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分作前后两队,俱是刀枪出鞘,这次伏击让明军彻底打掉了浮躁,老老实实地一路警戒着往毕节走。
一路太平无事。冯宝群骑着马前后两队巡视一番下来,日头底下汗流浃背地回了中军,迫不及待地举着水囊狠灌一气才算解渴。他将喝得半空的水囊扔给亲兵,扭头和陈显达感叹道:“咱这回出来,险些就阴沟翻船!现在属下想想,都是一阵后怕!”
陈显达养了两天,和最开始受伤时比起来,已是要好得多。他现下还骑不得马,只好托商队腾了一个架子车出来,垫了厚厚的铺盖,让千户官躺在上头。听冯宝群如此说话,他哑声一笑,低低咳嗽几声,道:“此番确实凶险!这伙蛮子同咱们往日遇上的当真是不同。”说到此处,陈显达脸色严肃起来,他拿食指在车架上敲打两下,又道:“往常那蛮子里,除却彝苗一类,便是西南杂夷,但这回听明江的说法,后来遇上一伙汉人了!?”
“是。”冯宝群面色严肃地压低声音道:“不仅是汉人,还穿了甲!这蛮子里头,除了奢安二贼直系兵将,其余的蛮子哪里穿得了甲?虽则官军亦不能人人披甲,但好歹大半还能穿身缀甲叶的胖袄,蛮子能裹一身褂子就要偷笑了。”
陈明江亦道:“战后我同仲官儿都去翻看过那伙人的尸体,见那惯常握刀拿枪的虎口上头几乎人人带茧,又看脚底,老茧却不多,不是习惯赤脚的农人!不少人身上刀疤枪伤俱有!”
陈显达微微点头,“这便无差了,想来多半是山匪强人一流,和蛮子们混在一处,倒也说得过去。”但虽然如此说,但作为老军伍的陈显达还是敏感地觉得哪里有几分别扭地方,他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没搜出些别的?”他温和地向自己的义子询问:“你同仲官儿两个都是细心的,就发现了这么点子东西?”这便是有不满的意思了。
陈明江踌躇片刻,方才开口,脸色亦有几分迟疑。陈显达与冯宝群看了吃了一吓——难得从一向沉稳的亲兵首领脸上看见这个——他显然是考虑了一会儿才仔细措辞着开口:“倒是有其他的发现,不过是仲官儿一个底下人报上来的,现在也不敢确定”说着,他抿起嘴唇,视线就朝前头落了去。
差不多的时间,李永仲也在和曹金亮谈论此事。
曹金亮虽然伤得不轻,但他向来强健,又多是伤在了皮肉上头,也就硬是骑马没有和伤兵一道坐车。此刻他脸上不见平时一贯的懒散,带了几分冷意地开口道:“我便是不信此事就有这般凑巧!官军遭蛮子埋伏倒不是甚怪事,但这好端端的,咱们偶然和千户碰在一路,就遇上伙汉人的山匪?世事所谓凑巧,倒有七八成人为!”
李永仲亦是点头认同他的看法,冷笑道:“我看过伤了岳父的那支箭,和蛮子惯用的竹弓没有半分相似,倒是很像官军用的步弓,只有那等大弓,才能射得出能破甲的重箭!否则寻常的箭矢,怎么穿得透岳父身上的鱼鳞罩甲?”
曹金亮勒着马缰,让坐骑缓行,朝李永仲靠近些,他低声道:“有个事先前那陈小哥不在时,我没好同你说。”
“你讲便是。”
“小七跟我说了个怪事。”他驱动马匹,与李永仲并辔而行,在沙沙的脚步声中低低开口道:“昨日他仿佛在那伙子汉人里头见着个相熟的人。”
李永仲立刻提起注意力,同时心里头就有一阵阴云飘过,他问了一句:“谁?”
“关老二。”曹金亮一口说出,见李永仲一脸的茫然,顿时晓得他恐怕半点不曾听说此人,又为李永仲解释道:“此人仲官儿不知道倒也正常,听说以前是富顺镇上破落户出身,同小七一起在井场里头当过几年杂工。”
“井场!?”李永仲立刻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原本李家出去的人?”
