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兴聪慧,听得友人再三提及祖籍,立时明白其中关节:几小此一行随从怕是不少身兼数职,纵是有心人探查,怕也只当是几家要隐去随行家仆料理的自家宗族事,且几个孩子算是开始为皇帝效力,与太子同时得皇帝训导,也免去日后诸多猜疑。
抬手按了按额角,穆兴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确该闭门旬月,清心凝神。”
隔院穆诚所居院落,胤禔与胤礽落座客位,瞧着主位上的穆诚一派沉静模样,齐齐在心中叹气。
好容易哄得生气勃勃的少年,如今又复做木头人模样。胤礽颇有些后悔没带水清和胤祉同来,不过一架马车坐了三大二小已是拥挤,再多两个小的,怕是再温顺的马儿也要闹点儿脾气。
胤禔盯着穆诚书案上的佛经,开口道:“静之且安养身体,你榻前奉药两年,老王爷知你孝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了东平王遇刺这么一档子事儿,虽说暗羽呈上的证据证明那情形多半是穆兴诱导的结果,水郅仍不敢让霍青自个儿回京了,那可是霍思唯一的嫡子,也是他三弟相中的女婿,更何况,这羽翼渐丰的雏鹰,合该小心护养,助其翱翔于天,戍边安防,可是不该折在老鸪啄下。
如此,南安王府一时没有主事男子,水汜的婚期便要推至来年。
水郅亲自同淑妃分说,淑妃并无不愿,摇着团扇笑道:“臣妾正期望老大能在宫中多住些日子,更盼着老大和太子的兄弟情谊再深厚些。”
淑妃这话说得直白,不带半点儿矫饰,让水郅想委婉探问都无法,只得叹笑一声,说起旁事:“你这香露调的倒是与众不同。”
淑妃将笑藏在团扇后,道:“臣妾得了两瓶,现下还有一瓶未动,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便借花献佛了。”
水郅忽的想起前几日张宁的回话,顿觉十分委屈:好个贾瑾安,新调了香露,各处都送了,竟是没他一份,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爱妃既肯割爱,朕就笑纳了。”水郅瞧着淑妃面上点点不舍神情,总算顺了几分心气儿。
送了水郅离开,淑妃搭着嬷嬷的手回转,坐回榻上,吩咐道:“取两匹皇上赐下的松江棉来。茹荟,你眼神儿好,前日里宴上也见过太子,仔细做两套窄袖窄身的袍子。”
一旁的嬷嬷小心劝谏道:“娘娘,太子素喜宽袍大袖,这——”
“先备着,许用得上。”
淑妃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看到案上未撤杯盏,想起先前水郅曾与她抱怨水汜与水泱出宫一趟必寻了食肆驻停,而水汜近日回宫必提了糕点送去乾元宫,忍不住笑出声来:正如她母亲所言,只有日子平顺了,才有得心情琢磨吃穿,现今这日子多好,何必生贪自苦?
不过,要说她是个心思淡泊的,她自己都不信。只是,且不说那至尊宝座的孤冷,外戚皇权的难言之局,她听了她母亲之前进宫一番言说,才知五皇子外家异常张狂,而三皇子、四皇子两个瞧着文弱乖巧的,竟是夹着尾巴的小狼崽子,都等着做那得利的渔翁,倒是都做得美梦呢!除了龙章凤姿的太子,哪个有资格叫她儿子低头行礼?
说来,太子运道还是不错的,原本孤身一人,天佑未有踏错半步,如今,人外头交好的小孩子都长大了,全心全意的帮衬着,想来日后行事必将愈发周全。如此,也好。淑妃呷了口茶,捻帕拭手,拿过绣了一半的袖筒:既然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打着太后的主意,她就早早断了人的倚仗,前朝的事儿前朝了,哪有后宫牵制前朝的道理!
