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是弄错了。事实总是事实,上什么法庭都要依据事实说话,光凭抵赖、狡辩是不中用的,怎么办呢?……
他们开始有点心虚了,怕万一官司打输了,落得个人财两空。况且法院被打了,会轻易甘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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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当初唐院长来谈条件的时候真答应了他,在讹点钱,也差不多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罗富子丧气地说。
“唉!咱当时是咽不下这口气!咱凭什么就那么快认了?刹刹他们的威风也好!……唉,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哥儿,咱有一个主意,不晓得中不中?”
“你说说看。”
“咱请个人到街上打听打听纪雪梅的态度,看看她肯不肯按先前的条件私了?……”
罗财子也觉得只好去试试看了。他叫来了隔壁的邻居“大奶子”,让他假装上街卖菜,到纪雪梅家里去。
虾娣夫妇这两天也是魂不在身,吃不下,睡不着;加上赵婆从拘留所放回来后整天骂骂咧咧,骂他们作孽、折寿、伤天害理,弄得林家没脸见人……更糟糕的是,虾娣看到两个舅舅这几天也瘪了下来,那股子蛮劲狂劲不见了。这天,见他们把“大奶子”叫来,嘀咕了半天,心里越发没了骨头。于是她壮着胆子埋怨说:“街上的伢子到底还是养不家的,不如当初答应了唐院长,也不会……”
“你懂什么?”罗财子喝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滚一边去!”在外甥女面前,他们还在拼命打肿脸充胖子。
快晚的时候,“大奶子”回来了,说:“咱去过了,姓纪的,还有她男的,口气很硬,说再也不上你们的当了,一切听法庭裁决……”
罗财子一听软了半边,但立即又把腰挺了挺,嘿嘿笑着说:“咱哪块是想和他们和解?咱不过是摸摸他们的底,好跟她打官司罢了!法院有什么了不起?怕它什么?咱打了他,他也对咱没办法!你说对吧?啊?”
不过兄弟俩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开始熬夜地在家研究《民法》、《刑法》,准备上庭。想起上庭,似乎觉得又是一次露脸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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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雪梅夫妇也跟单位请了假,整天在家里看法律条款,准备法庭答辩。他们把对方可能提到的难题都一一列了出来。
在等待开庭的日子里,他们也吃不好,睡不安。但他们心中有底,相信这桩官司定能打得赢!很快就能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
然而他们的想法未免太过于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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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3月4日,纪雪梅夫妇“确认血亲关系”一案正式在市人民大会堂开庭审理。市法院出动了全体武装人员,市公安局出动了一个武警中队,全副武装,在会堂内外维持秩序。
会堂里提前半小时即已爆满,许多持票的也不准再进。会堂外的广场上、马路上、河堤上,到处坐满了人,两只大高音喇叭临时拉到广场两边的电线杆上,好让听众听到现场实况。
大会堂台上高悬着庄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横幅上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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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州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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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正中长桌后面坐着四名审判人员,台左侧是原告纪雪梅夫妇俩,右侧坐着被告(人民医院)委托代理人,第三人赵虾娣、林丙子及其委托代理人罗财子、罗富子。
台上坐定之后,审判长便宣布开庭。在例行的开堂询问之后,审判长问罗财子:“你要不要求审判员、审判长回避?”
罗财子翻了翻眼睛:“看审理的情况再说。”
台下立即响起了一阵嘘声。有人骂道:“放屁!”“老吊!”
罗财子摘下眼镜,望着台下笑嘻嘻地说:“咱乡下人是大老粗哎,不懂什么法不法哦……”
台下人说:“你不懂跑来打什么官司?家去歇歇哦!”
“打官司咱总懂哦!”
台下又一阵哄笑。
法庭调查就在这种怎么也严肃不起来的气氛中进行。台下大都是城里人,他们不断地为纪雪梅鼓掌,形成了一边倒的局势。
当调查到“医院错牌”这一关键事实时,审判长当场宣读了护士长朱丽利的证词,然后问:“赵虾娣,刚才朱丽利的证词是不是事实?”
赵虾娣吓得抖颤颤地,嘀咕说:“大概差不多。”
“瞎讲什么啊?”罗财子恼怒地骂道:“咱叫你别瞎讲,你他妈的!……”
台下又一阵哄堂大笑。
“咱要求审判长回避!”罗财子喊道。
“按法庭规定,你现在已无权提这个条件了。”审判长说,“本庭现在继续调查审理。”
以后,凡是审判长问到赵虾娣,不管问什么问题,她总是一句话:“有咱舅舅代咱说。”
法庭调查阶段结束后,是辩论发言阶段。原告纪雪梅首先发言:“刚才我已经回答了法庭提出的问题,现在我想补充一点,为孩子的事打这场官司是我们不情愿的,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孩子虽然弄错了,但我们对孩子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从内心来说不想将事情闹大,一直希望能和平协商地解决这个问题。说真的,我们既舍不得身边的孩子走,更思念自己的亲身骨肉。有人说,我们知道孩子错后虐待孩子,事实正相反,自从确认孩子错后,我们全家给予孩子的是加倍的温暖和疼爱。我们为孩子做衣服做鞋子都是做两套,买玩具买什么东西都是买双的,我们总觉得这样做多少能弥补一点儿心灵的创伤。我们觉得身边这个孩子太可怜了,连他的亲身父母都不认他,还造他的谣言,说他得了这个病那个病的,是呆子……我们已经把孩子带来了,大家可以看看,他象个照顾得不好的孩子吗?”
