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非喜
贾堂春依旧每日早晨起来绕着山头跑,柳家老婆婆见着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在心里偷偷鄙夷:“这样能减下肉来天都能下红雨了。”
贾堂春依旧仿佛没见到她的表情,依旧哼着小曲儿,嘚瑟着颠吧颠吧跑着,手杆绷得笔直,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内里的鸡汤给撒了。
七窍在身后“扑腾扑腾”扇着翅膀,看起来很累,嘴里也不再“胖坨坨”地叫个不停了。
幽深的山洞里,火光闪现,贾堂春在洞口环顾了一周,确认没人之后才躬身进了洞里。
酥酥正合眼睡着,一听有脚步声,全身都警觉了起来。手上的伤使不得力,这不,一用劲儿,血水就渗出来。
昨天摸黑出去采了些止血的草药,见效却不快。
见是贾堂春,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酥酥笑道:“劳烦贾掌柜的了。”
“少夫人,都说我是真掌柜了。”贾堂春也笑,蹲下身子,把食盒里的鸡汤拿了出来,“您现在正有身子,须得进补着,饿不得啊!”
酥酥听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日醒来之后,腰痛得厉害。虽说医者不自医,然而现下的光景,只能自己把脉自己疗伤了,万不能给木槿添麻烦。
这一把不要紧,竟把出了喜脉。酥酥不信,重又仔细诊了一次,这才确认自己真是有喜了。
昨日自己正想与那野猪奋力一搏,不想那野猪竟扑了过来,獠牙刺入手臂,血哗啦哗啦直流。酥酥以为自己没救了,却又见火光逼近,于是一边与那野猪周旋,一面扯着嗓子喊救命。见到来人,竟是出来猎山鸡的贾堂春。
贾堂春本是善人,听有人喊救命,撑着火把屁颠屁颠就跑过来,见是酥酥,当下就急了。
酥酥却是相反,借着火光看清井壁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心下有了主意。
她一面与那贾堂春交代,让他多拿一根长木棍点了火递下来,却一个不慎,野猪又撞了过来,酥酥情急之下,还是换了在滴血左手去挡。无论如何,惯用右手的人右手不能受伤,要是伤了,吃肘子就不方便了。
贾堂春终于搞定,酥酥吩咐他把长火把底部朝下伸进来,再把手里的短火把往下扔。
短火把的着火部分是浸了灯油的,因而不易熄灭,那野猪见火光,开始挣扎。酥酥刚躲到光盛的一面,那野猪就用獠牙□□那些藤蔓的间隙,支撑着整个身体往上蹭。
火把越来越近,那野猪一次又一次摔下来,若是火把着地熄灭了去,自己可真是没救了。
眼看着火把头朝下砸了下来,酥酥眼疾手快,在火把落地的前一瞬间抓住了手柄,原本即将熄灭的火光重又盛亮起来。
野猪见到挥舞的光影,越发害怕,终于蹭了满口血爬了出去。
一瞬间,酥酥瘫软在地,却又不敢松懈,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秒不会有下一只野猪掉进来。
贾堂春这时候倒是中用得很,解了裤腰带扔了下去,让酥酥用那条布把自己绑在那树枝节上,他再一个使劲儿两个使劲儿,嘿咻嘿咻,终于吧她从陷阱里捞了出来,并不伤动她左手的筋骨。
眼见着血越流越多,贾堂春干脆也不围裤腰带了,径直把那裤腰带在酥酥的手臂上紧紧绑住,背着酥酥出了树林。
远远的火光闪现,听脚步声大概有百十人。酥酥气若游丝地在贾堂春的耳边说道:“快走。”
于是在木槿一行赶到树林之前,某个胖掌柜一手提着裤子,一手绕道后背护着酥酥,回了他自己住的茅屋。
为了便利每天爬山头,他特意在半山腰盖了间茅屋,虽小,却也不乱。
酥酥靠在门边,由着贾堂春进屋东鼓捣西鼓捣。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碗鸡汤。一手扔提着裤子。
酥酥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扯了扯唇角,也不接过他手里的汤,只说莫叫木槿知晓此事。
想了想,许是觉得不妥,便又挣扎着起来,走到屋里,叫贾堂春备笔墨。
却不曾想贾堂春不附风雅,竟连笔墨都没有。一脸尴尬之下,只好拿来灶子里未烧完全的碳和几寸手纸,叫酥酥将就用着。
事到如今,酥酥也不瞎讲究,接过“纸笔”就写了起来。
贾堂春接过她写完的手纸,一看,只有寥寥六个字,却仅一个“安”字看得懂。不禁搔脑门,这少夫人生得这样喜人,怎的这字就像狗爬似的呢?