另一厢,南安王妃得了太后的示下,也松了口气,霍妍的婚事推到明年,她便有足够的时间为年长庶子操持婚事,总得四角俱全、皆大欢喜才好,她才不会让她的儿女因她一时疏忽被人拿捏名声。
水汜这回不必再去‘监督’自己府邸的修葺,在星枢楼品茶之余,《茶经》一类杂学也看了不少,偶尔听了一回楼中学子斗乐,念上了学箫。
水泱教了水汜几日,便生了悔意,冥思苦想几日,叫人将他库中乐器收整出来,一一试过,没想到似是音律不通的水汜几日便将琵琶拨出乐音,合宫庆幸。
贾赦如今可谓沉迷于机关一道,整日里浸在古书中,胤礽与胤祉借着星枢楼的便利,借得不少孤本,揽下抄书一职。月余之后,胤禔读二人文章,惊觉胤礽与胤祉今生所修字体已浑然如心,先头仅剩的一点拘谨也磨了去,更是意外之喜。
现下,胤祉心里挂着一桩事:近日胤礽偶有走神,面带愁色,他每每欲问,都被人左右言他糊弄过去。
于是,再往北静王府的时候,胤祉让水清拖住胤礽,他则拉住胤禔悄悄地问了。
兄弟两个将近日诸事推断一回,胤禔迟疑道:“莫不是因为英郡王?”
路祭东平王时,胤祉因是幼童,并未同往,并不知胤礽同水汜还见了一面,且,几时水汜也瞧上他二哥了?盯着胤禔,只待下文。
胤禔看了眼胤祉,抬手敲了人额头一记,道:“我府上设祭与荣国府并不在一处,只是瞧见英郡王唤了保成过去说了两句话,之后事情太多,我也忘了问他。”
胤祉叹了口气,那时候他们都在担心穆诚,倒是疏忽了身边人。
待胤礽将水清哄了去,回身就见他大哥和他三弟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略一想,便晓得是近日失态叫人心焦,只是,这事儿到底是他先招惹上的,他实在不愿说出来叫人笑话。
大概知晓了前因,胤祉便开门见山的问了出来:“二哥,你为何发愁?”
胤礽亦不再拖延,道:“英郡王和太子想着秋收时出来看一看农人辛苦。”
哦,说白了就是惦记上胤礽京郊倒腾的庄子了,确实该愁。胤禔和胤祉一起放下心来,齐齐转头言说旁事。
胤礽眯了眯眼,决定不告诉两人,秋收时节,他们怕是得往农家一游。
霍百里好容易将穆兴调出来的不法之人肃清,总算得了闲,便拉着方森杰往星枢楼去。
霍百里本欲松散筋骨,不想众人候他已久,当下便有人于堂下高声论道。
这情境是方霍二人设想过的,只是霍百里并未打算如何立威扬名,听了一回各家辩解之词,提笔写了辩词,叫人下楼去与人辩言。
高手过招只需一个亮相即可分胜负,众士默然,星枢楼名声更上一层。
此事一了,方森杰又惦记起秋收的事儿,霍百里算着方森杰这是第三回提这事儿,想是再岔不过去,先领着人去瞧了一回。
隔日,松瑶书院所有弟子被领去了京郊村落,捆粮架垛。
胤礽、程毅、水沐这几个年纪小的,免了此一事,得了一个背篓,下地捡麦穗。
想着地里头的虫蚁,胤礽只觉头皮发麻,但是瞧着程毅跃跃欲试的模样,水沐满面好奇,心里苦了一回,将竹筐背在身上,蹲下身将两人衣裳下摆提起打结,见两人好歹是听了他的话穿了高靴,放心几分,一手牵了一个下地。
晨起至午时,水沐早被胤礽撵去边上凉棚里歇着,背篓换了程毅背着,程毅含着块薄荷糖,看着胤礽弯腰拾麦,轻声道:“琏哥哥,咱们换换吧。”
胤礽也觉得腰酸背痛,闻言,笑道:“没事儿,你刚直直腰,别抬头看时辰,伤眼睛。”
娇生惯养的孩子们回了家,多多少少病了一场,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手上有些细碎的伤痕,身上有几处蚊虫叮咬的痕迹,索性草帽是胤礽秉承有备无患的教训提前备好的,无人晒伤。
待回了府,胤礽好容易从浴桶中爬了出来,胡乱裹了衣裳便倒在榻上不肯动弹,胤祉瞅着人心疼,拿了巾帕捧着胤礽的乌发慢慢拭干。
胤禔瞧着自个儿红肿的双手叹了口气,决定日后一定要同他的保成弟弟好好说道说道写文章不要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写了也成,记得别给先生看!
