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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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 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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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帐篷里头静默下来,无人说话。

    “咳咳。”监军刘可训咳嗽两声,打破寂静,他捋一捋胡须,面上无甚表情,只沉声道:“若本官没有记错,自嘉靖后,白莲教声势便日渐消沉,纵然川贵一带还有残留教。徒一类人物,却也安分度日,所谓无生老母皆是淫。祀,从前所建寺庙都皆损毁。而据你所说,这山匪首领自号无生老母座下大弟子转世修行,纠集一班强人在川东呼啸往来,官府不可制,怎地本官却从未曾听过?”

    关老二一旦松了口,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镇川东的寨内详情吐露得一干二净。此刻见刘可训有所疑问,他忙慌慌地又磕了个头,赌咒发誓地道:“若小的有半句不实,情愿叫天打雷劈!这位监军老爷有所不知,这救苦将军从前就惯做无本买卖,剪径强人,在泸州一带号称镇川东,手下有数百人马,往来于川贵边界,每当官军进剿,便退入贵州,他消息又灵通,手下身手也很能看得,寻常官军绝不是他对手!若老爷不信,可以问李仲官儿!他曾同这镇川东交手,晓得内里实情!”

    “李仲官儿?”刘可训一怔,继而叫过亲兵低声吩咐一句,就见那亲兵两步站到堂前,向左右一望,大声询问道:“哪位叫李仲官儿?刘监军请堂上说话!”

    郑国才一愣,随即向李永仲看去,低声问他:“这说的是你吧?”他是晓得平日里陈显达管李永仲叫仲官儿的。

    李永仲无暇说话,朝他点一点头便挤开前面的人走出去。年轻人面色平静坦然,身姿挺拔,身上甲胄齐全,靴声橐橐地走到中间,向着堂上的三个上官先躬身抱拳一礼,直起身来声音干脆有力:“卑职便是贼人所谓李仲官儿。仲官儿这名字本是卑职在乡间时的称呼,而贼人方才所说遇贼一事也是有的。”

    侯良柱将他一打量,原本怒气未消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又很快隐去,只见总兵官“哦”了一声,便即问道:“原来这李仲官儿便是李队官了?本将倒是想起了,先前可是说过这贼人同李队官是旧识?”

    “是。”李永仲利索地点点头,道:“这关老二原本是卑职家里井场里一个杂工,只是后来犯了差错叫管事撵了出去,后头却不知怎地同镇川东搅合起来。而去年遇贼的也不是卑职,而是卑职岳父陈千户手下一队亲兵家将,他们原是送岳母同卑职未过门的妻子回叙州,路上却遇贼,后来才晓得,这贼人以为卑职在岳母的车队上,一队兄弟奋力拼杀,侥幸等到了卑职的援兵。”

    他几句话将去年的事情解说一遍,侯良柱不想还有这段往事,蹙眉听他说完才将眉头舒展开来,目光中极是欣赏地将李永仲打量一番,回头同副官邓玘同监军刘可训笑道:“两位,这能说是英雄出少年,也能说善恶终有报罢?”

    邓玘是个身材长大的汉子,坐在马扎上曳撒外头只穿了一件罩甲,光着头没带盔帽,见侯良柱问起,倒是爽快地笑了一声道:“军门说的是。李队官称得上一个勇字,而这件事也能称得上一个奇。若叫俺说,就是老天有眼,善恶昭昭。”

    刘可训亦是板着脸矜持地略一点头,品评道:“不错。没成想里头还有这段渊源。若是此,那这贼人就是背主的奴才,更要罪加三等!不过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转向李永仲,目光炯炯地道:“李队官,这关老二所说之事既然为真,你便将那镇川东之人之事略讲一讲。”

    李永仲应了个是字,看也不看跪在他身边的关老二,对着诸多军官侃侃而谈道:“先前这贼人说得无差,这镇川东纵横泸州附近,十分厉害,手下有精壮贼人六百有余,俱是器械精熟,不过此人狡猾,做的虽说是无本的买卖,却不肯十分加害人命,”他想起当初打探得来的一些消息,忍不住皱眉道:“和许多常见的山匪不同,据说镇川东与许多豪富之家交好来往,他又发下所谓平安牌子,在川东一带,只要带着他的这牌子,山匪便不得抢掠,十分便利。说句僭越的话,比之官府更要有用。”

    刘可训眉头扭在一起,面色难看,听到此处眼睛一瞪,冷冷呵斥一句:“荒唐!不过是山匪一流,竟然还敢行此妄事!真是胆大包天!”

