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陆然正在街角看着。
他静静看着夏秋挣扎，看着她哭喊，看着她从抵死不从到绝望无门。
陆然看见黑暗里的女孩睁着眼睛，面如死灰的注视着这个方向。
好像是看到他，又好像在看其他地方。
所以；他还是救下她了。
可最后，女孩和她父母依旧把他留在那个黑黑的地方。
……
陆然在警察局待了三天。
局里的女警对他不错，照顾询问，呵护备至，只是不敢放他出来。
陆然明白，他在人类的世界里应该算是“黑户”。
无父无母，没有家庭身份，搁到谁身上都会是个麻烦。
陆然不怪那名警察，可他心里却暗暗有些怨恨女孩。
或许是因为女孩是人世中第一个和他搭话的人，又或许，他只是不甘心被一个凡人遗忘。
陆然攥紧手心低着头，他越是这么想，便越是忿忿不平：
人间，真不是个好地方。
……
“小姑娘，你来做什么？”一向势力的男警察突然谄媚的说话。
“找人。”来人礼貌谦和，声音清丽，刻意冷漠的语气里藏了些颤抖。
小黑屋里的陆然听到这声音，慢慢抬头看向门口。
“你找谁？”警察又问。
女孩闻言抬头，目光似乎穿过层层围墙，穿透破旧的红木门，一点点注视过来。
她似乎看到了男孩，笑着回道：
“我弟弟。”
……
陆然知道，他赌赢了。
夏秋依旧善良，而他仍然自私。
人们说狐狸多情，勾人心魄，其实他们只是断却七情六欲。
父母死了，他没多难过；家没了，他没多伤心；一切都变了，他也没多舍不得。
陆然怕的，只是没有人在乎他。
第16章 番外 下
陆然第一天到夏秋家就知道，这个地方他待不长。
夏秋这个女孩，娇生惯养了十几年，根本不会照顾人。即便她再怎么舍不得，最后依然会送他走。
陆然不能接受这种结局。
为了留住女孩，陆然特意学习了人间的家务，学会了讨人喜欢的方法，甚至于，学得将自己装作一个智力障碍的孩子。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狐狸精。
方法起效了，女孩还是心软留下了他。
那一年里，夏秋对他很好，好到连他所有的谎话全都无条件相信。
女孩以为陆然真的爱喝牛奶，真的想快点长大，所以省吃俭用的买给他。
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有时候闻到牛奶的味道都想吐，可不知什么原因，陆然从来没告诉过她。
夏秋最后一次想要送他走是在高考结束后。
那个时候，女孩填了一所很远的高校。
夏秋口口声声说想要活的漂亮、活的有价值，但陆然觉得，她或许只是想远离自己。
于是，他放火烧了房子。
狐火虽然猛烈，却能按照主人的意愿随意起停。房子烧毁了，可陆然只是伤了眼睛。
这就够了，陆然想。
反正夏秋最喜欢他的眼。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夏秋的喜欢。
当夏秋带了十万块钱来到医院的时，陆然总觉得她身上有些怪。
他蒙着纱布瞧了瞧，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总算搞懂了：
女孩身上的生气少了些，应当是被什么东西给取走了。
于是他问她：钱是从哪儿拿的？
夏秋摸摸陆然的头发，声音温暖，带些哄孩子的味道：我啊……随便当了一个玉佩，就换了这些。
他一听便明白，夏秋估计是去南市的那家当铺。
陆然在崎鸣山听过“遗世当铺”的名号，它是那位在人间设的司店，专门用来获取凡世的珍贵之物。
那里像是一个沼泽，里面肮脏虚伪，外表却富丽堂皇。
它引诱无知的凡人前去探索，关键时刻撅住他们的手脚，控制他们的灵魂，将所有人拉到地狱深处。
那不是个好地方，陆然皱着眉想。
但心里却暗暗庆幸着：还好夏秋只是典当了极少数的生气，还好人类的寿命不短，还好她心软不舍得、最终没有送走他。
夏秋上大学的那一年，陆然不是多想她。
他能够照顾自己的生活，能够独自完成所有人间的事务，虽没有时常看到女孩，可只要这世上有她在牵挂他、有她时时刻刻念着他，那总归是好的。
女孩不是个聪明人，这从她收养陆然便能看出。
为了转专业，她只能在学校里拼命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家的念头，花了一年时间才完成自己对陆然的承诺。
通知下来的当天，夏秋就回来了。