八月着实有太多宴席要赶赴,胤礽随着贾蔷往来各家府邸,很快将京中官宦人家的家风、主人家心性摸了个大概。
霍百里侧卧榻上,看了眼将散尽的落日余晖,屈尊降贵的亲手为说了半日的胤礽斟了杯茶递过去。
胤礽接过茶盏,大口饮下,面上殷切之情不减。
霍百里抬手揉了揉胤礽的头,笑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很好。”谨而慎之,出口入耳,风过无痕,大善。
得此评语,胤礽心头大定,回府好好歇了一日,清晨便被胤祉摇醒,道说今日是贾史氏寿辰。
胤礽掰着手指算了算,叹了一句‘身处俗世,竟是也会不知岁月高长’,随即起身换了新衣,随家人同往荣国府去。
流水席热闹,后宅席面上戏码也精彩,贾王氏身体不适,列席太医诊出喜脉。
待散席,两房众人在贾史氏处说话,胤礽瞅着贾王氏志得意满的模样,暗暗冷笑,果不其然,隔日他就听说贾政收了贾史氏赐下的一个家生子做姨娘。
这贾王氏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这一府宅邸中,贾史氏要想做个掌权者,她就得控得住平衡,贾王氏总想着独揽权柄,原先有大房在旁虎视眈眈,贾史氏自然稳坐钓鱼台,如今,他们一房根本不将这国公府放在心上,贾王氏要抖威风,可不就是在跟贾史氏争权?
胤礽笑着落下白子,胤祉皱了眉,琢磨片刻,终是放弃了这一角纠缠,落子御边。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说来松瑶书院先前农忙时一番折腾,闹出来的动静并不比去年书院考试的动静小,更因各府后宅女眷心疼儿孙的缘故,连宫中亦是传遍。
水郅瞧着案前跪坐两排的儿子们,心绪复杂,虽然打从他听说方森杰和霍百里闹的幺蛾子,这情景他就料想到了,却没想到他一直以来最乖的儿子也会掺和进来,叹了口气,道:“准了。”
一众皇子压下心头喜悦,恭敬行礼,口道谢恩。
“行了,收心去读书,过两日朕带你们去皇庄。”水郅看着跪在最前的两个偷偷松了口气,弯了唇,一字一字慢慢道,“太子,英郡王,留下。”
难得有一回皇帝将太子留下不招人嫉恨,几位皇子迅速离开乾元宫。
水泱面上镇定自若,待屋中除了张宁,只他们父子三人,便直起身,探身斟茶奉上,笑道:“多谢父皇。”
水汜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只盼水郅莫要记起边上还有个他,心中暗叹水泱胆色胜他许多,又怜自己被水泱牵连受累,浑然忘记到底是哪个牵头要兄弟几个一齐来求出宫旨意。
水郅不发一言,倒是伸手接过茶盏。
水泱跪坐如松,笑道:“父皇,这两日我与长兄闲看乐谱,略有心得,请父皇指正。”
水汜闻言,不敢明着剜人,只得在心里记了人一笔,想了想,又划了去:先前与水泱同来自有借人情面的意思,现下被人翻了糗事来彩衣娱亲,也算两清。
水郅忆起先前昭阳殿和琳琅宫两处的动静,笑看一旁红了脸的水汜,道:“说来听听。”
待水汜与水泱离开,水郅默然片刻,忽的笑了,好一阵方才止住:水泱往日行事端方,未免有些太过老成,如今也学会了些取巧手段,不错。
这一年秋老虎厉害,比夏时更闷几分,水郅本就有意出京松散一回,现下不过提早宣告而已。
想起刚刚水泱寻的借口,水郅忆起旧恨,明明他年纪最长的两个儿子出生时,他皆抚琴以贺,偏这两个长大了,一个喜箫,另一个好容易分心于乐律,竟看上了琵琶!虽说乐音皆美,到底意难平,水郅忽的出声:“张宁,派你徒弟去北静王府,宣方森杰、霍百里皇庄随驾。”
