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如今要将你卖入醉风楼,你可知晓这里是何处。”
女孩子闭口不答,然而卓画溪从她噙满泪水的眼神中看见了答案。她说着,松开手,“ 王三,看来你的女儿并不想来我这。”
“ 哟,画溪姑娘你说的哪里的话。” 王三听见卓画溪的话脸色一变,转过身没有好气地训斥着小丫头,“ 你这个没用的小妮子,你可知道在这里你能吃香喝辣的!你爹我养了你那么久,用你换点银子怎么就不行了?!”
“ 爹,我求你不要把我卖了,我们回家,回家好么?” 听见王三的话,小女孩“ 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死死抓住王三的衣裤,哭着哀求,“ 爹,不要把我卖了,我会努力赚银子,会孝敬你的。”
“ 什么赚银子!你懂个屁!你要是进了醉风楼,老子才有钱拿!” 王三似乎被女孩的哀求惹怒,他脾气暴躁地抬起手,狠狠一个耳光伴随着“ 啪” 一声,落在女孩脸上,“ 婆娘死的早,老子那么辛苦养你到现在,要点报答怎么就不行了!”
王三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于响亮,引来了许多注意的目光,就连刚走进醉风楼的两人因为那一声有力的“ 啪” 而停足下来,看着他们。卓画溪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不停哽咽哭泣的女孩,眼神划过一死不满,“ 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具有威严。卓画溪走过去,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女孩,“ 你爹铁了心要将你卖了,你如何劝都是无济于事。女子而言,青楼收价是最高,日后你若是成名自然也可独立门户。倘若你执意不愿入,你爹自然会在想办法将你卖入官宦人家为奴。” 卓画溪客观的话语没有夹杂任何对小女孩的同情,“ 为奴为婢,一生看主子脸色。就算有朝一日以为得到了家里少主的青睐,也不过会冠之魅惑勾引主子的头衔而被驱赶出去;亦或者,嫁为妾,依旧被正房压制,轻则孩子保不住,一生无嗣;重则不得好死的事情我见过的并不在少数。”
听着卓画溪的话,小丫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你爹的性格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他欠钱无数。为了还债,卖了你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卓画溪依旧说的淡然,“ 如何抉择,取决于你。”
“ 我,我…… ” 小女孩依旧难以决断地抽泣。
“ 还我什么我!” 王三怒吼一声,一把拉扯起小丫头的胳膊,“ 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再过几年,等你年纪大了,老子还卖不了那么多钱!”
“ 我,我可以不接客么?”小女孩似乎已经意识到让王三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却还是想要在认命之前挣扎一番。
“ 这取决于你,倘若你的才华胜过了脸蛋,自然。” 卓画溪并不否认小女孩的话,她看着小女孩渐渐垂下去的眼眸,心下了然,“ 画梅,去账房给王三拿银子。”
“ 不用了,不用了,嘿嘿。那些钱就当作是我还给画溪姑娘的本钱和利息了。”王三卷起袖口,搓着手,满心满肺的关注都是在他的欠款之上,“ 这样的话,我和画溪姑娘之间也是两清了。”
在王三卷起袖口的时候,卓画溪无意瞥见他手腕上狰狞的伤口,伤口看起来凹凸不平,甚为触目惊心,犹如是被什么野兽咬去了一块肉一样。不过她并未在意,毕竟这王三也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若说是被何人砍去一块肉也不足为奇。
“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扰画溪姑娘做生意了,呵呵呵。” 王三一边笑着,一边走了出去。
“ 过来。” 王三离开之后,卓画溪喊过那个小丫头,“ 你叫什么。”
“ 初娘。” 小丫头说的颤颤巍巍。
“ 初娘?”卓画溪听着这个朴素到了极点的名字,说:“ 既然入了醉风楼,名字便要改。从此,你叫画莲,可好?自古便有人颂莲出淤泥而不染,这可巧也是你的本意。”
