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小北吸吸鼻子,不敢作声,等到进了病房,皱着小脸直扑到容雪怀里,可劲儿道歉加撒娇。
容雪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叹息,恍惚就想起她和亭西出生的那天。原本的孕检说是女儿,生产时才得知是一对龙凤胎。后来她抱着亭西,觉得是老天爷怜悯她失去了一个儿子,特地给机会来弥补。今后的十多年,她一门心思把对斯南的愧疚尽数偿还到了亭西身上,对女儿却是疏于照料。
眼下见这孩子泪眼汪汪,顿时心软,柔声安慰,“北北,妈妈没事了,不怪你。”
她千叮万嘱谢仲城不准说她,谢仲城满口答应,转而又给谢小北一个警告的眼神。
回到家后,谢小北换了睡衣,在房里待到很晚,估摸着大家都睡了,就准备去翻冰箱。
谢斯南过去的时候,谢小北的房间门正好被拉开,谢小北一阵风似的出来,谢斯南都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不料谢仲城这个时候还没睡,谢小北翻冰箱的时候被他逮个正着,最后凄凄惨惨地回到房间抄写《兰亭序》,一抄就是两个多小时。
快到凌晨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谢小北一拉开门,见是谢斯南。
“二哥。”
谢斯南问道:“为什么不说是我带回的兔子?”
谢小北道:“我们江湖中人,最讲义气了。”
谢斯南没有露出谢小北想象中的表情,诧异也好、感激也好、疑惑也好、高兴也好,任何一种都没有。
谢小北不禁有些失望,她本以为自己这么做,谢斯南会高兴的。
谢小北摸摸鼻子,“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你在早恋的。”
谢斯南的面部表情僵了僵,“她不是……”
“对了,”等不及谢斯南说完话,谢小北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日月神教?”
谢斯南一愣,“什么?”
“日月神教啊,《笑傲江湖》没看过?你等等我帮你找!”谢小北说着跑到书架,一堆堆书翻过来,可是老半天也没翻出来,不由得就小声嘀咕,“怎么找不到了呢?前几天还看到的……”
谢斯南没心情陪她折腾,“东西放这儿,我先走了。”
“哎你别走,还没答应加入我们教呢!我是教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选……”
“啪”的一声,门被合上。
谢小北闷闷不乐了,“什么嘛,自己选都不要……”她看到门把上挂着只塑料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应该是谢斯南留下的。
她有些诧异地走过去,打开一看,是颜色各异的小糕点,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大概够她吃一天了。
谢小北开心得笑起来,一边脸颊露出了小酒窝。看吧,二哥虽然喜欢摆臭脸,其实人还是很好的。
度过了不怎么愉快的双休日,谢小北星期一回到学校的时候才又生龙活虎起来。
程羡宁一大清早就紧张地跑过来问情况,“谢小北,容阿姨怎么样了?”
“出院了,没事儿。”
“那你有没有挨骂?”
“哼,我怎么会被挨骂,我可是教主!”
“哦……哦。”
中午午休的时候,班主任说班会课需要去买些装饰的东西,谢小北自告奋勇地去了,程羡宁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走在路上,谢小北说:“程羡宁,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老是跟着我?”
止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短短的影子。
程家羡宁长大后虽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可众人皆知,他小时候委实是个老实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只会小小声地问:“为什么?”
“好多人说你喜欢我你不知道啊!”谢小北气鼓鼓地看着他,“我才不要被人误会!”
程羡宁顿时憋红了脸,“我,我不……”他不知道怎么办了,想要让谢小北不生气,但又不想说自己不喜欢她,那就算是,喜欢的吧。
“谢小北,我……其实我喜……喜欢你。”
“不准你喜欢我!”谢小北恶狠狠打断他,“我有好多喜欢的人!令狐冲、杨过、段誉、张无忌……很多很多!”
年少如此的谢小北,正直如此的谢小北,只是在找一种拒绝的方式,因为在她看来,所有双方对等的感情才能成立,虽然她在无形中把所有情感都想当然地嫁接到友情。
你看,我喜欢这么多人了,哪有空间再喜欢你,所以,你也不准喜欢我。一如有恩必报,一如行侠仗义。很多年后,小小的孩子才会明白,感情的事情,又不是行侠仗义、投桃报李那么简单的。
程羡宁觉得委屈,委屈着委屈着又想到自己的堂兄程绍均,追女孩子一追一个准,前阵子还勾搭上了谢小北的堂姐谢宛,如此一想,就更委屈。
谢小北最见不得程羡宁这小媳妇样,跺跺脚就继续往前走,不理他。
才没走几步,就听到旁边的小弄堂里传出女孩子的哭声,谢小北赶紧停下来,招呼一声程羡宁,“喂,前面好像有人打架。”
程羡宁忙跟上去。
弄堂里,两男两女围着另一个瘦弱的女孩子,为首那男孩一把揪着女孩子的衣领,“叫你把钱拿出来,听不懂啊!”
女孩子哭道:“我不给,钱是我哥给的。”
“你信不信我真打你!”
