖决心与其决裂,并且高举义旗,呼吁荆南各郡起兵,共同推翻刘表。
黄祖没有为难这几名远道而来的使者,只是将他们礼送出境,并让他们给刘表带话,不要继续执迷不悟,只有抓紧时间自缚出城,请求宽大处理,才是刘表唯一的出路。
摊上这么个出乎意料的事件,这几名使者调兵是调不来了,前往江东联络孙氏的道路也被阻断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原路返回襄阳,向刘表禀报此事。
南郡各地盗贼四起,无力支援襄阳,原本就已经让刘表焦头烂额,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手握重兵的黄祖身上,谁曾想风云突变,黄祖反水,惊怒交加之下,年事已高的刘表再也支撑不住,当夜便病倒不起,难以理事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较早,尚未到一月,便已经下了两场鹅毛大雪,将汉水两岸变成一片银装素裹。
襄阳城内,寻常百姓纷纷躲在家中避寒,往日繁华喧闹的街道也变得人迹寥寥,仿佛失去了生机一般,就连位于城中心的州牧府,也被一片愁云笼罩着。
刘表头裹白巾,有气无力地斜靠在锦榻之上,在不远处,长公子刘琦、侄儿刘磐、外甥张允这三人静静侍立。
听着刘表翻来覆去的嗟叹自己时运不济、控诉刘备窃据大宝、痛骂黄祖背信弃义、哀叹荆州内外交困,刘琦等人的脸上神情各异,却也不敢多说,唯恐再惹得刘表动怒,伤了身子。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刘表喃喃自语道,所有的话语,最终还是变成了无力的哀叹。
又过片刻,张允实在是忍受不住絮叨,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舅父无须过于忧虑,有我统领水师,那关羽纵使手握重兵,也决计迈不过汉水半步,襄阳依然安如泰山。”
“守得住汉水又能怎样,江夏都没了,若是那黄祖再四处串联,说动荆南各地背叛老夫,我们就彻底没退路了。”刘表苦笑两声,哑着嗓子说道。
“父亲在荆州施恩多年,深得民心,即便那黄祖忘恩负义,巧舌如簧,却也不能只凭三言两语便让诸郡响应反叛。我们只要能将关羽阻挡在汉水以北,再遣良将南下坐镇江陵,震慑宵小之辈,黄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撼动父亲之基业!”听得刘表言语之中尽是沮丧之意,刘琦连忙上前劝说起来。
果然,有至亲之人如此坚定地支持自己,相信自己,刘表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高贵的出身,一帆风顺的经历,使得刘表身上满溢着高谈阔论,不注重实务的“名士”气质,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无能之辈。
当年被任命为荆州刺史之后,刘表隐姓更名,穿过袁术在南阳的封锁阻拦,单骑入荆州,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拉拢了几大豪强,单单第一年,就铲除了五十多家割据一方的大小宗贼,在荆州站稳了脚跟。
在此之后,刘表北逐袁术、南征交州、西拒刘焉、东击孙氏、恩威并著、招诱有方,使得万里肃清、群民悦服。除此之外,他还开经立学、爱民养士,不但牢牢地掌握住荆州的领土,还给自己营造出了极佳的声望。
就算现在内外交困,但区区黄祖,一个有勇无谋的匹夫,还不足以被刘表放在眼里。
“伯玉此言有理,江陵乃是荆州旧治所,扼守在江夏上游,且城池坚固、粮秣充足,荆南的军械辎重也大多囤积在那里,只要遣一得力干将前去镇守,便可使黄祖的一切图谋都化为泡影。”刘表赞赏地望着自己儿子,缓缓说道:“只是如今人心不稳,才能足以镇抚江陵、还能让老夫信得过的,实在是难找啊。”
“小侄愿前去江陵,为叔父解忧!”一直站在较远处的刘磐终于开口说道。
“仲武,你?”刘琦皱起了眉头。
刘表却是点了点头,“仲武啊,你在军中颇有威望,老夫也信得过你,只是关羽就在汉水以北虎视眈眈,若是你走了”
“鱼梁洲上的防御工事已经完备,堪称坚不可摧,即便小侄不在,有子昭贤弟坐镇,统领水陆两军,也足以抵御关羽,还请叔父与兄长放心。”刘磐慨然说道。
张允脸上表情复杂至极,心中是三分欢喜三分感激三分的忐忑不安,还有一分的恼怒。
能够独当一面,总揽汉水防务,不用再给刘磐当副手,这当然是张允梦寐以求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挺感激刘磐举荐自己的。
但是,眼看着汉水水位一天天的下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关羽很快就要发动攻击了,以他张允的水平,能不能顶住,说实话张允心里也没底。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磐打着镇抚南部诸郡的幌子跑路到大后方江陵城,怎能不让张允对他心生不满?
张允心情复杂,刘表却觉得刘磐这个提议很合理:有自家侄儿坐镇江陵,即使襄阳守不住,自己还可以跑路到江陵去继续战斗,也算是狡兔三窟嘛。
反正江陵是肯定得去个得力之人,都到这时候了,还有谁能比自己的亲侄儿更值得信赖的?
