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随后指了指李延昭,对那小吏道:“马镫此物图样,便是此君所献。此君且在军中任职,上月随队平叛归来,随即升任军中骑卒百人长,李延昭。”
那小吏听闻太守介绍,也是郑重对李延昭施了一礼,言道:“君出征平叛,屡出奇谋,克敌制胜。解我郡及诸县倒悬之危,诚俊杰也!今日一见,果是相貌堂堂,英武非凡。且受在下胡涟一礼,权表敬意。”
李延昭见状,也是连忙回礼道:“君言重了,在下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辛太守见两人见了礼,随后又各自客套了一番。随即便微笑着唤那胡涟。指着门口放的那只大箱子,道:“此箱之中,盛装万钱。乃是李百人长,念及尔等匠人们劳作辛苦,特地请某带来,欲与众人发放的赏钱。待得今日劳作终了,便有劳胡功曹,将这些赏钱发与众人。”
那胡涟听得太守吩咐,自然无有不允。对李延昭自然是一番感谢之词,溢于言表。李延昭谦逊了一番。随后提出进棚屋内看看。胡功曹满面堆笑,便将李延昭与太守等人迎向那排低矮的棚屋。
第六十五章 流水作业()
棚屋内空地上散放着许多硝制好的整张皮革,五名穿着粗布短衫的妇人,正在使用铰剪粗略分割那些硝制好的整张皮革。棚屋另一侧亦是有十余名工匠,用手中的各种工具,伺弄着一旁的木材,将其制成鞍板鞍桥。
棚屋内正在做工的匠人们,见得他们的胡功曹带着太守进得棚屋来,俱是起身,方才聊得火热的那些妇人,见到这番景象也是缄口不语。胡功曹见状,正待喊一众工匠们行礼,辛太守却对他摆了摆手,而后道:“大伙忙吧,不必拘礼。”
一众工匠闻言,却依然是有不少人向太守欠身为礼,而后坐下手中的活计。
李延昭站在太守身后,静静观察着这间棚屋之中,众工匠制作马具的工序。只见那五名用铰剪分割皮革的妇人,动作也至为迅速。她们将那些皮革分割成或大而宽,或窄而长的块状,而后将相似大小的皮革整齐地摞上。送到一旁十余名男女工匠旁待用。
而那十余名工匠,则各自取来所需皮革,亦是拿起铰剪进行修型。待得修型毕,有些工匠便是拿起一旁的针线对这些皮革进行缝制。
另一处做木工活的诸位工匠,亦是各自分别埋头处理着手中的木材。将它们或用刀斧,或用锯刨,修成合格的部件。
之前制作完成的马鞍半成品,便被放置在一旁,马镫打制完毕,便即加装上去,这样一来,一套新式马具便是初步完成。再经过一道修饰美化的工序,这些马具便得以制成。
李延昭走到那十余名工匠旁,堆放半成品马鞍之处,信手拿起一副马鞍端详了起来。那马鞍虽然未加修饰,看起来略感有些简陋。然而缝合紧密,看得出工匠们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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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工坊之中的这一番景象,李延昭思考了一阵,随即便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太守与胡功曹身旁,两人依然在细看工坊之中一干工匠们的工作。李延昭上前低低唤了两句,示意二人随他出棚。
太守与胡功曹疑惑之下,也是随李延昭走出棚屋,来到院中空地之上。
李延昭看向胡功曹,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胡功曹,如今工坊之中,这产量却是如何?”
胡功曹略作思索状,随即答道:“如今工坊之中,十日产成品马具百余副。”
“材料可是充足?皮革、木材、生铁等物,供应及时否?”
胡功曹却是一脸犹疑之色:“制造马具一应诸物,却是不曾缺少过。只是人力有限,故而一日只出二十余副。”
李延昭点了点头,随后便言道:“胡功曹,不若这样。你且将制作马鞍这二三十名工匠集合,重新分工,专人专事,不知意下如何?”
胡功曹连连点头:“百人长请讲,胡某愿闻其详。”
“此二三十名工匠,数人负责粗切皮革,而后将粗切的皮革送至下一处,下一处数人,专事给粗切后的皮革修型,将其修成符合要求,可直接使用的形状,而后再送至下一处,下一处数人,再专事加垫、缝合。送至下一处,再缝制肚带等物。”
“木工处亦然,可使数人分材,数人修型,数人拼接,数人打磨,数人上漆。所需工时长者,可以多分几人;工时短者,便少分几人。最后,再指定专人进行成品拼组。”
胡功曹听着李延昭的叙述,面上却是疑惑起来:“如此做工,真如百人长所言,能使产量提高吗?”