“ 一切听画溪姑娘安排。” 画莲低着头,声音依旧很小。听的出来,她心里很是害怕与担心,“ 画溪姑娘,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可以端茶送水,可以洗衣服,我,我…… ”
“ 端茶送水我不缺婢女,洗衣做饭我不缺帮工,你是以倌的身份被卖入醉风楼,倘若不为倌,我买你作何?” 卓画溪一句话道出了女孩的心思,她看着女孩眼神里的恐惧,说:“ 我不会逼你,一切看你的造化。我也会教你琴棋书画,能否学成,也要看你自己。” 话说完的时候,卓画溪在一间屋子钱停了下来,“ 这里便是你的屋子,屋内有干净衣服。你自己先沐浴换洗下,若是饿了便去厨房。” 嘱咐完了一切,卓画溪在临行前,留下一句,“ 记得,即便入了醉风楼,你也不曾比任何人低过多少,也不许自诩轻贱。”
走出了屋子,一旁顺着木制走廊走来的一姑娘就恭敬地说:“画溪姑娘,有两位贵客想要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宋·周敦颐《爱莲说》
☆、第五章 秘客
“ 我?” 听着姑娘的话,卓画溪眼神微微流转。从她成为醉风楼楼主以来,便不再接客。这样的规矩,是醉风楼乃至城内都知道的,如此还硬要自己出面,想必那位“ 客” 的身份定然不低,“ 知道了。” 卓画溪并未拒绝,而是跟着姑娘走向了一间僻静的屋子。
醉风楼的房屋构局分为三部分,最外一层是那些只想着鱼水之欢的客人所用,其次则是一些除了风月之趣,更谈离殇之情的所谓“ 君子” 所享。而除了这两处地方,还有一处尤为特殊,比起窗外的灯红酒绿,纸迷金醉,这里更显幽兰僻静。这里多半来的都是王公贵臣,多半打着逛青楼的幌子而讨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这样的人,就算在如此安静的地方,也会有专门守卫把手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卓画溪已然能猜到自己要见的人只怕必定是皇宫中的某位大人了。
“ 姑娘,就是这里了。”
“ 知道了。你下去吧,” 卓画溪点头,挥了挥手。眼神扫过门外的两名侍卫,她的眼神不带着任何身为青楼女子的自卑,也不带着任何青楼女子该有的妩媚。卓画溪并为多与侍卫搭话,毕竟就算与他们开口,他们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一位侍卫进去通报了片刻,走出来的时候,说:“ 姑娘,里面请。”
“ 多谢。” 卓画溪走了进去。屋内桌前对坐两人,其中一人她认得,一身浅灰衣领尽显素雅,腰间玉带刻画涵养,岁月的痕迹并未让他看起来沧桑,而是替他美如冠玉的文雅增添了一丝男子特有的阳刚之气。那人是如今皇上的妹妹,二公主的驸马,君渊。论年岁,他年长卓画溪足有十岁;论时间,他们相识已有五年;论交情,也许可以称的算是知己。
坐在君渊对面的男人看起来明显比君渊年轻许多,若是定要说出来的话,他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发束冠,剑眉凤眸,从他的眼神里能看见一种名为果决的血性,比起君渊的霞姿月韵,他更显玉树临风。
“ 画溪来了,” 见到卓画溪走进,君渊很是自然地招了招手,“ 坐罢。”
“ 驸马今日有空前来,不怕被公主发现了闹的驸马不得安生?” 卓画溪还未坐下,就忍不住打趣着君渊,她单手拂袖,袖间莲花一朵遮住皓齿。
“ 就别打趣我了,” 面对卓画溪的玩笑,君渊并未在意,他倒了桌上一杯茶,递到卓画溪面前,“ 方才见你与那人纠缠许久,可会口渴,先喝点茶水。”
显然君渊目睹了卓画溪与王三的事情,她接过水,抿了一口,“ 好难得,君先生倒是有闲情雅致来我醉风楼看这等杂事。” 一声“ 君先生” 是私下卓画溪对于君渊的称呼,也许亦是对于君渊教会了她人生如棋的感谢。
在君渊与卓画溪交谈的过程中,对面的那人始终未发一言。他手中握着茶杯,一双凤眸看着卓画溪,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打量。眼神不带着一丝笑意,让他本就高贵的脸看起来多了一抹冷漠。
“ 还未介绍,这是文公子,文辞。”君渊温文尔雅地介绍。
“ 这名字倒是有趣的很。文辞,诗文颂辞,倒也别致。” 卓画溪听了名字,客气地赞叹着说。
“ 不过一个名讳姑娘便能如此说辞,姑娘的巧舌让在下钦佩。” 文辞虽然说的钦佩,然而他的眼神却丝毫没有任何真正的佩服的意思。从他的眼神里,卓画溪能看见的只是无尽的冷漠。
“ 公子过奖,” 场面的客套是一种所有人都为之厌恶,却又不得不为之的“礼仪”所在。卓画溪浅笑着说:“ 不知君先生与文公子此次找画溪所为何事?”