就在刘表心中下了决断,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庞季带着一身还来不及掸掉的雪花走了进来。
“启禀使君,江陵失守!”庞季面色惊惶,还没来得及站稳,便一嗓子叫了出来。
第886章 气病了()
惶急之下,庞季连话都说得不怎么利索了,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就是这样,其余四人还是利用这些信息,按照常理推断分析,拼凑起了整个事件的脉络。
江陵、江夏,都是扼守在长江中游的重要城市,但凡是往来商旅,都绕不过这两处,在刘表的治理之下,荆州大体上保持着和平稳定的态势,更是促进了各地商业往来。
与地处荆州最东部,担负着对抗外敌任务的江夏不同,江陵位于南郡腹地,多年来未逢战火,加之刘表将荆州治所迁往襄阳,对此地的防务也不甚上心,这就埋下了祸根。
就在不久前,一支由数十艘商船组成的商队浩浩荡荡溯江而上,由于习惯了商旅经过,又赶上天降大雪,不管是江面上例行巡逻的船只、还是遍布江陵下游沿岸的烽燧、哨所,都在收受了例行的通行钱——也就是贿赂——之后放松警惕,任由这些准备完成今年最后一笔大买卖的商人们通行了。
就这样,商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抵江陵城下,为首的数十人进城之后突然发难,杀散守城士卒,占领了一座城门,紧接着,数十艘商船之中,近千名士卒鱼贯而下,短短半日,便击溃了猝不及防的江陵守军,控制住了包括郡守府、粮仓和军械库在内的所有重要建筑。
刘琦听得目瞪口呆,雪夜渡江,千人破江陵,这么花哨又夸张的战术,究竟是什么人玩出来的?
“以不足千人的部队突袭江陵,黄祖哪有这本事,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张允同样难以置信。
“据说是当年纵横长江,大名鼎鼎的锦帆贼甘宁,如今他已经是洛阳朝廷的人了,据说还深得重用。”庞季答道。
锦帆贼甘宁?
几个年轻人都惊呆了。
他们跟随刘表来到荆州的时候,甘宁早已销声匿迹了好几个年头,然而,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创下了偌大名头又突然销声匿迹,充满传奇色彩的锦帆贼,仍然被长江沿岸的人们口口相传。
直到现在,相隔近二十年了,仍然有各种关于锦帆贼团伙的传言,有人说他们在洞庭湖中遭遇了灭顶之灾,有人说他们闹内讧,绝大多数人自相残杀而死,还有不少年轻人四处探寻,希望找到传说中锦帆贼留下的宝藏。
就连刘磐在江陵一带坐镇的时候,都曾经动过心思,派出不少人手前往云梦泽旧地寻找过锦帆贼的踪迹。
这等只存在于传说的任务,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陵,还成了洛阳朝廷的人?
“不对。”刘磐突然打断了庞季的讲述,“江陵城有精兵近万人,且有别驾刘阖、都尉吴巨镇守,就算对方是什么锦帆贼,想要以一敌十,半日内夺了全城,也是痴心妄想,绝不可能!”
“仲武你有所不知啊,据说那吴巨与刘玄德乃是故交好友,得知城中遇袭,当即约束本部兵马作壁上观,后来还反戈一击,与甘宁联手,将我军逐出了江陵。”庞季捶胸捣足地说道。
怎么全都是刘备的人?
刘琦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是勉强稳定情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别驾刘阖眼见不能力敌,于是率余部人马向北而行,且战且退,并命人快马加鞭,前来襄阳求援,这些消息,都是他亲笔所书。”庞季继续说道。
“噗——”
众人齐齐转头去看,只见刘表口中喷血,双眼圆睁,身体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父亲!”
“伯父!”
“舅父!”
三个年轻人惊骇欲绝,连忙扑到刘表身边去查看,刘表虽然气息未绝,但已是双目无神,口鼻歪斜,只能大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主公啊——”庞季也连忙来到刘表身边,一边干嚎,一边观察刘表的表情,直到确认刘表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甚至连手指头都无法控制,他才彻底安下心来,故作急切地说道:“公子和二位将军不要傻站着,赶快去请医师啊!”
等到医师赶来,又是一番折腾,但不管怎样折腾,刘表都再也无法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清朗老者,而是鼻斜口歪,嘴角流涎,全身瘫痪,只能发出几个含混不清音节的脑卒中病人。
“使君平日劳累过甚,虚阳扰动,如今强敌在外,使得情志郁怒,五志过极,心火暴甚,引发内风;加之入冬时节骤然变冷,寒邪入侵,气滞血瘀。”做出诊断的是襄阳城中最负盛名的医师,此时他从内因外因入手,将刘表的病因一一说了出来。
通俗点说,就是老头又累又气,还赶上气温骤变,身子经受不住,中风了。
刘琦刘磐几个人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听得一愣一愣的,明明这医师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是组合起来,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刘表病倒了。
可这也不用理解啊,人就在旁边躺着呢,是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病了,还用你说?