李延昭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只是按照后世之中工业化流水作业的思路,提出了自己对于这种工坊作业改进的一点设想。然而真的是否能提高产量,能提高多少。他觉得也是个未知之数。
然而权衡了一番流水作业与传统生产的利弊之后,李延昭还是出言道:“功曹且不妨一试。此法即使再不济,亦不会比眼下这个产量低。”
太守闻言,细细思虑了一番,也是眼神一亮,随即便对胡功曹道:“胡功曹,便如李百人长所言,不妨一试罢。若是此法对产量没有提高,或者比眼下产量低,不妨换回去便是了。”
胡功曹细想一下,便也应承下来。
李延昭知道,每一次生产力的进步,伴随的都是无止境的探索与尝试。或许后世之中的流水作业,并不适宜在这个时代进行推行。不过若是不进行这些或许会失败的尝试,那么生产力便永远会原地踏步。人类的文明,也只能一直保持现状。
正是茫茫历史长河之中,永远不乏一些勤于动脑,勇于探索与尝试,不惧失败的先驱者,人类文明的车轮,才一直保持在前进的道路上。
因为流水作业而达成一致的太守、李延昭与胡功曹三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对方。
而后,就在胡功曹欲将工坊之中大伙召集起来,以便于按照李延昭的想法,重新分配诸人工作,施行这个设想中的流水线作业之时,工坊门外,却突如其来地,传出一阵狂躁不已的犬吠。
三人俱是面色有异,转头看向那扇大门。不过几息光景,一只金黄毛色的狗,已是如同抛石机抛出的石弹一般,撞开半掩的院门,便冲到院中而来。
变化陡生,院中一干铁匠也是抬起头来盯着那条狗。连棚屋之内的男女工匠们也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俱是望向院中的动静。
往日之中,这院子里来条狗来只鸡什么的,在众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众人可能理都不会理。然而今日,府君大人大驾光临此地,却跳出一条狗到院里狂吠。众人不由得都是暗自捏了一把汗。
“二蛋!你是不是又忘记给狗喂食了?”一名铁匠忽然抬起头,厉声对着炉子一旁,一位正在卖力拉扯着风箱的学徒吼道:“还不赶紧去把你家狗牵回去!冲撞了府君,老子看你怎么办!”
那学徒手足无措间被呵斥了一顿,面色满是紧张,虽然连连应是。然而双脚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一般,一步也未移动。
而他身旁的另一名学徒,却是一脸惊慌之色地望着那条狗。浑身竟然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那条狗在原地站定,抬起头来四顾了一番,随即看到了风箱旁那位发着抖的学徒,却是立即狂吠着便向他冲了过去。
那学徒眼见那狗向他冲来,一时间肝胆俱裂,丢下风箱便慌不择路地向院中另一角狂奔而去。
第六十六章 学徒陆一()
那狗眼见学徒向院子另一角狂奔而去,亦是撒开四蹄狂追过去。站在太守一侧的胡功曹眼见工坊大院里这一幕乱糟糟的景象,气得脸都绿了。
而李延昭却是双臂环抱胸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的这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辛太守见状微微蹙眉,然而却也是一言不发。众人的目光,都定定地追随者那个一身灰色粗布短衫狂奔的学徒,以及那条在工坊大院内狂吠着撒开四蹄狂追的金黄毛色土狗。
火炉那边,已经有性急的铁匠丢下了手中的锤头,和打制了一半的马镫半成品,上去便拉扯还愣在风箱旁,名为二蛋的那名学徒。
“快去,把你那条狗牵回去栓起来!府君大人还在场,你家狗闹得这出,像什么话?”
二蛋被这位性急的铁匠一催,方才如梦初醒。赶忙撒开步子向着自己的狗疾奔而去,边跑,边唤着那狗的名字:“大黄!大黄!走,跟我回家!”
那条黄色的土狗却仿佛对二蛋的呼唤充耳不闻,仍旧狂吠着,向那名着灰色粗布短衫的学徒撵过去。
那灰短衫的学徒使出吃奶的劲跑到了另一侧墙脚处,那黄狗却依旧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到了墙脚,已是逃无可逃,而大门的方向,却是赫然竟在那黄狗追来的方向上!而从火炉那边追来的狗主人二蛋,显然并不能在黄狗追上自己之前控制住那条狗。
那灰短衫的学徒看着身后越追越近的狗,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倘若他此时返身向大门跑去,便势必会被那黄狗追上。在旁人眼中已经陷入绝境的他,情急之下却是做出一个众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李延昭在院中双手环抱,那边的情形他倒是看得真切。只见那灰短衫的学徒微微屈身,纵身一跃,双手已是搭上了身前那堵墙的墙头,搭上墙头的同时,那学徒悬空的右脚猛地往下前方一蹬墙,同时双臂用力,半个身子便已探上了墙头。
那黄狗转眼便追到墙脚下,此时见那学徒半个身子都爬上了墙头。黄狗又是一阵心有不甘地狂吠。吠了几声之后,那黄狗仿佛也从学徒攀墙的动作上得到了一些启发,亦是紧跑几步,纵身一跃。直向还在墙头这边的学徒腿脚咬去。
那学徒攀在墙头,忽闻背后犬吠之声又响亮了几分,他已是顾不上回头去看,迅速将右腿挂上墙头,而后上身一侧,已是翻到了墙的另一侧。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墙头那学徒的身影已是消失不见,只余下那条黄狗仍然是在墙脚心有不甘地狂跳狂吠不止。
二蛋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墙脚,而后牵住那黄狗脖颈上尚余半截的麻绳,气呼呼地伸出脚踹了一脚那黄狗的,愤愤然道:“再叫!再叫打你!”说罢一扬手,作势便要落下。
那黄狗见得主人发怒,便止住了先前的狂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一对水汪汪的大眼怯怯地盯着主人,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般。
二蛋那一巴掌终究还是没舍得落下去,便牵住那半截麻绳,扯着黄狗便向大门走去,路过太守、胡功曹以及李延昭三人身边时,这位少年还怯怯地躲远了一些。
胡功曹与太守他都认识,一个掌管着这间自己一家人都在此做工谋生的工坊,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郡府首官。
而李延昭,他虽然不认识,然而眼见此人身着铁甲,威武不凡,又与胡功曹和太守站在一起。方才进来的时候,胡功曹还不断对他施礼,客客气气地,他倒也知道这个武官,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二蛋小心翼翼地溜着墙根,拽着黄狗走出了工坊大门。目送着他走出工坊大门,李延昭回头望了一眼墙头,笑着赞了一句:“有意思!”