章云这时把孩子抱上了台,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孩子身上。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赵虾娣那痴呆发直的目光和那半张着的、哆哆嗦嗦的嘴唇……
“我为赵虾娣的行为感到遗憾”,纪雪梅继续说,“本来可以很好解决的事情,弄得这样不可收拾。我们两家当亲戚来往,每家就等于有了两个儿子,而且她的孩子还可以考虑保持定量户口不变,这样解决有什么不好呢?我们劝赵虾娣还是自己拿主张,三思而行!……”
赵虾娣那一直哆嗦着的嘴终于张开了,但随即用一只手捂住了,伴着一声抽泣,她把头狠狠地摔在了臂膀里……
“肃静!不许喧哗!”审判长喊。
“赵虾娣和委托代理人,你们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审判长问道。
“当然有罗。”罗财子不急不忙地说,“咱正要请教一个问题。纪雪梅身边的伢子血型跟父母不对,就判定那个伢子不是她亲生的?法庭有没有调查过,纪雪梅生活作风怎么说?伢子是不是偷人养的?世界上的事情复杂得很呐!……”
纪雪梅万万没有想到罗财子会当众提出这么个下流的问题,顿时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她张着嘴,胸脯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台下奇怪地静默了几秒钟,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好多人在骂:“流氓!”“老骚棍!”“不要脸!”“撕他的嘴!”
“肃静!肃静!肃静!……”
广场上的大喇叭里也反复响着着两个字:“肃静肃静!……”
运河两岸都密密麻麻坐的人,河对岸大都是乡里人,听到这里顿时活跃起来,劈劈啪啪地拍起巴掌来。河这边的人则冲着他们吐唾沫——法庭外面比里面更热闹呢!……
终于,喇叭里响起了审判长威严的声音:
“现在宣读法庭判决书!……为保护公民的合法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细则》第104条,第1款之规定,特作判决如下:一、纪雪梅、章云现抚养的小孩系赵虾娣亲生,赵虾娣夫妇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将小孩领回抚养,不得虐待、遗弃;二、赵虾娣夫妇应将现在抚养的小孩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T州人民医院代为抚养……如当事人不服本判决,可在十五天之内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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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罗财子早就准备好了上诉状,他用微笑迎接了这一轮较量的失败,他象个久经“赌场”的牌手,不慌不忙地打出了下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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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场“马拉松”比赛又继续进行。一切都得按法院判决的执行。
在这期间,赵虾娣的日子大概最不好过了。她神经高度紧张,时刻看着孩子,生怕被别人抢去。
有一天邻居“大奶子”跟她开玩笑,故意把那孩子藏了起来,她便村前村后条着脚乱找。“大奶子”心里挺乐:“看她那个拙货,生得出这么乖巧的儿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的模样!”
“大奶子”经常上城里去卖菜。人家认得她是东庄的,就冲她说:“你们乡下人最不讲理,人家的伢子不还给人家,讹在家里,怎么好意思的?”
“大奶子”毫不示弱:“你们街上人最缺德,看咱乡下人的伢子长得好,就打坏主意跟咱换,咱不换,你们就抢!打得好!打得活该!”
街上人说:“法院都判下来了!还怕你们不还?怕的是屁股痒了想坐班房?!”
“大奶子”说:“要是换得把你们咱就不上街卖菜了!”
街上人说:“要是换不回来,下回你看见我,就把头割给你!”
“大奶子”说:“街上人都是黄鼠狼不安好心!哪个不晓得,你们串起来欺咱乡下人。买菜还多捞一把菜呢?街上的人就不养呆子?呆子就配咱乡下人养?咱现在才看不上三五千元钱呢?把多少钱,人家也不换伢子!……”
“大奶子”卖完了菜,也常挑着空箩筐到纪雪梅家坐坐,讨口水喝。纪雪梅就向她打听乡下孩子的情况。她总是说:“不在家里呢,带外去呢!带到老远的地方去呢!”
