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小银环因为身边多了这么个俊美无双的和尚大师,这一折《元景春》唱的比平常日更为卖力。
名角儿就是名角儿,一开口就让四下的风都安静了下来,那把婉转绵软的嗓音飘荡在阴森诡谲的渡梦河畔,引得河中的鲶鱼大哥都不由的露出了半颗脑袋,想要看看能唱出这等美妙的曲子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
“这美人儿长得可真不赖。”鲶鱼大哥痴痴的瞧着台子上那个白衣黑发的美人儿,“好像还有些眼熟。”
只是除了鲶鱼大哥之外,草丛里的这些听客都是些不懂得欣赏的主儿,故而就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放在小银环身上,三双眼睛都紧张的盯着台子上的陶林。
“阿嚏,什么东西这么难闻。”鲶鱼大哥不悦的揉着鼻子,斜眼的瞬间就对上了一个肿胀的快要辨不出面容的溺死鬼。
鲶鱼大哥吓得一个跃身没入了水中,一半是因为这溺死鬼的丑陋模样,而另一半则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诡异的力量。
站在台子上的陶林正顺着小银环美妙的嗓音,胡乱舞动着单薄的衣袖,冷不防听到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声儿。
她颇为激动的将遮去半张脸的头发拨到耳后,自豪的点着头:“自己的容貌果然是十分出众,这不是把死色鬼勾引来了嘛。”
周放顶着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对着台子上的美人儿伸出一双肿胀如熊掌的手。当真是应了那句色鬼改不了色心。于此同时,台子的四周出现了一个透明的保护罩,护着里头的人平安无逾。
“鬼,鬼啊。。。。。。”这时候小银环哪里还顾得上唱戏,立马吓得昏了过去。她身边的沈岁岁努力不让自己同她一样,口中默念着:“陶陶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你好像很关心她?”陶皮皮的话让岁岁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可这会儿她只能认真的点了点头,顾上上细听他后面轻嗤的说着:假惺惺。
“死色鬼怎么越来越难看了!”陶林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应该自告奋勇的站在这里,“这猪头猪身,确定是溺死鬼不是猪妖吗?”
她正准备大声呼叫:“师父,救命啊”的时候,掷地有声的佛音就从草堆里传了出来。
离妄这一次念得极为辛苦,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汇聚在了唇间。因此,还来不及碰到美人儿面的溺死鬼周放痛不欲生的“咕噜咕噜”叫唤着,挂在他脖子上的玉佩随之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
离妄见此立即掏出了衣袖中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将此刻脑子里浮现出的符咒画在盒子上。
一时间,手中的盒子剧烈抖动着,与之呼应的是被周放死命握在手中的玉佩。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急切的想要挣脱开周放的手。等到离妄画完第二遍符咒的时候,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咕噜”声,那枚墨色的玉佩径直飞到了离妄手中的盒子上。
正当陶林急切的跳下台子想要跑到离妄身边,溺死鬼周放居然拼着最后一口气汇聚出了一股阴冷的风,在三人的惊呼声中将陶林整个人抛向了渡梦河。
而后他就像偷工减料的房屋一样倒塌下来,化作了一滩腐烂的肉泥。
那一刻的陶林绝对处于茫然状态,因为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人就掉到了河里。
只是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没有感觉的扑面而来的水花呢?陶林不由惊奇的看着四下,这才发下是一张灰白色的大网,将自己和水面隔开了。左手边还多了一颗同样灰白色的脑袋。
随着那颗脑袋面带痛色的抬起来,陶林不由吃惊的叫唤着:“鲶鱼精!”