“正是。”曹金亮原原本本地同他道:“此人听说原本脾性怯懦,但除此以外倒无甚毛病,同刘小七亦是交好,后来小七入了护卫,他却犯了事,被管事开革,不知怎地搭上了伯官儿的线,做了管事。”
曹金亮其实知晓得也不甚多,后来的事更不晓得,只好挑他知道的说给李永仲听:“后来仲官儿还去看他一回,听说和关老二打了一场,后来伯官儿事发,仲官儿你将井场收回,他自然是再做不得管事,就此在富顺销声匿迹。”
李永仲却冷笑一声,忽地同曹金亮问道:“金亮,你说这土匪素未谋面,对咱们的根底就这般了解?那帮子山匪,不去寻官军的晦气,怎地就一直围着你们打?”他面上已是一派怒色,“金亮,刚才听你说完,我便断定,自咱们离开富顺,这一路行踪早被泄露出去!”
他和曹金亮对视一眼,灵光一现,异口同声道:“刘三奎!”(。)
第一百零六章 不争(2)()
李永仲恨得咬牙切齿,不夸张地讲,真是吃人的心都有——这回护卫死伤甚多,这里头的许多人,都是他当年一道摸爬滚打,被曹金亮一手一脚亲自训出来的!是李永仲为日后扩军之时预备的士官军官种子!不仅战技了得,还能写会算,死伤一个,他都要心疼半天,更别说这回一气死了将近三十!重伤里头,亦有几个肢体残缺,再上不得战场,这叫他如何不恨?!
“多半是他,不然无法解释刘小七怎会在这里遇见关老二,也无法解释咱们好端端的,怎会被这伙山匪盯上!”曹金亮亦是恨得不轻,若不是老天保佑,他险些就死在了山匪手上!
“咱们此行并未避人,阖富顺城都晓得咱们要往毕节走,想来刘三奎得到消息就想法子通知了关老二,只是不晓得这两个人怎么认识的。”李永仲吁出口气,强自平复下满心怒火,绷着一张脸继续说道:“咱们到毕节的事,只要稍微一打听便晓得了,此番若不是遇上岳父所部,还真是祸福难料。”
曹金亮颔首道:“那伙子山匪,我倒有个想头,”他顿一顿,看着李永仲道:“那回亲家太太同夫人遇袭,仲官儿可还记得?”
“你是说,这伙人和上回的山匪有关?”李永仲眯了眯眼睛,冷笑一声,“无妨,不管是或不是,待此间事了,再寻他们做个了断!”
虽然因为中伏在路上耽搁了两天,在明军归心似箭中,后头的路不过再走了一天,天光还亮时终于到了毕节。明军个个都大松一口气,就是护卫们,也觉得心上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不少。
因两边所走方向不同,到了毕节,吩咐商队和护卫先回客栈休息,李永仲便去见了陈显达。一方面是为着同他说一声商队要宿在客栈里头,另一方面,也是要把他和曹金亮所谈的那些和陈显达好生谈一谈。他倒不怕刘三奎,但那伙匪徒却很有几分难缠,都是些亡命之徒,他想提醒陈显达不要掉以轻心。
自洪武十七年置毕节卫,至崇祯年间已有二百余年。同天下卫所一般,毕节卫所军青壮逃逸甚多,军中多是老弱,又因许多年繁衍生息下来,与国朝初年相比,现在的毕节卫更像内地城镇,只是习俗上头还留有不少往日军营的印记而已。
驿路经毕节北上过赤水,普市入川,西经周尼,乌撒可入云南,实在是连同三省的交通枢纽之一。同时也是明军除了大方,永宁之外在贵州最大的川兵军营,亦是陈显达隶属的叙南卫在贵州的驻地。
“我记得岳父仿佛是营兵出身?”李永仲有些惊讶地问。他此时正在陈显达身边,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朝川兵营地走去。
“我家本是叙南卫世袭的军户,只是当年出事之后我同你未曾见过的叔叔一同发往辽东,后来投了军兵,又被一位游击看中,挑为家丁,噢,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陈显达悠悠说道,“后来积功为把总,一路升至百户,却遇到些不如意的事,索性就禀明将主,带了全家回了四川,又转到了叙南卫里头。当年少年意气,发誓再不回返,结果兜兜转转,又转了回来。”
“这些岳父曾同我讲过。”李永仲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岳父是卫所军官,麾下怎地又是营兵?听说营兵却同卫所没什么相干,自有兵备道相管。”