    “卑职亦是这般想。”李永仲从善如流,“投军之前,卑职家中乃是盐商,常要四方行盐,等去年事发,更是对这所谓镇川东注意几分,不过亦是没有听说白莲教的事,想来隐瞒极好,便是镇川东手下寻常贼匪,亦是不得与闻。”

    他这个判断得到了几个人的一致认同。侯良柱先点头说:“李队官这话说得很是!寻常山匪,若是做害不多,官府便以为是山民啸聚,多以忍耐安抚为要。那镇川东想必钻了这个空子,意图瞒天过海!若不是他贪心过甚,图谋太多,还要将手伸到蛮子这里来,徐徐图之,几年之后,当真是个大祸害!”

    刘可训再问李永仲:“消息只得这些?”

    李永仲苦笑:“那镇川东平日里防备十分严密,这些消息已是卑职想尽办法才从各处打听而来。当日若不是镇川东妄动了卑职家人,卑职商户出身,讲究和气生财,多半是不会同镇川东为难。”

    他这话说得许多人皱眉,但李永仲坦坦荡荡地道:“卑职说得俱是实话,也不想拿那些许多空话好话唬人。镇川东的事,卑职只晓得这许多,再问便没有了。现在还得着落在关老二身上。卑职亦想知晓,当年他一个破落杂工,如何就与川东贼寇拉上关系?中间必还有人引针穿线!”

    侯良柱瞪向关老二,又将案几一拍,春雷也似的咆哮在舌尖绽开:“那贼人!还不快从实招来!须知晓,本将营里虽无有三木,却有军法在!乱棍下来,保管叫你骨酥肉烂!”

    从中军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李永仲同营里几个队官一边说笑,一边朝自己营里走去。没走几步,后头忽然有人叫他:“李队官!留步片刻!”

    他回头一看,却见翔字营里那个侯队官言笑晏晏地冲他招手。郑国才站在他身边,也一眼看见,当下收敛了脸上笑容,低声道:“李队官,此人不是个好相与的,须多加小心!”

    李永仲冲侯队官客气地抱了抱拳,面上神色不动,却也是低声回道:“郑队官恐怕不晓得,我却同这姓侯的打过交道——这人之前拦住我队里的几个兵,两下里话不投机,险些就要打起来!”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侯队官大踏步朝自家走来,郑国才原想说什么,见他过来也只好拍拍李永仲肩膀,说一句:“我先回去了,你也快些。”便冲姓侯的年轻人笑了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队官,平日里头咱们见得少了,今日才晓得李队官英雄!”侯队官笑得亲热,可惜眼睛里两道精光是个算计模样,他自来熟地拍拍李永仲肩膀,笑道:“我见了李队官便觉得亲热,今日不如到我营里,虽说行军路上没有好酒肉,却有几封好茶饼,李队官容我做个东,咱们晚上吃茶耍耍。”

    李永仲看他一眼,平静地把姓侯的手从肩旁上撩开,呵呵一笑道:“侯队官客气了。不过侯队官刚从层台赶回来,想必乏得紧。在下也是赶了几天路的人,这眼看着马上就是长路,不如好生将息将息,也免得后头路上气力不济。”

    侯队官再没想到李永仲如此不留情面,脸上顿时一僵就要发作,不过他们现在站在中军营帐外头,周围人来人往,虽说不敢停留围观,但到底走过时都使余光朝这里瞥一眼。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磨着后槽牙干笑道:“李队官说的是。”他盯着李永仲,唇边泛起一朵冷笑:“这后头果然行路长远,只是李队官要多加小心,战场之上刀枪无眼,不要到时马失前蹄,让人笑话!”