那夜，陆然静静的站在路灯下，看着女孩错乱的衣衫、乱糟糟的头发，一派狼狈的模样。
夏秋看着他，眼睛错愕了一会儿，很快笑了起来。
她眼里流淌着亮晶晶的东西，像极了电视剧中提到的“幸福”。
陆然望向她，突然有些恍然，他怎么也不明白：女孩拼命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女孩努力当上消防员是为了什么，女孩对他这么好，又是为了什么？
陆然是只狐狸，狐狸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他看不懂。
可最后他还是弄明白了：
缆车上，夏秋吻了他。
很浅很浅，很快很快，跟不存在一般。
可陆然觉着恶心。
他推开女孩，背过身子皱眉。
在人世间，他只能算个孩子，算个未成年。
夏秋喜欢上这样的人，根本就是不对。
她疼他，她爱他，难道不能单纯无私，不求回报吗？
陆然擦擦眉心想：所以说，人是贪色的，爱上狐妖都没有好下场。
不知为何，夏秋后来逃了。不用陆然耍什么手段，她就自己跑到别处。
这一逃就是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期间陆然有过想她，偶尔会狠下心给她打电话，最后得到的都是忙音。
他一听到这声音就有些愤懑：明明是她心思龌龊，怎么到头来弄得自己像个骚扰犯？
陆然这么一想，蹙起眉挂上电话，再也没打过。
他原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原以为夏秋会一直躲着他，甚至他都做好夏秋结婚不告诉自己的准备。
却没想到，夏秋出现了。
女孩穿着肥厚的消防服，笨拙扭捏的站在他面前，胡言乱语了一番。
她的话说的没有丁点调理，没有片刻停顿，竟生生惹得他落了泪。
他还是想她的，陆然想，原来他还是放不下。
夏秋稀里糊涂的说着话，看到他满面泪水，终究笑了笑。
她缓缓抬头，看着头顶的浓郁的香樟树。
树叶葱郁，稀稀落落的间隙中，透过点点阳光。
女孩看着，深深吸入一口气，终于松开手，慢慢张开胳膊，对他道：
“嗯，我回来了。”
……
2017年9月27日上午12：00分。
津市港口。
紧急的抢救声响彻整个城市，轰鸣整片天空。
“快点！快点！救援车跟上！”领头指挥的人站在黑色的土丘上，对着众多医护人员下达命令。
如果快的话……如果快的话……说不定能救一个……
“快点！动作快！你搞不懂状况吗？！”
指挥者看到其中一个实习医生慌慌张张，乱了阵脚，连忙踹上去：“你能耽误起？！臭小子！你给我快点——”
“嗡嗡——”
一阵阵震动声打破了他的暴怒。
男人皱眉低头看了眼，眼神一凛，匆忙接过去。
他听着那边的来言，沉默一会儿才“嗯”了声，他的动作很快收敛起来，目光变得悲悯。
男人拿着手机低下头，眉毛皱了一下，将视线放在地上一块鼓起的白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叹息一声，颤抖嘴角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夏秋她……对不起……请节哀……”
……
大雨磅礴，电闪雷鸣。
阴暗的乌云铺满无际的天空，层层叠叠的云野中央，骤闪出一条条银蛇般的电光。
硕大的雨珠落在地上，滴在香樟树的叶面。
陆然拿着手机，愣愣的坐在阳台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下午。
夏秋死了。
夏秋死了？
不可能！
那个女孩怎么可能死？！
人们都说傻人有傻福，善人活百岁。她那么好，那么笨，怎么可能死了？！
他不信！
陆然缓缓呼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他慢慢坐到阳台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街角的香樟树，唇角微动，轻轻数了起来。
“1……2……3……”
大雨依旧。
“11……12……13……”
女孩还是没回来。
“27……28……29……”
四周静静的，静无声息。
陆然身子没动，嘴巴还在数着：
“46……47……48……49……”
他在“49”停顿了一会儿。
或是看到什么，陆然眼里的光倏忽间亮了。
