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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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结婚-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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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婚用的房子确实应该由当事人操置。但是,刘明宇也明白什么叫囊中羞涩——就算他的爱情有天高,落户到地球上也是没有立锥之地的。理想有时候就像一只又奸又猾的水母,在意识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可是够不着也抓不住它。刘明宇对自己恼火,他能够支付感情,却无法支付物质。

岂止是苦恼,梦魇般的恐惧每天都充斥在这个家。这个他从少年时代就呆惯了的、安全的、自在的家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充满荆棘的无间地狱。每一天的生活都成了一种对他毅力的考验,以至他听到父亲摔碟子扔碗的声响心脏都会条件反射地紧缩。他焦虑,他愤怒,他无可奈何,他觉得他父亲跟李颜伟的父亲一样有精神分裂症,他连生活的勇气也近乎丧尽,屡次想带李燕琪远走高飞或拚死一搏。

头一年入冬的时候,李燕琪在离家不完的地方找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很旧,但租金不高,每月才一百多元。搬家的那天刘明宇记得好象下着雪,不大,落下来就化了,可以淋湿人。李颜伟和张慧成他们几个都来了,开着车,一趟趟地把他和李燕琪的东西以及结婚必须的家俱、用品搬到新家。新家,所有的东西都得备置齐全,比如液化气灶、水壶、面、油、蜂窝煤……搬家那天有两个人刘明宇没有见到,一个是他女儿笑帆,她当时在幼儿园,中午她被接回家时,看到了最后一趟搬东西的车,哭了。另一个是刘明宇的父亲,整个一天刘明宇都没有见到他,他不清楚父亲躲在什么地方,也有可能就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后来听母亲说,父亲从屋里出来时,看到刘明宇那间卧室空空荡荡,立刻就掉泪了。在最后一次回家取东西时,刘明宇看到了自己搬空的卧室,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的气息,出奇的丑陋。刘明宇忍住没有掉泪,勉强打扫了一下,然后走了。

结婚的用品也很简单,一组家俱,加长加宽的床,彩电等。刘明宇花了两天的时间打扫和布置了一番,这个家就算成立了。家还算说得过去,有句名言叫做“花香不在多,室雅何须大”,小家虽然并不富裕,但它毕竟是温暖的。可是,刘明宇始终都有一种失落,他知道,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断奶。每每傍晚的时候他都有种强烈的思念之情,久久折磨着自己,虽然他真正的家离这里并不远。李燕琪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每天都买来一些好吃的,做精致的小菜,可他仍然还是烦躁烦躁烦躁。房子有些破旧,它每个细节都需要精心设计和装修,但想想它并不属于自己,只好作罢,懒的打理。母亲常来,总要和李燕琪在一块坐坐,说说话,刘明宇挺喜欢的,这样宽慰他不少。女儿也常和母亲一块来,因为没有闭路电视,只能玩刘明宇为她准备的玩具。每次来,父亲都怂恿女儿能住几天,可妞妞说她不喜欢这里,而且每次要走的时候,都要缠着爸爸妈妈回家。所以,这个家总是只有刘明宇和李燕琪两个人,互相依靠,互为慰藉。李燕琪常说,这里太陌生了,陌于邻里,陌于环境,就是死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

快过春节的时候,刘明宇没有一点团圆的感觉,尽管他和爱人终日厮守,也不算团圆。刘明宇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仅有爱情是不够的!亲人的牵挂也同样的可以让人失魂落魄。他想起了他的父母,他的孩子,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刘明宇没有心情回家,也不想去看他们,年货也懒得备。李燕琪从娘家带了一些东西,河南的一些地方特产、肉类、油、食品、饺子馅、蔬菜和水果,算是备了年货。刘明宇只买了一挂鞭炮,打算在年三十晚上放放,就算是过年了。等刘明宇盲目地、象征性的张罗了两天,突然觉得这个年索然无味,原来年是不能独自过的。三十晚上,窗外不断飘来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据说“年”在远古是一种怪物,人之所以放爆竹,目的是为了驱赶邪恶。而现在人们继续对神话中的东西嚣叫并统统作出欢娱状,他不清楚是为什么。事实上,成年人的年,刘明宇越来越觉得它是个怪物,它每一年都要来骚扰你,伸着它丑陋的脸,对你说,迎接我吧。