谢小北看不下去了,拉着程羡宁就冲过去,“喂,你们四个人欺负一个,要不要脸!”
待看清楚那女孩子的长相,谢小北愣住了,这不正是谢斯南书包里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就这么活生生的,比照片上看着还水灵。
谢小北明白过来了,这就是那天晚上在榕树下和谢斯南在一起的女孩子,叫什么来着?宜冰?
谢小北恍然大悟,“好啊你们,敢欺负我嫂子!”
言罢,拳头就打在一个男生脸上。
“靠!叫你多管闲事!”
对方反手也给了谢小北一拳,谢小北吃痛,猛然抬脚,重重地踢在他小腿上。另外一个男生和两个女孩子反应过来,上去帮忙,程羡宁也冲上去。
乱了,全乱了。
谢小北虽说是看着金钟罩铁布衫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长大的,但毕竟是女孩子,加上个看着比他还柔弱的程羡宁,二对四,败绩显然。抓、拧、扯、咬,能使的劲全部用上,也落得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
谢斯南出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狼狈不堪的谢小北。
他的加入让战局立马发生扭转,等那四个人终于灰头土脸地走了,谢小北颇有些自豪地看着谢斯南,等着他夸奖自己两句。
然而谢斯南只是微皱了皱眉,往那个女孩子走去,“宜冰,你怎么样?”
那女孩抬起张俏生生的脸,轻轻叫了句,“哥。”
谢斯南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别怕,没事了。”
谢小北只觉得心中有块地方一颤,极是难受,想想自己这一身邋遢,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的,顿时委屈,走上去推了宋宜冰一把,“喂,我才是他妹妹。”
谢小北手下没使劲,却不料这宋宜冰玻璃似的人,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得趔趄后退,险些就要撞到后面的石墙。
谢斯南伸手一挡,把二人阻隔开来,冷声道:“谢小北,你别碰她。”
谢小北愣了愣,看着谢斯南略带嫌恶的脸,转过身拔腿就跑。
没忍住,眼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程羡宁跟在她后头也是一路的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谢小北跑地飞快,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声音:“我才是他妹妹。”
她无所谓谢斯南交什么样子的女朋友,但他怎么可以有别的妹妹呢?谢家只有一个女儿不是吗?他怎么可以对宋宜冰那么好却对自己这么坏呢?谢小北觉得委屈,她自认对谢斯南很好,总是为他着想,却原来,他压根就不把自己当妹妹的。
回到家,谢小北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终于难免又要见到谢斯南,这一回她板着小脸,完全无视他。
谢斯南看见谢小北额头上有一块乌青,手上也擦破了皮,不由得,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在她碗里。谢小北趁人不注意,把肉放进了谢亭西的碗里。谢亭西看看谢小北、又看看谢斯南,随后大咬了一口红烧肉,“唔,好吃。”
谢斯南低着头,恍若未觉。
谢小北瞥了他一眼,决定,再也不理他了,这次,绝不原谅。
作者有话要说:
☆、二 惊风乍起,不速之客(1)
所谓,祸不单行,被宋宜冰抢了哥哥后郁郁寡欢的谢小北,发现自己生病了。起初是手臂上出现了小红斑,后来逐渐蔓延至全身,越抓越痒。
谢小北紧张地跑去找谢亭西,哭丧着脸,“谢亭西,我痒,全身都痒。”
谢亭西诧异地看着她脸上的水疱,“怎么弄成这样?”
“不知道,就是痒。”
谢亭西也急了,“别怕啊,我去找妈妈,马上送你去医院。”
谢亭西跑去容雪房间,却找不到人,慌慌张张下了楼问刘婶。
刘婶正端着一大盆醋,道:“二少爷得了水痘,夫人带他去医院了,我正要给整个房子消毒呢,这病可容易传染,你们要记得通风。”
“水……水痘?”谢亭西看着正从楼上下来的谢小北,道:“别担心,就是给传染了水痘,我这就带你去医院啊。”
谢小北捂着脸,扭扭捏捏跟谢亭西出了门,一到医院,就看见容雪带着谢斯南走出来。
容雪看到兄妹二人,很是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谢亭西道:“小北得了水痘,带她来看看。”
“怎么都传染上了,”容雪面露焦急,“小西你最近也注意些,一会儿问问医生怎么注意预防,我先带南南回家上药。”
容雪说罢带着谢斯南离开,谢亭西一转头,果不其然地看见谢小北眼泪哗哗。
“小北,别哭了。”
谢小北哽咽道:“妈妈一点都不关心我。”
谢亭西道:“人家新来的,你就让着点呗,走,这不还有我么。”说罢拉起谢小北的手。
谢小北忙挣开,“会传染。”
谢亭西牢牢抓着她不放,“我可想被传染了,能两个星期不用上课。”
谢小北吸吸鼻子,“活该你英语又没及格。”
谢亭西不痛不痒地回过去:“说得像是你及格了一样。”
“我爱国!”