    “多谢侯队官。”李永仲仿佛没听明白方才那话中极恶毒的意思一般平静地道:“咱们都是脑袋系在裤腰上的活路,。都说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死活也不过是看老天的意思。不过侯队官天纵英才,想来是不用担心的。在下队里事多,就先告辞了。”他扯动嘴唇意思意思地笑了笑,不管姓侯的面色青白交错,转身大步走了。

    郑国才却没有走远,就在附近等他,正在转圈时候,看见他抱着盔帽过来,神色平静,当下吁出口气,后排地拍拍胸膛,笑叹道:“若李队官你还不来,我就要回营里头请千户来了!幸好幸好,不然事情闹发起来,当真是一桩麻烦,于李队官名声上头也有干碍!”

    李永仲正有疑惑,见郑国才说到正好将疑问问出。他先笑了笑,同郑国才说:“郑队官大我几岁,平日里叫我仲官儿就好,我也叫郑队官一句兄长。”见郑国才客气两句,笑着应下,这才道:“这个姓侯的果然有几分古怪,我同他素不相识,他却好似看我极不顺眼,我是哪里得罪了他一般。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一个缘故?”(。)

第一百三十七章 白莲教(6)() 
郑国才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叹着气往他肩头上重重一拍,面上满是为难之色。他朝周围看看,最后将李永仲拉到身边,压低声音同他说:“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先回营里去,有些事千户是你长辈,不好开这个口,等回去我同仲官儿讲。”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回去,郑国才直接去了丁队的营地,进了李永仲的帐篷,在马扎上头坐下,摘了盔帽,又解了直身外头的罩甲,里头的衣服已被汗浸得透湿,李永仲亦是满头大汗。丁队当值的亲兵秦勇赶紧去外头给两个人打了盆水来,服侍着李永仲脱了甲胄帽子,他又端了脏水出去,再进来给两个人烧水沏茶,忙得如陀螺一般。

    李永仲看他忙得双脚不沾地,赶紧叫住他,半真半假地骂了一句道:“你只管在外头看好便罢了,你家队官我是没手还是没脚?用得着你跟前跟后的忙?正经差事要紧!”

    秦勇先将茶碗倒上水,这才提着水壶直起腰嘿嘿憨笑一声道:“仲官儿这几日累得不轻,左右俺现下没事,便是给伺候仲官儿又能如何?”不过看李永仲脸色真正沉了下来,他又赶紧赶在李永仲发火之前笑嘻嘻地道:“俺这就走,这就走!”当下果然将水壶放在一边,自己撩开帐篷帘布出去了。

    郑国才颇为惊奇地看着李永仲和亲兵的互动,半晌才很是感慨地道:“仲官儿这队里的兵,当真同你是一条心!看这亲兵便晓得,纵然跟了我几年的兵,也有没有仲官儿眼前这个仔细贴心!”

    “兵士心里就有一杆秤,莫以为他们好糊弄,这天下都是一般,你待他好,他也待你好。”李永仲不欲同郑国才多谈这些,略谈了一句便转了话题。他端起茶碗,拿盖子撇了撇上头的茶沫,喝了一口,方才缓声朝郑国才问道:“方才郑大哥说那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那位侯队官,之前从未有过来往,亦不曾听闻他的事迹,如何就与我起了龌蹉?”

    郑国才看他一眼,脸上神色越发沉重,他虽然有些心胸城府,但为人还算磊落坦荡,因此官军里头许多做派都是看不过眼。又叹了口气,看也不看李永仲,只盯着手里的茶碗苦笑一阵,抬头问他,却另起了个话头道:“仲官儿家里听说是商户?”