君渊一直很欣赏卓画溪的聪慧,他并未说话,嘴角微微带笑,眼神微侧示意文辞。文辞放下手中杯,双目落在卓画溪身上的时候,眼光中的寒凉尽显,“ 不知道姑娘可信仙魔,长生一说?”
“ 长生?” 卓画溪听着这样的天方夜谭,嘴角忍不住笑了出来,“ 画溪曾经听闻北海有鲛人,人身鱼尾,夜里歌喉尽展。然而,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人?”卓画溪虽然说的轻柔,却也带着她的坚定,“ 画溪也曾见过有人炼制丹药,可求长生不老,然而真正长生的又有几人?更别谈所谓的修仙门派,那种道家画溪见过的并不少,只不过神仙,画溪不曾见过任何。”
“ 如此,你便是不认可仙魔一说?”文辞继续问。
“ 画溪只知道,客不分贵贱,人不分仙魔。仙也好,魔也罢,不过都是心中念想罢了。” 卓画溪说着,眼神淡漠了下来,思绪回到从前,她喉咙停顿片刻,说,“ 最易做的是人,最难做的也是人。”
“ 若是不信,那不知晓你可曾听过所谓的长生诀。”
“ 长生诀?”
“ 长生诀本是一种药,名字便是次药的寓意,可求长生。” 文辞说:“醉风楼客流之大,想必应当有所耳闻。”
听到这里,卓画溪清楚了他们二人的来历,她不急不慢地说:“ 倘若真有此药,真的如此好用,那若有机会,画溪还真要一试。”
“ 永生,并不都是好事。” 卓画溪话语停顿的时候,文辞接了上来。
“ 如若不好为何那么多人祈求永生?”
“ 正是因为不确定,不知晓。倘若早知结局,又如何会有所谓的遗憾一说。”
文辞的话触动了卓画溪内心的那一根敏感的琴弦,倘若当时的自己能预料到楼舒玄的事情,是不是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番局面了?
“ 你可有姐妹?”在卓画溪脸上飘过一丝伤感的时候,文辞问了一句,丝毫没有留给卓画溪任何可以回想记忆的机会。
“ 不知公子所问是血亲还是非血亲?血亲,这世间并无,”卓画溪说着伸展开双手,嘴角微微一笑,“若非,这醉风楼皆是。”
“ 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问完了一席话的文辞放下瓷杯,起身就要直接离去。
“ 莫要见怪,他向来如此性格。” 生怕卓画溪会对于文辞的行为感到生气,君渊解释道。
“ 无碍,于常人眼里,画溪又怎的不是一种目无礼教的存在。” 卓画溪看的很开,她并未怪罪于文辞的冷漠,“ 君先生可也要回去了,若是被公主发现了,就不好了。”
“ 自然,” 君渊叹口气,目光看向桌面,停顿久久,“ 画溪,许久不曾与你下棋了。”
“ 君先生若是有兴致,不如对弈一局?” 卓画溪也是轻笑出来,“ 就怕先生回去晚了,公主怪罪就不好。”
“ 一局的话不碍事,且有文辞替我圆说。”
“ 听的出来文公子与君先生交情甚深,” 卓画溪一边说,一边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棋盘,“ 先生还是与从前那般一样用黑子么?”