那堵墙足足有七八尺高,然而那灰短衫的铁匠学徒,那一系列翻墙的伶俐动作,却使得李延昭不由得想起后世,自己在军中跑障碍时,曾一度使出吃奶的劲也翻不过去的高板墙。
太守与胡功曹听了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都是心有疑惑。他们俱是回头看着李延昭目光所向的那片墙头,却是什么都没有。
“不知,李百人长觉得是何事有意思?”胡功曹终是不敌满腹狐疑,遂出言问道。
“啊。”李延昭方觉自己方才有点失态,却也不加隐瞒道:“不瞒胡功曹,李某觉得方才纵身一跃,便跳到墙头那边的那个铁匠学徒,有意思。”
胡功曹闻言点了点头,开口对李延昭道:“这学徒,名曰陆一,其家乃是令居县民户。其父母眼见这孩子十四岁了,仍然甚是不喜下地耕种等事,遂将其送入令居的工坊学习这铁匠手艺。前段时间,府君要求下官赶制新马具,下官便从三县抽调了一些工匠来此。这陆一,便随其铁匠师父来到郡城之中了。”
李延昭听着胡功曹对这陆一的介绍,亦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我欲将此子调往我部下为卒,胡功曹以为可否?”
听闻李延昭提出的要求,胡功曹却是稍微蹙了蹙眉头,面有难色:“这个……胡某这里却是没有什么问题。然而百人长须去问问陆一那小子,以及他爹娘,师父。如若他本人不愿去往军中,在下也没什么办法。”
胡功曹也是明了。此时兵户地位低下,陆一那孩子,家境虽不殷富,然而温饱是决计没问题的。无缘无故入籍兵户,怎么可能嘛。
李延昭早知个中缘由。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等偏见,不是他区区一人能在短时间改变的事情。他只抱了一丝希望,便是那陆一本人,愿随他前往军中。
头一次有一个人让他生出了召入军中的心思。原因无他,那灰短衫的铁匠学徒翻墙的动作行云流水,令李延昭感觉太熟悉了。
那些年的高板墙障碍,令多少英雄好汉折戟沉沙。而李延昭的老班长示范的时候,便如同方才那个少年学徒一般,信手拈来,风轻云淡。
虽然,那少年翻墙的时候,被黄狗撵得有点狼狈。然而,依然不影响他那轻灵一跃的风采。
见二蛋已经牵着黄狗走远。陆一便绕了一圈,又探头探脑地走进大门,脸上还带着一抹惊魂未定的神色。
院子里那个急性子的铁匠,见火炉旁已是无人,便亲自上前拽住风箱拉杆,推拉起来。因为无人操作而渐渐变小的炉火,在这一阵推拉之后,又是熊熊燃烧了起来。
陆一见状,正待走回风箱旁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忽然听到一旁胡功曹在唤他的名字。
陆一方才惊魂甫定,见得此状,又是紧张起来,他低垂着头,慢慢挪到胡功曹三人前,双手局促不安地一会半吊着,一会放下,一会在身上的灰色短衫上面擦着。
眼见陆一局促不安的模样,胡功曹哈哈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陆一,不用如此紧张,唤你来不过是想问你点事情。”言罢指了指身旁的李延昭,又道:“李百人长现今是掌握我郡骑卒的年轻俊杰。他方才见得你的身手,有意将你招致麾下,你意下如何?”
陆一闻言,头却垂得更低了。他眼睛盯着脚尖,局促不安地磨蹭了半天,而后声如蚊讷:“李百人长,我……我不愿去。”
闻言,李延昭面上的期待神色,瞬间变得充满了失落。
第六十七章 铸造之法()
陆一的拒绝,并没有让李延昭感到非常意外。他只是觉得可惜,因为陆一的身体条件,和协调性都非常好。可是他却偏偏没有进行过训练。足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然而此时,看着眼前的这位怯怯的少年。李延昭却生不出责怪的心思。他不过才十五六岁,就如同大多数百姓一样,只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决计是无法领会自己心中的那番抱负,以及招揽他入伍从军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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