纪雪梅信以为真,终日郁闷不乐。
单位领导很关心她,叫她暂时不要上班,集中精力把这场官司打完了再说。她觉得整天在家里憋着也不是办法,就开始写各种人民来信,写个不停,写给各个报社、法律杂志、写给层层级级的领导。家里到处堆满了信纸信封,拿起来一读都是这话:
“编辑同志:我怀着十分痛苦和焦急的心情,向你们诉说一件罕见的不幸事件……”
“首长,您好!请原谅我冒昧打扰您,我是T州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妇女……”
这些千篇一律的信不断地发出去,尽管没有回音,但她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些什么……
那天她在街上偶然碰见了赵虾娣,见她手里也拿着一叠子信到邮局去寄。她和她互相打了个招呼,问了个好,就擦肩而过了。不过纪雪梅总在想:“她给谁寄信呢?她寄那么多信做什么呢?……”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半年时间过去了。她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身边的孩子自然是一天天在长大。
纪雪梅常常呆呆地长时间地盯着那孩子,头脑里不时冒出一些古怪的念头:“要是我不晓得这孩子换错了,现在又会怎么样?……要是和城里人的孩子换错了,现在又会怎么样?……”
被这些古怪的念头折磨久了,她就用自行车带着孩子,一直骑到城外那座没有栏杆的石桥旁,痴痴呆呆的往河对面望,好象期待出现什么奇迹。但她始终不敢跨过桥去。那桥太窄、太旧、太玄了,她怕。
11。小城起风波自 我 爆 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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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我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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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终于在麻将城停住,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一出车站,便立即被外面迎候已久的人群团团围住。这个自发的欢迎队伍主要由人力车夫和麻将个体户组成。
——要叉(车)子送吧?要叉子送吧?
——麻枪(将)要伐?麻将要伐?
前一句把外地人吓一跳,后一句也使他们不痛快:我要“麻枪”做什么?小说电影里只有那些兵痞土匪地主婆才哗啦哗啦玩那玩意儿。
有几个生意人紧紧盯住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旅客不放。他们很懂得抓重点,抓要案。
而这次是蚊子叮菩萨找错了人——这位干部模样的中年旅客是本地人,而且是本市的干部:市委宣传部何副科长,他既不能坐三轮车(不好报销),更不会买麻将。由于他不会说本地方言,所以被“蚊子”们亲亲热热地叮了好久才得以获释。
今天何副科长身上带着一份重要“情报”——《春花》杂志第三期。之所以把一本文学杂志说成“情报”,是因为上面刊载着本城青年作者陈鱼的一篇报告小说《小城》,写的是本市宣传部新闻报道科长徐泡生吃的一场冤枉官司——虽说不叫人对号入座,可这样的事情,碰上谁都会立即把屁股嵌进去的嘛!
这次他去省里开会,有机会先一步读到了它,职业的本能促使自己立即赶回来汇报。宣传工作就是党的喉舌和耳目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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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发在《春花》杂志第三期,陈鱼事先就得到了杂志社的通知。激动是无疑的,三十来岁,爬格子爬了八年,才爬出个处女作。为什么叫处女作呢?不就是拿它和结婚相比吗?……一面高兴得要疯,一面却要保密,必须强忍着,谁也不能告诉——也太不人道了。
同样,因为要保密,所以发表文章时署的是笔名。署真名他敢吗?当司令员的父亲现在已经离休了,就算没离休,你能调动军队来打吗?
一月过去了,二月快见底了,三月的春风眼看就要吹起来了。陈鱼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抽烟,就喊几个弟兄来喝酒,喝了酒就发疯,胡说八道,谈女人,谈“力的作用”——这样似乎日子过得快一些。
这天下午,陈鱼照例怀揣着秘密去电台上班。现在他是电台的包干记者。每天来电台转一圈,其余时间听便,只要一个月交14篇新闻稿就行。他每天早上睡到八、九点钟,像太阳一样冉冉升起,然后吃老婆早煮好的两只鸡蛋,出去吃面条、肉包子。如果吃得满意,才骑车子出去找找新闻。巴掌大的小城,一个钟头能转几圈。下午是不出门的。小城就是发生了人咬狗的新闻他也不出去。午觉必定要睡到三、四点钟的。然后起来喝咖啡,读报纸,看电视,等待灵感。灵感来了,就关紧门,用棉花球塞了耳朵去当作家,一直当到夜里二十四点或四点不等。他一个人独居一个房间,老婆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入内。
到了电台,交稿子时,他遇见局长。局长望望左右,说:来来来……
——局长有何吩咐?
——听说你把徐泡生的事情写了文章?
陈鱼一惊,忙问:哪个说的?
——先别问哪个说的,你有没有写?
——没、没有哇。
——没有?
局长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说:是嘛,我也说嘛,你写这个东西我能不知道?可他们说得神乎其神,说你的名字登在《春花》杂志的封面上,里面用的是笔名。我就说会不会是同名同性……
陈鱼只觉得头脑“轰”地一响,《春花》怎么能出这样的差错呢?把我的真名登到了封面上?这不是“自杀式爆炸”么?于是他脱口问道:《春花》呢?《春花》在哪里?
他急于想见到《春花》。
局长当然没能给他个满意的答复。他急忙来到离电台不远的一个邮电所。他认得那个女营业员,她丈夫是从部队转业的。
——哎,《春花》来了没有?
她告诉他没有。
——哎,要是来了一本也不要卖,全部给我啊?
——做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来了你就知道了。
出了门,他才相信局长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不是小说,也不是报告小说,而是事实。结果会怎样?他一时还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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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泡生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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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泡生吃了笔头子的苦,白白地坐了半年牢。摸摸脑袋还在肩膀上,心想大概还不要紧,先在家休养一阵子再说。
休养了一阵,光头渐渐长出头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