“没生去上世纪打仗做烈士,真可惜了。”
“谢亭西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我真希望不是啊,你长得这么难看,哪点像我了。”
他们一路吵着嘴,手牵手,路过的人一看便知,这对孩子长得这么像,一定是龙凤胎。
回到家,谢亭西帮着谢小北涂了药水,拉着她下楼吃晚饭。
谢仲城看着眼睛红红的谢小北,笑道:“不就是生水痘,看你哭的跟小花猫似的。”
谢小北还没忘记上回被罚的事情,不理他,气鼓鼓地坐到谢睿东身边。
谢睿低声东哄道:“不哭了,我小时候也得过,别去抓它就不会留疤。偷偷告诉你,厨房里有你最爱的马卡龙,妈妈这回做了很多柠檬味的。”
谢小北闻言,眼睛亮亮的。
晚饭过后,容雪端出大盘点心,这一回,却是放在谢斯南面前,“南南爱吃柠檬味的,我特意做了很多。”
谢睿东低咳一声,道:“北北也爱这个味道,来,大哥给你拿。”
谢小北突然站了起来,“我吃不下,先回房了。”
“北北……”容雪低低叫了一声,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谢小北回到房间,蒙上被子,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难受,那水痘,好像都痒到心里去了。
妈妈不爱我。
以前是谢亭西。
现在是谢斯南。
谢小北再一次体会到娘不爱的痛苦。
她很快就睡着了,睡梦里恍恍惚惚又回到了小时候,那回她和谢亭西同时发烧,妈妈也是照顾了谢亭西一整晚,让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而在父亲“精心”照顾下的自己,第二天体温升到了四十度。
但是她紧接着又梦到了小时候的谢斯南,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小男孩,潜意识的,知道他是谢斯南。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吹风,呆呆地看着前方,很难过、很难过的样子。
梦中的谢小北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吧,既然是这样的你,那就算了吧。
如果是谢亭西,她可以赌气可以嫉妒,但面对谢斯南,她又何来的立场和狠心,去眼红他来之不易的亲情。
两个星期后,谢小北的水痘终于好了,而没有想到的是,宋宜冰会主动来招惹她。
那天学校组织同学们看电影,电影快结束的时候,谢小北收到了一张纸条,是宋宜冰传给她的,时间地点,言简意赅。
于是那天谢小北没有坐陈司机的车,而是去了宋宜冰在纸条上说的栖峡路。
这里相对偏僻,街道狭小,但恰是下班高峰,所以十字路口上南来北往的车辆还是非常多。
谢小北等了有一会儿才看见宋宜冰从对面走过来,素净的校服,双肩包,双马尾,远远走来,小水萝卜似的,怎么看都那么可爱。但是谢小北对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同情、有点讨厌、又有点害怕。
宋宜冰比谢小北略矮一些,走近了,谢小北觉得她脸色有些白,没睡好的样子。
谢小北踮着脚,一副无聊的样子,“你找我什么事?”
宋宜冰道:“谢小北,我们谈谈。”
“好,”谢小北点点头,“你要跟我谈什么?”
宋宜冰抿起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车辆,说道:“别在大马路上说,对面有家冰激凌店,我们去那里。”
谢小北一挑眉,“走。”哼,谁怕谁。
“哎,你等等!”谢小北才走出一步,宋宜冰就上来挽住她的手臂,“我害怕穿马路,你走慢点。”
真矫情,谢小北在心里犯嘀咕。
红灯跳绿灯,谢小北和宋宜冰一起过横道线,谢小北心无他想,却不料走在半当中的时候,宋宜冰狠狠地掐起谢小北的手臂。
谢小北吃痛,下意识就去推开宋宜冰。
一个使劲,宋宜冰被她猛地推了出去,紧接着,一辆突然转弯的小货车迎面开过来!
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地刺痛了谢小北的耳膜,她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有惊无险地捂起了耳朵。
正在庆幸自己保住小命的时候,她抬头看到前面的横道线中,宋宜冰蹲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而那辆小货车,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谢小北心里又惊又怒,疯子,这是个疯子!
可在场的其他人又如何知道真相?人家看到的,是两个手挽手过马路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突然把另一个狠狠地推向一边开来的货车。
货车司机急匆匆下来扶起宋宜冰,见她已经吓得脸色全无、说不出话来,愤怒地冲谢小北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蓄意杀人!”
谢小北本就有些脚软,这回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她先掐我的!”
红绿灯再次跳转,但货车这么一停在路中央,立马造成了交通阻塞,喇叭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就起了围观之势,纷纷指责这个看似漂亮的小姑娘是多么心狠手辣。
谢小北心想:完了,这下有理说不清,这破丫头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谢小北本以为,父母会相信她的,但是当谢仲城那个响亮的耳光挥上来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谢家宠上天的宝贝,有生以来头一次被打。
谢小北强忍着不哭,但是脸上火辣辣的疼,愤怒、屈辱、夹带着对父亲不信任自己的失望和难过。
周围有很多眼睛,宋宜冰的、谢斯南的、谢亭西的、班主任的。
谢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