又听酥酥交代了几句,贾堂春把她安置到这山洞里之后,便飞快地赶到方才的地方。便就见到了十一与木槿那一幕。
听着贾堂春绘声绘色的演说当时的情形,酥酥也忍不住笑意,扯开苍白的唇,笑了一下。
一勺一勺喝着鸡汤,却听那贾堂春问:“少夫人,你怎么不叫少爷知道,他可着急得……”
酥酥伸手往嘴里送鸡汤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一眼贾堂春,便把手里的汤喝了个见底才淡淡地说:“伤了何必叫他知道,这悲喜之间,只叫他知道喜的就好了。”
“那你有喜了怎么也不叫他知道?”贾堂春抠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酥酥手抚着肚子,声音却低了一度,“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实非喜。”
贾堂春听了,心里一震,忙退了几步,撩了前摆朝酥酥直直跪了下去:“少夫人使不得。再怎么样这也是少爷和你的孩子,且不说情分,这若是强行拿掉这孩子,怕是会伤了身体根本啊!”
酥酥惨淡一笑,抚着肚子的动作越发轻柔:“贾掌柜的放心吧,我不会对这孩子做什么傻事的。毕竟是相公和我的孩子。你快快请起。”酥酥的声音像是羽毛漂浮在空中,贾堂春从地上爬起来,眼角瞥见酥酥渗出的血水越来越多,眉头微蹙,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装疯卖傻。
“少夫人,你这伤……”
“我也觉着一拖再拖不是医病之道,你一会儿下山,就想个办法从相公那儿要瓶金创药吧。切莫要找别人。”
找十一,他一心急必会坏事;找花容错或者老虎,便就让花二也知晓了;找生烟,兴许,自己身上这两条性命并着贾掌柜的也都要没了。
那生烟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近日来,只要是见到自己,都会表面恭维,眼底却是不喜的神色。这一点,她家相公也察觉到了,可他只是说生烟护主心切。
可无论如何,她不能冒这个险,却不曾想,贾掌柜会以那样的方式为她换来救命的金疮药。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
石刻来更鸟~
☆、所谓思念
贾堂春手臂上绑着绷带进洞里来的时候,酥酥着实是震惊的。
双眼盯着他,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金疮药,酥酥问道:“谁伤的你?”
贾堂春却嘿嘿笑,只说着金疮药的确是从木槿那儿要来的。
酥酥瞬间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拿着金疮药的手有些颤抖:“你的大德,何以为报?”眼里蓄积了一汪泪水,抬头却见贾掌柜正做着鬼脸,一时间竟哭笑不得。
于贾堂春而言,人处得久了,就有了感情。却不说这位是给银子的主儿,就算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姑娘,他怕是也会舍不得,也会劳心劳力来帮她。自己没有娶妻生子,没有女儿,难得有这样一个可心的孩子,心底早已认定她是个顶好的娃娃了。
酥酥并不知道贾掌柜心里想的这些,只是感动又增加了几分。原来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爱情支撑,也会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这样为了自己奋不顾身。
两个人沉浸在感动中,没见到洞口的黑影一闪而过。
紧接下来的日子,贾掌柜就乐开了怀。点了点院子里野鸡的只数,差不多够一个月吃了,三十只有余。
酥酥手臂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想着许久没有见到阳光,对孩子不好,便就出来走走。
却见贾堂春疾步走来,脸上焦急的神色隐约可见。
“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
酥酥见着阳光,身体也好了些,以为他与前日一样都在开玩笑:“是今儿鸡汤没放盐巴了,还是鸡毛没拔干净啊?”
贾堂春扶额,姑奶奶啊,都说了出大事儿了,今日这些都是屁大点事。“他们都要出山了?”
“他们?”
“嗯,他们。”贾堂春喘着气,回答得却是异常坚定。
酥酥心里“咯噔”一声:“都有谁?”
“少爷,睿亲王,十一那小子,还有生烟,都要出去了。”
“那花二呢?你呢?”
“花二公主说是要留在这里调养心情,我嘛,”贾堂春略一停顿,再抬起头,眼里闪烁的都是坚定,“少夫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花二要留在这里?“相公没反对吗?”
“反对什么?”贾堂春一时不知道酥酥问的是什么事情,便就再问了一遍。
酥酥道:“反对花二留在这里,相公没反对吗?”
贾堂春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甩动她脸上残留的两坨肉:“没有。”
没有?!照理来说相公应该会把她弄出去的。难道说自己的判断有误?
想着,便继续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往哪儿?”
“两日后,说是去往那个什么邺城的,也没说做什么。”
邺城?看来花容错是真的准备动手了。
酥酥又在山洞里住了两日,这两天,贾堂春米缸里的米也满了,鸡每天杀一只却是不减反增,偶尔也会见到篱笆上挂着一条野猪肉。门口的框里总是满满的蔬菜。
贾堂春从里面挑了棵大白菜,剥了起来。才剥了第一层,一张白色的纸就摇摇曳曳落到了地上,上面四个大字:“娘子亲启。”贾堂春一面嘴里念叨着:“连信封都没有,启个毛啊!”一面把信收进袖子里,把大白菜甩在灶台上,又去跑山头了。
山洞里,贾堂春十分焦急,少爷都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方式递消息了,怕是有什么要事吧!