刘明宇终于耐不住寂寞了,拉起李燕琪跑到丈母娘家过了半个年三十。发明过年的那位先人做梦也想不到他的杰作对于刘明宇来说几乎成了过关,这个名词只能给他增添烦恼。电视里处处莺歌燕舞,一些地方各级领导在忙着搞拜年秀,还有央视及地方台的联欢晚会,这些都像一根或者数根干瘪的鸡肋,对他无所谓着。零点刘明宇拥着李燕琪回家,走在冷清的路上,却知道,歌舞升平的除夕,其实、原来可以强颜欢笑。

过年究竟对刘明宇意味着什么呢?逝去的昨天与即将到来的明天能有多大的区别?时间只是一种刻度,一个标签,一个便于表述的概念,刘明宇绝对不想平添烦恼,可当新年的鞭炮此起彼伏的时候,他发现倏忽间,岁月已经流淌了许多……

午夜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刘明宇疲倦无力地对妻子说:过年,“不过”如此。

大年初一,大雪翩然而至。人们争相拜年,而刘明宇和李燕琪起的很晚,迷糊之中,他记得李燕琪跟他要水喝,还要阿斯匹林,不停地要。刘明宇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头疼的要命,像中了魔。那杯水就在客厅的饭桌上,可他怎么也够不到它。他终于想起来,厨房烧水和取暖的煤炉子,还有厨房没有关紧的房门……一定是煤气中毒。果然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我不能死,刘明宇说,我千万不能死,我一死就他妈的没戏了。黄浩死了,毁了全家,我说什么也不能死。刘明宇咬着牙从卧室爬到门口,拼尽了全力打开了门。阳台上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刘明宇翻身躺在地板上,看着开花板心想:新年要在医院里过了。
第二十八章 再婚
“天气好极了,咖哩躺在椅子里舒坦。今天是我的生日,菲菲和蓝猫都没有来,真不够意思……”煤气中毒的刘明宇夫妇死里逃生,坐在阳台上在看女儿照着故事书歪歪扭扭的往墙上写字。

“爸,听说你要结婚。”女儿扭脸问他。

“唔。”刘明宇脸红了起来。“结婚”,多新鲜的一个词儿,刘明宇觉得自己跟闹着玩儿似的。他首先联想到“半路出嫁”这个句子,接着又联想到他玩的网络游戏。网络游戏关于结婚是这么规定的:

1、一定要一男一女;

2、两人都要到结婚礼堂;

3、结过婚的不能再结,除非先离婚;

4、双方都要有两枚结婚戒指;

5、要有金庸币2000元。

倒挺简单的,刘明宇摇了摇头。游戏呵,毕竟是游戏,要玩真的,一个人能经得起几回折腾?刘明宇一阵烦躁,觉得自己马上要进入一个旧套路,想重新建立一个家庭怎么就那么难呵?

妞妞写完字在欺负“虎头”。“虎头”是一只京八狗,非常熊包,每次看到妞妞就像看到了高压电,然后就灵魂出窍、屁滚尿流。可怜的“虎头”被妞妞打了一耳光,神昏气短、鼻涕一把泪一把,想跑,但又经不住妞妞手里那根火腿肠的诱惑,遂开始摇尾乞怜,又恢复了原来的狗模狗样。

妞妞非常调皮,家里的猫、狗,没有不怕她的。李燕琪给她买了很多玩具,她不爱玩,专门玩不是玩具的玩具,比如猫、狗、扫帚、泥巴,特别是水。她每天都需要换衣服,早晨换的衣服基本上撑不到晚上就脏了。因此,奶奶给她起个外号叫“臭臭”。“臭臭”对这个外号非常不满,每一次别人这样叫她,她都会夸张地吹胡子瞪眼:你应该叫我刘笑帆同志!刘笑帆同志上厕所很搞笑,总是要求在旁边等着给她擦屁屁的男同志背过身去,而且一再叮嘱:

“爷爷,你是男孩,我是女孩,你应该出去。”

“臭臭”还经常向刘明宇动武,刘明宇对她每一次袭击都是逆来顺受——因为刘明宇聪明地知道,冒犯“臭臭”等于与人民为敌,家人会马上站到女儿那一边,对刘明宇群起而攻之。有好几次刘明宇想训她,结果非但没起到效果,还引来父母的白眼,搞得灰头灰脸的,像个大灰狼。所以,年轻的“臭臭”自然成了这个家里的霸主,其神气活现之姿态,常常令刘明宇自惭形秽。对付“臭臭”最好的办法就是逃之夭夭,要么,就在满脸伤痕的同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差不多每天都在发生。“臭臭”另外一个攻击对象是李燕琪,十分钟之内,她可以把她气哭和逗笑各一次。刘明宇警告李燕琪多次,让她躲远点,可她不仅不听,还老是一本正经地想教训“臭臭”,比如纠正她饭前便后洗手、如何预防“非典”、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客人来了要有礼貌、睡觉前要洗屁屁、不准把手指放嘴里吮……等等。有些“臭臭”还能听得进去,改正两天,第三天就忘;有些根本就不听,我行我素,或者予以警告:再也不吃你买的东西!或者到爷爷奶奶那里奏上一本,控诉李燕琪的滔天罪行。在“臭臭”看来,不吃不用不穿妈妈买的东西,就是对妈妈最大的惩罚。而妈妈呢,是固执的妈妈,就算被警告被起诉,还照样教训她。李燕琪说,这是义务。可刘新志并不这么认为,儿媳稍有任何过激的语言,都可能被老爷子怀疑不待见孩子,拿起“后娘”的黑锅就给她背。李燕琪开始还忍气吞生,后来就向刘明宇哭诉,再后来就拉着刘明宇找刘新志评理,再再后来就有新一轮的家庭矛盾……刘明宇每天都对这种破事烦不胜烦、很是疲惫,久而久之,他深切理解了《红楼梦》最后一章的贾宝玉。

“爸,结婚是什么意思?”女儿满腹狐疑的问他。

“结婚就是两个人很好。”刘明宇答。

“爸,那咱俩也结婚吧?”

“我只能跟你妈结。”刘明宇道。

“哦。”女儿懂事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嘴快,第二天就把刘明宇结婚的事告诉了爷爷:“我爸和我妈都要结婚了。”

刘明宇的父亲正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打瞌睡,听孙女一说,醒了,看了一眼刚回家的刘明宇,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屋睡觉去了。

在母亲的鼓动下,刘明宇小心翼翼地走进父亲的卧室,扭捏了半天才说:“爸,我要结婚了。”

刘新志不理他,继续睡。

“爸,我要结婚了。”刘明宇怕他没听见,又说。

“结嘛。”刘新志冷冷说道:“跟我说干嘛?你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儿子闻言有些吃惊,“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说的是实话,我爱怎么想怎么想,你爱怎么结怎么结,咱们谁也管不着谁。”

“您是我爸爸,我结婚总得征求征求您的意见……”

“哼,你还真把我当成了你爹了?”父亲忽然一阵辛酸,眼圈都红了,从床上坐了起来,不看刘明宇。

“我对您怎么了爸?我哪点对不住您?”无数的委屈涌上心头,种种的不如意化为一腔悲凉,刘明宇难过得别过脸,咬着下唇,竭力想把满眶泪水忍回去,他发现泪水越聚越多实在控制不了,只好任其自流。

“我真不知道怎么做您才能满意。我就这么大能耐了,只能给您找这么一个儿媳妇,你要还不满意……”刘明宇说到这里声音嘶哑了,哽咽不止。

“我没想到我会惹得你这么难过,爸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刘明宇继续说。

父亲继续默不做声。

刘明宇若有所思,情寄远方,一厢情愿煞有介事地开导父亲:

“燕琪已经不错了。您说,您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

父亲“哼”了一声。这声“哼”让刘明宇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刘明宇想不通,为何当别人的爱情总是崇高而伟大,他的爱情却总是充满着琐碎和庸俗。

结婚前夕,邵海妹来了一个电话,对刘明宇说她现在就在广东清远市某家杂志社做研究室主任,主编清远文学,要刘明宇给她们社写稿。刘明宇告诉她,自己早已经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马上结婚。她对刘明宇的结婚有些吃惊,说了句“速度真快”,然后马上表示恭喜。随后叹了一口气,说:“其实生活带给我们的是已经注定好的,当年因为伤心来到清远这个陌生的城市,但如今,我也会永远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在谈到那个夏天的时候,她更加伤感,她说那个时候因为之前和刘明宇一起淋了雨,生了重病,在家躺了一个多星期。等她病好时,一切都改变了。她说她真的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刘明宇,否则,今日又怎么可能独在异乡……

刘明宇反复地向她说对不起。她在电话中苦笑了一下:“你终于肯向我说声对不起了……不必了,我已经遗忘,我的生命中,爱情已不是主调。她又问了刘明宇新娘是谁,之后又说,“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真正懂得珍惜一个还没有老去的女孩——她的梦想,她的疼痛,她所有的等待和悲凉……女人的生命如花,要死在采摘她的手心里,才最美丽……最后,我无话可说。”

事实上,除了愧疚,刘明宇对邵海妹完全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了,更没有思念之说。他觉得这样对她很不公平,也很残忍,可是没有办法,好感不等于爱情,爱情不等于结婚,他应该有着自己的归宿。李燕琪不这么认为,她在得知刘明宇与邵海妹通过几次电话后,显然生气了,对刘明宇说:“爱情应该是两个人经营的,他人不该插进来一脚。”

刘明宇放下电话的时候,李燕琪已经恼休成怒——女人吃醋的能力已经超越了他的理解力及想像力了。刘明宇很想开口辩护,但怎么也发不出声,只好默默地看她发火。

“我不想要你了,想把你送人。”李燕琪说。其嚣张气焰,足以叫窗外路人驻足张望。

刘明宇瞥了她一眼,突然觉得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想朝外蹦,可张开嘴后又很快闭上了,发现那句话根本就没有实际内容。李燕琪看了看了欲言又止的刘明宇,就走了过来,揪着他的两只耳朵,把脸凑到他脸前:

“怎么了?真的想让我把你送给谁?”

刘明宇默默离开房间,独自向外走去,而邵海妹的声音总是追踪着他,让他想起过去的妻子。这种情景与其说让他悲哀,不如说是让他震惊。他吃惊自己离前妻越来越远,她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他就这样一直走到街上,独自站立很久,看着满街行走匆匆的人群以及车水马龙,将对陈玲玲的深深失望,慢慢转化成对自己的怜悯。这是他一生里又一次对美好爱情之向往的破灭。然而索性的实际始终这样干脆得触手可及。那天的晚里,他再一次地梦到了黑暗的空中飞舞着的,是落花纷纷。

刘明宇的婚礼筹备是从购买每一件家具和家电开始的。它们让他是对它们那样的熟悉,更搞不清楚究竟哪一天才不是梦中。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婚礼有些无动于衷,甚至有些漠不关心。

“太阳当空照,骷髅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包一丢,人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艳阳下,刘明宇像个二流子躺在阳台的椅子里教女儿唱歌。

“刘明宇!”正在布置洞房的李燕琪一头火。

“到!”刘明宇道。

“跟你说多少次了,别教小孩不健康的儿歌。”

“那我该干嘛?”

“结婚!!!”

刘明宇年方二十五岁的新婚妻子,脸蛋像一只熟透的苹果,在五月的那个上午被迎接来,在阳光下透着青春的气息。而刘明宇这个新郎,其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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