    “是。”李永仲虽是疑惑,只压在心底,脸上不显,略一点头,道:“我家乃富顺世代盐商,到我这里,算是第七代了。”

    “那想来仲官儿家里头也养着些歌伎优官一类?”郑国才不待李永仲回答,干脆了当地一口气说下去:“朝廷有令,官员不得狎妓,仲官儿想来是晓得的。咱们军中当然也是如此。”说到这里,他颇有些难堪的神色,显然对将要说的内容深感丢脸:“这军中虽然营。妓一类,但出征之时定然不许带上,于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道:“便很有人好上南风一类。”

    他瞥了一眼李永仲,转过头不敢再看他,极轻极快地开口道:“这个侯队官就是此道中人,仲官儿恐怕不晓得,大阅过后他嫉恨你抢了他的风头,便同许多人讲说,道你如今不识时务,有些能耐又能如何?还不是仗着自己长了一副好脸面陪上头睡觉罢了,”郑国才越发放轻声音,含糊地开口:“最后说一定要弄你一回。”

    李永仲正在喝水的动作停顿下来,面上稍显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郑国才,希望对方能忽然告诉他,方才那些不过是些玩笑话,结果郑国才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看向别处,倒是僵硬地点一点头——

    “啪嚓!”

    年轻人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暴怒地从马扎上一下跳起,想也不想地将手上的茶碗狠狠掷在地上!茶水溅起老高,全泼在他靴子下袍上头!他鼻翼呼扇,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上绽起大股青筋,双手死死攥成拳头,两眼血红!

    外头秦勇听到动静,心中不安,隔着门帘特意提高声音问了一句:“队官,可是有事?”

    李永仲放缓呼吸,胸腔当中炸开一般胀痛,硬生生地挤出两个字:“无事!”又加了一句:“你看好外头,任谁都不许进来!”

    郑国才看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上一片青灰,眼睛里头却亮得厉害,当下就怕将他气出好歹,赶紧拉着李永仲坐下,深自后悔自己多了这一回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长长记性!当下便神色紧张地拉着李永仲劝慰:“仲官儿不要同那个混人一般见识!他不过仗着是军门的族侄,战场上头又有几分锐气,颇得军门看重罢了!你日后不同他来往就是,不用将这腌臜事放在心上,没得恶心自己!”

    闭着眼睛深呼吸几次,李永仲勉强平静下来。他倏地睁开眼睛,里头已是一派清明。听郑国才这话,他挑挑嘴角,勉强变出一个笑来,反倒安慰对方:“此事多劳郑大哥告诉我,不然小弟还要被瞒在骨里,成为闲人口中笑料!这件事出郑大哥之口,入我之耳,就不会再有第五只耳朵听见。此事小弟定是要找这姓侯的说个清楚,不过郑大哥放心,绝不会在现下这个光景里头!”

    郑国才怀疑地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将他劝了又劝,见李永仲面上淡淡,不见方才那份暴烈,这才稍微放心,临走前又同他百般嘱咐:“军中多是些粗人,那姓侯的这话说得难听,咱们现下却拿他没有法子,不过人在做,天在看,这般混账,自有天收他!”

    李永仲此刻面上已经同往日一般无二,听郑国才说完,他轻笑一声,反过来劝他道:“郑大哥说得无错。现下大战在即,本就不应分神,这事情我只记在账上,日后慢慢收拾就是!”他森冷一笑,“总之侯队官这同袍之情,我李永仲时记下了!”

    他眼睛发亮,声音带笑,正是一派光风霁月清清郎朗的少年人模样,只是郑国才看了,却觉得这炎夏里头,后背心悄悄沁出一阵冷汗,叫山风一吹,真是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行军枯燥无味。自李永仲从阿落密归来之后,他便跟着大军行动,再也不曾如先前那般担任探路先锋。不过当日战胜缴首的奖励倒是很快发了下来——赏银百两,原是要升一级,但侯良柱却想起大阅时候,已经给这个勇敢的队官升过一次官,便干脆说,若是李永仲下回再能建功,便两功并赏!

    从古自今,长途旅行就不是一件会让人觉得惬意的事。几万大军出行,绝不是能够张张嘴便轻松带过。何为前军,何为殿后,中军如何,粮草辎重粗笨器械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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