“ 既然画溪记得,那就如此。” 君渊并不介意地接过黑子,眼神的儒雅让他着实衬得起“ 先生” 二字。
窗外月上枝头,微风吹进窗沿,对坐的两人棋已然快成局。“ 画溪的棋艺增进的如此之快,只怕日后我也要甘拜下风了。” 君渊双指执一黑子,看着棋局,笑叹出来。
“ 先生莫要笑话画溪了,不要以为画溪不知情,先生一直都是让着画溪,先生这是一心求输。” 卓画溪早已看破君渊的把戏,这么多年,他从未变过。
“ 求胜易,求输却难。” 君渊说着,将手中棋子落下。
“ 有何难?若先生真心求输,画溪随了先生心愿便是。” 卓画溪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嘴角带着狡黠地挑起一道犹如狐狸一般地机灵,手中白子落下的时候已经定下了局面。
“ 人生如棋。”
“ 落子不可言悔。” 卓画溪很自然地接下了君渊的下半句。
“ 你还记得。”
“ 这是先生教会画溪的第一句话,画溪怎可忘记。” 卓画溪说罢,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不早了,先生若是再不回去,只怕真的要招惹祸端了。”
“ 也罢,” 君渊深吸一口气,手理了理衣领,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他脚步停顿,脸微侧,声音带着少许的犹豫,“ 画溪,如若见到有人行为诡异,切记不要靠近。”
“ 呵,先生这句话可是在说你自己?” 卓画溪并未领略到君渊话语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
“ 画溪,倘若一日,我不再是驸马,而你依旧是你,也许那时,对棋相酌也许会成为一种奢望。” 君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深吸一口气,叹息出来,“ 告辞,好好保重自己。” 说完,他离开了那里。
卓画溪看着君渊离去的背影,揣测着君渊话语的意思,依旧难以解惑。在卓画溪望着君渊背影发呆的时候,容容跑了过来,冷不防拍了卓画溪背一下。没有丝毫防备的卓画溪被抓了个正着,惊了一下。看着受惊的卓画溪,容容忍不住笑着她,“ 小溪儿,你这是看着情郎看的穿了肠呀。”
“ 别乱说,他有妻室。” 对于容容的话闹,卓画溪并未作怒,她伸出手戳了戳容容的肩头。
“ 有妻室又如何?我看没准驸马对你有意呢,不然这么多年,你们的交情算什么?” 容容扑哧一笑,“只不过那个公主是个虎婆娘的性子,唉~”
“ 少这般疯言疯语了,君先生于我是知己。” 卓画溪撇撇嘴,说。
“ 小溪儿,你可真信男女之间有单纯的情谊?”
“ 你我之间不就是?”
“ 哎呀,我们不算,我们特殊嘛,” 听见卓画溪的反问,容容依旧契而不舍地追问着:“ 小溪儿,你真的对驸马没有任何意思?”
“ 好了好了,你天天关心这等事情,怎的不去做红娘?” 卓画溪没好气地翻了容容一个白眼,“ 对了,季雪禾呢?他可还好?”
“ 好的很,我看他也没有离开过屋子,倒也听话。不过一个瞎了眼的,想走也走不了。” 容容说。
“ 如此,我去看看他。” 卓画溪说:“ 你怎的如此清闲,不用招呼客人么?”
“ 那张老爷看着貌似染了什么病,还未进屋就不见了踪影。” 容容想起大腹便便的客人就一脸嫌弃地撇撇嘴,“ 现在人在哪都不知道呢,没准掉进咱们醉风楼茅房坑里了呢。”
“ 你这张嘴呀,” 听着容容的话,卓画溪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 不过,画溪。这么多年,你都没有为了自己考虑,从前我能理解,因为楼舒玄那个杀千刀的,可是如今呢?” 容容显然还是很关心卓画溪的终身大事,“ 画溪,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与你听,女子过了那个年纪,就真的很难再遇到对的人了。我看着驸马人挺好,若是你无意他,也可喊他介绍介绍?”
“ 介绍?容容,你可忘记了我与君先生如何相识的了?” 卓画溪听着容容如同长姐一般的担忧,哭笑不得地说:“ 说起来我们也是相识于醉风楼,难道你也要我找一个会偶尔来青楼做客的相公?”
“ 哎呀,你呀你呀,就是死脑经。” 容容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戳了戳卓画溪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