可下一瞬间，又灭了。
“……50……”
他呼吸颤抖，望向那个狼狈、脏乱的女孩，看着一滴滴雨水不停歇的穿过她的身体。
陆然的脑袋“轰”一声炸了。
从此一片空白，恍如死地，什么都不剩。
完了。
他紧紧握着手机，指尖陷入手心，痛觉一点点麻痹起来。
陆然拼命、拼命、再拼命的扯出一个笑，难看至极，却没人看得见。
他灿烂笑着，脑海里却只有两个字：
完了。
完了。
……
此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大家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评论，我会一点点解答。
第二卷 织梦
第17章 第一章
林悉陷在软趴趴的沙发里，沉浸在“农药”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忽的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
“林悉！你瞧瞧你，天天不务正业，你想干什么？！”
林母刚在市场回到家，她一瞧见自家儿子烂摊摊的窝在沙发里生虫，胸腔里的郁结一下子爆发了。
“上班不好好表现，工作也没精打采，你以后还想干什么？！”
林悉扭过头瞧着自家母亲暴怒的狰狞样，急忙把手机塞在屁股下面。
这动作恰好被林母看见，更加坚定了自己儿子纨绔子弟、坐吃山空的闲散样。
她把菜随意一扔，指着林悉道：
“你给我老实说，今天当铺里的人都开始上班了，人老板怎么就给你放了假？说，你是不是被炒了？！”
林悉一听，觉得真是冤枉。
前几天夏秋的事把他折腾的够呛，老板估计是过意不去，特意给他的十一黄金周加了几天。
没成想这些天的休息，硬生生被他的母上大人遐想成了失业，以为她儿子也成了广大自由职业者中的一员。
“老大，我冤枉啊。老板是看我表现好，才特许我带薪休假的。”林悉哭憋着脸向她解释。
林母压根不吃这一套，她瞪了一眼林悉，再接再厉道：
“你好歹也是庆大毕业，在当铺做个销售人员还不上心，以后该怎么办？”
林悉看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点弄不清当初那个谢天谢地、庆幸他成功就职的人究竟是谁。
这才过了几天，他老妈的价值观怎么就变了呢？
林母接着又奚落他了几句，而后咬咬牙，总算点明了原由：
“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林悉看她故意卖关子，赏脸的摇摇头。
“叶宣的妈妈。”林母看也没看他，接着道，“你知道人叶宣在做什么吗？他在南市军区工作，现在升的老高了！”
她一边赞叹着“叶宣”的丰功伟绩，一边不忘凝眉嫌弃的看看自家孩子，深怕他看不出自己的怨念：
“你们都是南市一中出来的，上的都是庆大，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林悉听她嘴里抑制不住的遗憾和叹息，眉眼一抽，觉着有点尴尬。
……
老实说，林大公子自幼也能算得上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家世性格都是同学羡慕的对象。
在其他人的眼中，林悉也可以称作“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林悉的生活中，也有“别人家的孩子”。
只不过，这孩子出现的比较迟。
林悉上高中时，遇见了叶宣。
如果说齐先生像朵白兰，那叶宣就应该是株红莲。
骄傲艳丽，不可一世，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悉一开始看到叶宣的时候，他似乎和身边的谁谈论着什么，整个人在人群的正中央灿烂的微笑。
或是感受到林悉的目光，他轻轻遥遥望过来。
触及到林悉视线后，叶宣一愣，然后对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这笑容极尽温和美好。
可林悉却看着他眼神一暗，莫名生出一股危机感。
说实话，他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人。
……