张宁的徒弟张书到了北静王府的时候,霍百里正捧着《道德经》考校胤礽,方森杰与胤禔、胤祉、水清隔屏悄声点评。
众人听过口谕,再一想之前胤礽所说水汜之念,忙婉转探问。
张书知道面前这几位怕是比朝上臣子更得圣意,付度此一事并非隐秘,便坦然告知。
胤礽下意识的看了眼胤禔的手,麦芒细碎,胤禔的手红肿痒痛旬月才消,之后方森杰布置的文章,也是由他代笔书就,想一想水泱那双执笔抚琴的手,立时有些担忧。
幸而待胤礽回府后遣人往张家村处庄子问了一回,得知他早前叫张地保寻的料子这时候寻得了,两副手套制出来,正赶上皇帝携宫眷往皇庄避暑。
瞧着仆从将东西收拾好,胤礽只觉礼薄,忽的想起水汜学了琵琶的事儿,翻看一回公中器物单子,叫人去将那把象牙紫檀五弦琵琶取来,如今贾王氏有孕,掌家之权便又回到贾史氏手中。
贾史氏可是比贾王氏大方许多,但凡胤礽往公中取物,只要说得出理由,无有不应。胤礽也不曾得寸进尺,两厢竟有几分默契。
贾赦看过李平抄来的贾珠的文章,书房枯坐半柱香,晚上同贾邢氏说开了话,放下心事,金石古玩一道又捡了起来,竟越发年轻了些,现听胤礽叫人去公中取物,便唤了李平吩咐一番。
见是李平亲自捧着桐木匣过了来,胤礽很有几分讶异,问道:“不过一把琵琶,怎的惊动父亲了?”
李平见胤礽眉头皱了起来,忙道:“二爷安心,老爷要小的传话说花园子边上的库房也存了好些乐器,二爷、三爷可去挑选一番。”
花园子边上的库房里头收的是贾赦祖母留给贾赦的私房,现下叫胤礽去看,那些个‘聪明人’瞧着,不免又去贾邢氏跟前嚼舌头,扰得贾邢氏拉下脸撵了些人出去才算了,便是后话了。
胤礽之前听贾赦提过一回,只是那时候他惦记着缠磨他父亲许他习剑,这话过耳没入心,现下听人再次提起,便不再推脱,带着胤祉随李平去检视一回,挑了青玉、白玉两管箫,一支铁木笛,同琵琶、手套一并送去北静王府。
诸王显贵随驾出城,而荣国府早已不在伴驾之列,胤礽只当自个儿可闲散几日,睡前特地点了熏香。
不想一觉醒来,却是在马车上,身畔有熟悉的暖香,正是他铺子的商队从南边寻来的一味。
胤礽慢吞吞的坐起身,抱着被子看向霍百里,道:“先生,您下回有事儿就叫醒我说,别总是拿被一裹拎着就走。”
胤禔上车时正听着话尾,一笑就没收住。
胤礽这才算醒了神儿,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竟是一个没留神把他在贾赦跟前撒娇耍赖的样子带了出来,难得红了脸。
霍百里好歹忍住笑,抬手指了束在一边的帘子,胤礽解开缎带,将自己藏在帘子后面,假装听不到前头的笑声,打开包袱人就是一呆。
胤禔笑够了,见胤礽在帘子后头呆了许久,正疑惑间,觑见霍百里唇边狡黠笑意,伸出去撩帘子的手又收了回来,一本正经的向方森杰请教课业。
水汜知道方霍二人被传唤伴驾,到了皇庄,洗漱更衣后便寻了水泱一同登门求教,一路上将随驾的兄弟遇了个齐全,唇边笑意渐冷,被水泱握了手腕方才压下喉间嘲讽言语。
水泱在旁暗暗叹气,他长兄处置朝事愈发稳妥,这脾气却愈发古怪,瞧着竟是有些受不得委屈,倒还来笑他孩儿气。
到了方霍二人住的院落,水汜瞧着身着湛蓝深衣的霍百里身后鹅黄色的小小少年,极力忍笑。随两位兄长一同前来拜见京华双杰的三皇子水汶、四皇子水決、五皇子水汨本未将那少年放在眼中,待听得人自承名姓,方才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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