“你,你怎么认识我?”鲶鱼大哥刚才被那难听的念经声折磨的脑袋都要炸裂了,好不容这声音停下来了,却从天而降一个人摔在自己光滑性感的肚皮上。
“是我啊,鲶鱼精!你不认识我了?”旱鸭子陶林对自己此刻免于溺水,感到十分欢喜,连带着觉得看着鲶鱼精都多了不少亲切感。她胡乱将自己一头碍事长发用手挽起来,对着鲶鱼大哥贼兮兮的一笑。大哥想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立马哆嗦着想要逃走,却被陶林眼疾手快的揪住了他那头宝贝头发。
“小祖宗啊,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只可爱又善良的鲶鱼精,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鲶鱼大哥欲哭无泪的看着这个男人?女人?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我知道。”陶林安抚似得捋着他软滑的长发,紧接着耳边就落进了师父和岁岁慌张急切的呼喊声。
眼睁睁的看着陶林被抛到河中的那一刻,离妄的心就像一同被抛出去了一样,他几乎是听着自己滴血的声音跑到河边的。
若是陶林出了什么事,这一辈子他怕是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
那段不算长的路,他好似用尽了一生的时间在靠近。长着倒刺的杂草划破他的皮肤,那滴血紧接着融进了另外一具矮小的身体中,而后带着他破裂的心跳声抽离。
直到站在这里,看见河中的那个人眨着一双含笑的狐狸眼,这颗心才算重归原位。
“师父,岁岁,皮皮,我没事,是这张奇怪的网救了我。”陶林大声的说着,一旁的鲶鱼大哥突然心痛的哀嚎了一声。
什么奇怪的网,这分明是自己的宝贝头发,头发啊!
离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跳入了河中。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胸膛,可心中的火种却燃烧的那样旺盛。
他想他从见到陶林的那一刻起开始就中了毒,此毒源于心,起于情,无解。
此时的河水中钻入了一股诡异的力量,在快要攀附上那具身体的时候,却因为他的手握住了那张网,而停了下来。
“师父,我刚才看见鲶鱼精了。”
“师父,你说这张大网是什么做的?”
“师父,师父,我发现我的手链不见了,一定是刚才落下来的时候给弄丢了。”
“。。。。。。”
陶林喋喋不休的说着,可她师父却只字未应。
离妄一只手凫着水,一只手拖着坐在网上的徒儿,他挂满水珠的脸上多了一份冷峻,却不知是在气身后之人,还是在气自己。
到了河岸边的台阶时,离妄转过身将徒儿抱在怀中。他被水勾勒出的身体性感又惹眼,可这一次陶林却没有心思揩油,她小声的问着:“师父,你是不是生气了?”
站在岸上的沈岁岁,红着一双眼睛跑到离妄身边,看着他怀中的“小狐狸”依旧生龙活虎的才放下心来,“陶陶,你吓死我了。”
“你放心,小爷我福大命大,死不了。”陶林嘴上虽嬉皮笑脸的说着,可心底里还是很感动的。她一直都知道岁岁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可是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可惜自己确实不是个男的,要不然可能真的就一咬牙娶了她。
跟在他们身后的陶皮皮看着陶林不老实的后脑勺,从离妄的手臂上挪到了胸膛,从他的角度看去这样的姿势暧昧且亲密。
孩子一双乌黑的眼睛里笼上了冰冷的恨意,这些盘踞在心底的恨意就像一条剧毒无比的蛇一样,咬得他遍体鳞伤,而刚才差一点就可以杀死这条蛇了。
有一个人,他从前能正大光明的夺走自己视若珍宝的那个人,自己却只能一遍遍的说服着是碍于身份,碍于家族利益,才不能争不能抢。可是现在呢,为什么轮回至今,他却还是赢了。
走了一段路,离妄将怀中的人儿搂的更紧了,他清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沙哑落入陶林的心底:“为师不是生气,只是害怕就这样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鲶鱼大哥:我的头发Duang!!
☆、春花遇(十五)
放在盒子里的玉佩上,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淡黄色的光点,师父说,那就是沈姑娘失去的魂魄。
此刻站在门外的三人中,属沈岁岁紧张到一直围着陶林绕圈圈。废话,这里头躺着的可是她堂姐,她能不紧张吗!