“今天叶宣妈妈还问我，你怎么不去他们家玩了，要知道，叶宣都过来找了你好几次。”林母接着说。
林悉听后皱皱眉。
他当初经常去叶宣家是因为叶宣总缠着他，非得带林悉去参观自家的庭院。
林悉一瞧见他家里巨大的庭院和院内的游泳池，心里更觉得叶宣这个人有点虚伪。
但是林悉不好意思拂了叶宣的面子，也不好意思浇灭他的热情，只得昧着心和他相处。
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也有点虚伪。
林母没看出林悉的心理斗争，继续添油加醋道：“她还说，叶宣上大学的时候也去找过你，可最后也是没什么结果。林悉，你是不是在躲他？”
林悉的思绪本来还在遨游，他听老妈这么随口一说，连忙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又没害过他，躲他干什么？搞笑！”
他这话说的大义凛然，没有一丁点礼貌。
话音一落，就被母上大人打了一巴掌。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反正我替你答应了，今天下去你就去叶宣家，他好像有事要和你说。”
林母从地上拾起袋子，自顾自的说。
她看林悉似乎想反悔，连连瞪他一眼，警告道：
“不许找借口！”
林悉看着母亲怒目瞪他，唇角的话一滑，撇撇嘴叹了口气。
……
林悉站在偌大的铁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过来开门。
“林先生吗？”女人问他。
林悉第一次听到别人称自己为先生，愣了下，缓缓点点头。
女人看着笑了笑，连忙把他迎进去。
“林先生，少爷听到你要来，都在客厅等了好长时间了。”
女人走在林荫道上，对林悉说。
他点点头，随着女人走进别墅里，心里却在反驳：
他要是真这么激动，早就去门口接我了，哪会摆出这么一副贵公子的样子。
别墅里的结构很复杂，他们左拐右拐，总算到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的青年。
青年穿着白色衬衫，腰板挺直、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电脑，电脑上密密麻麻写着一连串字符，全是林悉不认识的外星字眼。
林悉一看，估计这人又在故意装出一副好学谦逊的样子，眼角抑制不住的翻了几下。
也许是察觉到来人，青年一愣神，急急忙忙看过来。
他一瞧见林悉，清丽的眉眼一扬，像在高中上学般灿烂昂扬的对着林悉笑：
“小悉，你来了。”
林悉听着叶宣的称呼，一撇嘴，颇无奈的点点头。
叶宣合上电脑，赶忙走到林悉面前，揽着他的肩膀坐到沙发上，一脸兴奋的说：
“没想到自从高考结束后，我们都四年半没有见面了，现在一瞧，你居然长高了这么多！”
林悉又撇嘴，他看着叶宣面上殷切的期待模样，叹息一声，还是说出叶宣想要听的话：
“嗯，你也长高了，现在比我还高。”
叶宣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
他向着林悉又靠了靠，揽着林悉肩膀笑笑：
“亏我想你想了这么久，你小子倒好，怎么也不来见我！”
林悉一听他的埋怨，又哈哈敷衍几声。
叶宣也没注意到林悉的不耐烦，神色激动的开始数落林悉，顺便追忆了二人高中时不少的奇闻异事。
他从林悉考试作弊讲到二人结伴逃课，又从熬夜上网数落到追求校花。
叶宣说到“校花”两个字，眉毛一扬，声音高了一点：
“想当年，你让我给校花送情书，没想到，最后连着我一块被校花骂了。当时，可别提我有多丢人了——”
“打住，打住！”林悉看他艳丽的脸上神采飞扬，连忙止住他的话：
“我妈说，你今天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叶宣闻言，脸上的喜色很快收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递给身后的女仆人一个眼神。
见她退下后，叶宣才慢慢道：
“林悉，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堂哥吗？”
林悉想了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