“可有诊治之法?”刘磐有些按捺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
“难。”这名医师斩钉截铁地答道:“使君年事已高,身体本就虚弱,加之——”
“来人,给杨医师奉上五金诊费,好生礼送回去。”刘琦打断了对方的卖弄,向门外扬声叫道。
你治又不会治,在这里叨叨什么呢,赶紧拿了钱滚蛋吧。
“他会不会把舅父患病的消息传出去?”医师谢恩离开后,张允沉声说道,抬手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多事之秋,民心不稳,要不然?”
“没必要。”刘琦摇了摇头,“我们各自做该做的事情,仲武,子昭,你二人立即返回鱼梁洲,整肃部众,防备敌军渡江。”
“诺!”二人齐齐抱拳,转身便走。
“幼安先生,城中政务暂由先生代为处理,如今天寒地冻,不妨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另外,一定要增派人手,在各城门及城中各处巡逻,若是发现异动,先生可当机立断,先斩后奏!”刘琦又转向庞季说道,面色冷峻,甚至有些狰狞。
看样子他也是被江陵城的易主给刺激到了,下定决心不让襄阳被敌人渗透进来。
庞季有些犹豫,“襄阳乃是荆州治所,居民多为富贵良善之人,过于戒备森严,反而会引得民众生出各种猜测,还请公子三思啊。”
“先生就是心肠太软了,襄阳如今可是大军压境,不用写严厉手段,只怕一觉醒来,你我就都变成阶下囚了。”刘琦有些不耐烦了,“若是先生怕得罪人,我再委派他人便是。”
“还是老夫来吧。”庞季轻叹一声,又向刘表作了一揖,“使君安心养病,庞季去也。”
第887章 只欠西风()
刘表的病倒,使得荆州目前的几名高层——刘琦、刘磐、张允——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年纪尚轻,之前也并没有真正独当一面地接触政务,刘磐和张允两个带兵的还好,至于刘琦,他甚至连政务都没怎么接触过,骤然赶鸭子上架,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迫于不得已,刘琦将襄阳城中事务暂时交给庞季,希望这名老臣用自己的才干和威望稳定住局势,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来周旋成长,在他心中,其实还是希望刘表能够病愈,至少也要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
然而,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
就在刘表病倒的第三天,城中突然流传起一条谣言,声称长公子刘琦因为不忿被父亲冷落,勾结刘磐、张允等人发动兵变,将父亲刘表囚禁起来,并罗织罪名诛杀蔡氏满门,连继母蔡氏、幼弟刘琮都惨遭毒手,身首异处。
谣言还说,经过多日囚禁和惨无人道的虐待,荆州牧刘表已经逝世,而刘琦一伙秘不发丧、且拒绝其他官员探望,仍然在假借刘表的名义发号施令。
这一则谣言被流传开来,对刘琦的影响极为巨大,当他听到下人禀报此事,甚至惊得遍体发寒,久久说不出话来。
汉朝以孝治国,评判一个人,首先就要看他对待父母的态度,任何事只要沾上个“孝”字,那就天生占据了道德高地,甚至连犯下杀人的罪行,只要打着“为父母老师报仇”的旗号,不但能减轻责罚,还能因此获取名望,被人敬重。
在这种社会背景和舆论环境下,刘琦被扣上弑父杀母、不容幼弟的屎盆子,对他来说,影响是毁灭性的。
如果摘不掉这个屎盆子,别说继承荆州基业了,放眼天下,他都未必能找到个立足之地。
“让庞幼安严查,务必要严查到底!”刘琦几乎是怒吼着下了指示。
只是古语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俗话也说得好: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
纵使庞季费劲力气,抓了不少传播谣言之人,甚至把一些有头有脸的人都牵连进了此事,但谣言的源头始终没有被找到,谣言的散布、传播,也一刻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一些德高望重、平日里与刘表甚有交情的士人们也坐不住了,纷纷打着拜见使君的幌子前来州府,希望见刘表一面。
刘琦心里清楚,任谁见到此时的刘表,都能判断出这位病魔称身的老者已经命不久矣,到那时候局势就彻底控制不住了,于是他用尽浑身解数,翻来覆去地以“家父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家父病情复杂、不能见客。”这种车轱辘话,婉拒了所有求见刘表,或是打探病情的客人。
可是外面说的就是你把你爹给害死了,现在遮遮掩掩的不让别人进去,不就是心里有鬼吗?
感受着种种怀疑和鄙视的目光,几天时间下来,刘琦就已经心力交瘁。
在他看来,自己面前摆放着两杯毒酒,不管怎么选,喝下去之后都是死路一条,区别只是死得快慢而已。
刘磐和张允还在前线积极布防,庞季还在城中各处奔波搜查,刘琦却不能像他们一样用忙碌来缓解心中的烦躁,每每独坐之时,就开始胡思乱想。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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