“沈小美人儿,您能别转了吗?您不晕我都要晕倒了。”只是陶林的控诉显然不起作用,无论她躲到哪里,岁岁就跟着她转到哪里。
幸好房门在下一刻打开了,不然陶林非得被她转晕为止。
“大师,我堂姐她怎么样了?”岁岁见着那抹水墨颜色的□□后,立马停止了转圈,激动的拉着离妄的衣袖问道,在看见他似是为难的皱了一下眉,还以为堂姐准是没得救了,盈满眼眶的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听见大师不急不缓的说道:
“我已将沈姑娘的魂魄归回原位,只是她的身体太过虚弱,醒过来的话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
“太好了,我堂姐要活了!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沈岁岁被这一消息欢喜到语无伦次,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三人面前,跑到了沈春花的房间里。
陶林也因为沈春花得救了而感到欢喜,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死了多可惜。
“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她一脸崇拜的看着离妄,这让离妄很是受用。大师故作神秘的摸着“小狐狸”的脑袋:“为师还有更厉害的没有使出来呢。”
“哇,是什么?”陶林一派天真的眨着狐狸眼问道,她只觉得师父的眼睛好像也会法术一样,看着看着就将自己的心都给吸进去了。
站在他二人中间的陶皮皮捏着小拳头,极不愿承认一个事实:自己果真长得这般矮小?这两个人是真的当他不存在吗?
于是他将其中一只小拳头移到嘴唇上,故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他这一招还是颇为管用的,师徒二人立马停止了眉目传情,全都将视线转移到了陶皮皮身上。
一方的视线似火一样燃烧着愤怒,一方则是如水一般温柔纯良。
陶林很喜欢摸皮皮的脑袋,虽然他有时会躲开,不过大多时候还是像现在这样听话的让自己帮他顺毛。
每当这个时候,陶林心底的母爱都会泛滥成灾。她语气温柔的问着皮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年纪的孩子可是很容易生病的,她的皮皮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只见陶皮皮摇了摇头,声音软糯的说道:“今冬会下雪吗?”
“下雪么?”陶林抬头看了看夏尾的天,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还真是有点难,不过孩子的心思都是稀奇古怪的。
“或许会吧,皮皮喜欢雪吗?”她弯下腰用齐平的视线看着皮皮越发精致的脸庞,心下不禁有些疑惑这孩子不会是个女娃娃吧?不然怎么能长得这么水灵?
站在陶林身前的离妄不爽的皱着眉,有种自己的女人当众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错觉,更可气的那个奸夫还不要脸的披着可爱孩子的皮囊。
这个小白脸,又在耍什么花招?对于此,他不尴不尬的抢在皮皮之前,违心的回答了自家徒儿的问题:“为师就不喜欢下雪天,又冷又单调,一点生气也没有。只有没长大的孩子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离妄大师说完后,还挑衅一般的瞥了陶皮皮一眼,无奈对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家徒儿身上。
而陶林心底那满满的对于下雪天的喜爱被师父这么一说,瞬间有些空荡荡的失落感。她眉眼间的变化让皮皮的心溢满了苦涩。
孩子的语气和动作早已脱离了这具身体的年纪,他一字一句皆认真地对着身前之人说道:“我喜欢雪,因为看见雪就像看见了最亮的一颗星子。”
陶林脸上的神情突然之间就凝固住了,蒙尘已久的记忆深处,漏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和皮皮说着同样的话,语气欢喜而天真,只是多了一个模糊的称呼。
这让她原本打算应和着师父的话也统统抛在了脑后,“今冬会有雪,等雪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打雪仗好不好?”