陈显达乐见女婿多了解些军中事,听他相问,自然言无不尽。于是缓缓道:“你说的当然是正理,不过这大明的事,多是说一套,做一套。我这里其中还别有一番缘故。”
“营兵规矩和卫所军大不一样。卫所军是几辈的老军户,国家分了田土,自备军粮,守御地方;营兵却是应募而来,按月领钱粮嚼裹,当年尚还是有事齐备,无事解散,现在渐渐成为经制,我看哪,以后老弱军户还会不断裁汰,除了内地,九边并西南东南皆只留常备营头。”
“当年我回四川,因是营里的军官,手底下的兵自是我招募而来,尤其是亲兵家将,一向是只跟将主走,朝廷却是管不到的。因此我回四川时就跟了这么一营兵,没成想当时兵备道说没有多余营头不好安置,我这些兵将又是辽人,索性就挂在卫所里头,领的差事俸禄却又同营兵一般。”
“后来奢安乱起,各处广建营头,兵备道又将我这一营从叙南卫调出,折腾几道,真真烦人。后来夷乱渐渐平定,大约兵备道也懒得再折腾,索性又叫我回叙南卫里头。”陈显达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嘴皮官司,亦是摇头。
两人一边说着,明军的队伍却已是在军营前验了牌号放行。和陈显达所部同时期出去的部队几乎都已回转,他们算得上是回来最晚的,又是声势浩大——那些透过苫布仍旧透出的浓浓血腥味道,捆手绑脚串成一串奇装异服的苗人俘虏,与出营时相比少掉一半人马,几乎半个队伍的伤兵——很快看热闹的人就挤满两边。
一些和陈显达部下相熟的兵将寒暄了几句,探听情况,待听说回来的路上竟然中伏,个个都是吃了一惊。再看陈显达面色苍白地躺在大车上,后头还有几车伤兵,都是不住咋舌,感叹他们实在运气太差——除了陈显达,其余的明军俱是顺顺当当地就回来了,别说埋伏,有几队出去,连蛮子的照面都未打一个!
好不容易应付了这些看热闹的人回到营盘,天色都已擦黑。这些劫后余生的兵士终于能够休息,陈显达也无心再说什么,草草同军官吩咐两句,令各自回营歇息,就见他的顶头上司,叙南卫指挥使刘兴武大踏步走进帐篷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亲兵。
陈显达勉强支撑着坐正,面带惭色地同刘兴武道:“指挥,恕末将有伤在身,不能行礼。”
刘兴武同他交情还好,此次陈显达一直没有回来,他亦是挂心不已。因此刚从中军出来,听说他终于回来了,连身衣服也没换,就这么穿甲顶盔地直接过来,一头撞进陈显达的帐篷里。
见陈显达脸色难看,因要换药所以去了外衣,胸前绷带上头那摊洇红血迹刺眼,不由叹了一声:“老陈你便是多礼,咱们认识多少年?这点小事,不打紧。”又问他:“我来得匆忙,只听说你们这一路不太平,遇上了蛮子,到底情形如何,你同我讲来。”
“此中当真是一言难尽!”陈显达伤还重,自难支撑,干脆招手把一直立在边上李永仲叫到身边,拉着女婿的手同刘兴武介绍:“指挥,这是我不成器的女婿,叫仲官儿,是个盐商。这次也巧,咱们在路上遇见了,发生的一切事体,他尽知!”又吩咐李永仲道:“仲官儿,你就好好和指挥说一说罢。”
李永仲这才不卑不亢地向刘兴武躬身一揖,口中道:“小人见过指挥。”
刘兴武这才将李永仲细细打量一番,看他虽然相貌斯文,却腰板挺直,眼中湛光四射,没有多少文弱之气,心里就有几分好感,因此温言道:“你既是老陈的女婿,便不是外人,既然你岳父有名,那你就好生讲来。”
将护卫参战的事情隐了七八分,李永仲条理分明地将自家如何与明军遇上,又如何见明军在木稀山攻寨,回程又遇突袭,如何苦战终于取胜一一讲来,饶是他已经尽量精简,还是说了将有半个时辰,最后说得口干舌燥方止。
刘兴武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他听到蛮子胆敢埋伏之时已是怒气勃发,后来听说里头竟然有汉人贼匪,顿时怒不可遏地一手“啪”地拍在陈显达榻前的小杌子上,恨声道:“自来这等愿与夷人狼狈为奸的汉人最是可恶!你们大约还不知道,大方前线亦是传了消息回来,道很是拿了几个从匪的汉人,都是些熟知内地情弊的,真真是该死!”