离妄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徒儿,眸中泛着怒气的说道:“为师刚才掐指一算,今冬是不会下雪的。”
“师父,你还能算这个!”陶林一下子抛掉了心中的那丝困扰,激动的拉着离妄的衣袖:“师父,徒儿都跟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本事都没有传授给徒儿,害的徒儿那天差点就被一只可恶的猫妖给吃进肚子里去了,干脆就把这算天气的本事交给徒儿吧。”
“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离妄一下子变得紧张的眼神让“小狐狸”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她拼命挤出了两滴狐狸泪:“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徒儿就给忘了。师父你不知道那是只白脸猫妖,手掌有这么大,毛有这么粗。”
“小狐狸”尽量夸张的比划着:“当时的情况可谓是万分紧急,徒儿眼见她想要吃了岁岁来增加自己的修为,就英勇无畏的冲上前给了它一脚,那猫妖准是被徒儿的气势给吓到了,立马败下阵来,夹着尾巴逃走了。可恶的猫妖临跑前还把皮皮吓生病了,大夫都说这病怪异的很,徒儿死皮赖脸的求来半天,那老大夫才给开了一个方子,幸亏我们家皮皮福大命大,要不然我非得端了那猫妖的老巢不可。”虽然不知道它的老巢在哪里,不过陶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内心还是很澎湃的,仿佛自己是一个身披金甲的勇士。
离妄听完她的讲述后,狐疑的看了陶皮皮一眼,而后者这时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离妄不由轻哼了一声,心道:也只有傻徒儿才会认为这是个天真无害的孩子。
傻徒弟陶林此刻思索着自己应该趁热打铁,于是她撒娇似的拽着离妄的衣袖摇晃,一双狐狸眼含着诱惑人的光芒:
“师父,你就将那推算天气的本事教给徒儿吧。”
离妄被她的目光瞧的口干舌燥,故意用犹豫不决的目光将“小狐狸”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似在观察她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既然如此,那为师就应了你,不过此法学起来甚为辛苦,你可能坚持?”
“师父放心,徒儿不怕辛苦。”陶林屁颠屁颠的跟在离妄身后,一心想着自己马上就能当个半仙,推算天气赚大钱了!
还站在原地的陶皮皮,看着那抹灵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念出口的一个“好”字里有着恨和深深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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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岁岁一直守到日落时分,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可那双本该明媚惑人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一点生气。
“堂姐,你终于醒了。”岁岁激动的泛着泪花,可沈春花也只是淡淡的唤了她一声名字,就再也没有说其他的。
无论岁岁怎么问,沈春花都只是像一个失了声的傀儡娃娃一样摇着头。
岁岁请离妄来看了也无济于事。三魂七魄皆安好,她患的是心病,心病只能由心药医治,可沈春花的心药怕是难寻了。
当夜,沉寂了大半个月的今初园里再度传出了戏声,那声音凄美而婉转,声声入耳。
台上的沈春花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唱的却是最悲切的曲子。眉眼如画,身段窈窕,一字一句皆见功底。
台下,陶林不禁低声问着沈岁岁:“你堂姐从前也喜欢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唱戏吗?”
“那时候,想听堂姐唱戏的人,多到都能把门槛踏破。堂姐唱戏从不露脸,不挑明灯,她的戏从来都不唱第二遍,她是这个世上最懂戏最痴戏的人。。。。。。”沈岁岁断断续续的诉说着她心目中的沈春花,到了最后那声音成了轻啜。
明亮的台子上,红衣素面的戏中人落下最后一个音后,面带娇羞的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问道:“乔郎,今日这折《鸳鸯错》你可喜欢?”
岁岁听此,突然失了控一般的扑到台上,抱住目光空灵的沈春花:“堂姐你醒醒,这里没有乔郎,没有乔郎。你是沈春花,是眠城里最红的角儿沈春花!这些灯不该点,还有你唱戏时候喜欢围着纱幔的,岁岁替你重新围起来好不好?”
怀中的人儿似被这样悲伤的哭泣声唤回了一点神识,她冰冷的双手拭去岁岁滚烫的眼泪,像哄着一个孩子一样拍着岁岁的后背说道:“岁岁不哭,岁岁不哭,是堂姐不好,堂姐带你去吃孙叔煮的面好不好?”
这两姐妹这是唱的哪一出?台下的陶林抽着嘴角看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