李永仲点头道:“指挥说得不错。这等弃祖背宗的人比之夷人加倍可恨!可惜兵士们当时实在是没了气力,不然定要将这些人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刘心武有些惊异地看李永仲一眼,对他越加好奇起来。指挥使瞥了似乎虚弱不堪的陈显达一眼,心里有了几分计较,现下却不方便说起。便转开话头,随口问了一句:“这次回来,本将似乎没见钱川?”
陈显达一直虚阖的眼皮终于睁开,面上掺杂几分愧色,又有几分愤恨,叫指挥使看了十足好奇。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同刘心武讲:“钱川没啦。”
刘心武一愣,面色怔忪,“啊呀”一声,下意识问道:“死了?这怎么”
“指挥,这话我只在你跟前说,出了这个帐篷,我却是不认的。”陈显达半真半假地叹着气,“当时咱们遇袭之时,我受了重伤不能指挥,全靠冯宝群同几个百户支撑,后来才晓得,钱川一时不查,叫蛮子围了,等儿郎们拼死解围,人早就不成啦!”(。)
第一百零七章 陈显达的心思(1)()
刘心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坐在马扎上怔怔地发愣,半晌自嘲地一笑:“罢罢罢,咱这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伤感之色从他面上一闪即过,陈显达再看到时,已是平日里的表情了。指挥使丢开这个消息,好好将李永仲上下一打量,却向着陈显达笑道:“虽说你这回伤得不轻,但缴首也多,想来升上几级不是难事,只是原说待你回来,咱营里头的人坐下喝酒,现下看来,倒是不成了。”
陈显达转脸温言同李永仲道:“仲官儿这几日也累得不轻,先回去休息罢,送粮一事,我同指挥使讨个人情,你便在毕节换了盐引,先自家去吧。这回,你们也折了不少人”
李永仲晓得这是陈显达想支开他跟刘心武说话了,他倒是猜到几分,但是现在也再懒得去管。干脆利落地站起来,同陈显达和刘心武行了个礼,便告辞出来。此时夜色如墨,漫天星斗,帐篷外站岗的亲兵与他已是极熟的,见他笑着先打了个招呼,就问他是否要宿在营里。
“军营重地,我一个商户,还是不大便宜。”李永仲冲亲兵笑笑,道:“现下还要赶回去,不过此时夜深,想来已是宵禁了,岳父还要同指挥使说话,想来是忘了开条子的事,我却是现下不好再去打搅他们。”
“这有什么。”那亲兵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膛道:“咱叫人送仲官儿你回去就成,路上遇到巡兵,自有咱来应付。”
他如此说,就果真让人给李永仲牵了匹马来,又叫了人来,扶着李永仲上马,最后仰起头看着李永仲,神色诚挚地道:“仲官儿莫要推辞,其他人不晓得,我等将主身边的人却是晓得的,此番若没有仲官儿,没有那些兄弟,咱们不见得就能活着回来。俺是粗人,只是个穷当兵的,也只能送送仲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