酥酥看过之后,面色十分阴沉,使得贾堂春更是焦急,忙问什么事。
接过少夫人手里的信,看着她满面愁容的样子,贾堂春忐忑不安的读完了整封信,越往下读,就越是想流眼泪。
就为了脸上着两坨子肉,这少爷竟让自己白白跑了这么一趟。
酥酥看着他哭笑不得的表情,便就笑道:“日后就劳烦贾掌柜的了!”
贾堂春只皱着眉头咧着唇角嘿嘿笑着:“劳烦不敢当,姑奶奶您别瞧着我脸上着两坨肉不爽就谢天谢地了。”
酥酥笑。其实相公在信里也不尽说贾堂春的肉脸问题,还提到了花二的一干事情。
原来前些日子,花二她师兄不要她竟只是一句道别的话。正是因为情深,所以宁愿花二心死,也不愿意让她空牵挂。
花二出了几趟山,被花魄要挟着分散木槿十一还有花容错三人的力量。可尚未实施,酥酥便失踪了。为此,花二去找了花魄理论。结局毋庸置疑,花二与她的师兄两人成了苦命鸳鸯,亏得十一与花容错去救,以物换人,这才救了他俩出来。
而后花二表示百般忏悔,说她不该冲动莽撞不该没脑子等等。
原本花二就只是个被惯宠着的孩子,心思不会太深,想做什么事情,都有人在后头护着。第一次她自己想救一个人,计划却是胎死腹中,其实也是挺逗趣的。
酥酥并非大量,只是觉得她家相公这样决定一定有他的道理。
两日过后,木槿一行仍旧三辆马车,缓缓驶出了虎皮寨。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见面。相公,我有喜了,你可知道?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呢?要是儿子,一定要长得像你,才有玉树临风的姿态,才会温润有理,才会温暖人心;若是女儿,也还要像你,才会倾国倾城,才会端庄大方,才会知书达理。
相公,你说我们的孩子,要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出生的时候,你会不会在我们身边?
酥酥抚着肚子,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去的一行,心里百转千回,终究是淌下泪来。这还是,成亲之后的第一次分别呢。
酥酥回到了她与木槿两人住的茅屋,辅间的桌子上多了几本书册,皆是关于调养身子的。竹杯依旧是两只,一旁放着三罐茶叶。酥酥不用看也知道,分别是毛尖,雨前,还有龙井。其中毛尖略带苦涩的甘甜,是她家相公的最爱。
酥酥摸着竹杯,坐在地上。他们出发了不过一个时辰,为何这思念就这般不饶人?
酥酥放了手中的被子,扶着桌子站起身来,便见到花二倚在门框上,嘴角一丝邪笑,目露凶光。
酥酥已经,暗暗抓紧了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短相思
“很庆幸吧。他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你。”酥酥看着花二,缓缓坐了下来。
花二不作声,嘴边挂着一抹惨淡的笑容,面露嘲讽:“不用装圣母,是我故意说那些话,害你受那么多苦难的,你想怎样,直说吧。”
酥酥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圣母了,事情因果循环,虽有老天在帮忙轮转,有时候也需要人力来相辅相成。比如说花二,她原本就不打算放过。
事后第三天,花二戳着萝卜坑,汗水一滴一滴从脸颊上滑落,又湿又痒。随便拿手一抓,整个人倒是接地气了许多。另一只手抓起萝卜种子放了进去,填完土便蹲着不动了。
酥酥坐在田埂上,贾堂春正一只手给她撑着伞,另一只手摇着蒲扇。脸上那股谄媚劲儿,要是他进了宫,指不定这皇上身边的大公公,就有他一个。
酥酥喝了口凉茶,再望过去,却见花二一屁股坐在萝卜垄上,把系到手臂上的袖子放了下来,当扇子使。
夏天的太阳熏得人直烦躁起来,看着坐在田埂上的那位,花二觉得人还是不能太浮夸。要不然真的有可能一个不慎被人咬死。比如说她现在就很想咬死那个坐在田埂上,有人撑伞摇扇手里还端着凉茶,屁、股下面还垫着一块竹席的小、婊、砸!
但是,时势造英雄,现在时势不怎么好,一歪唧就造出了花二这等狗熊来。
她终于有了觉悟一般,四条腿并用,来到了酥酥身边:“嘿嘿,酥姐姐~”
酥酥不理。
“槿嫂子~”
酥酥咽了嘴里的凉茶,摸着肚皮,瞧也不瞧她,只问:“这种子都撒进去了吗?”
“……”
酥酥做事向来都十分有原则,比如说让像花二这样娇嫩的女娃子,一双龋染вㄌ尥福坏辣秤扒謇鐾阉祝媸怯Ω米倘笞倘笳馄恋氐摹2换嶂致懿罚棵还叵担职咽纸獭O胪道烈裁还叵担裢硭潮闳ジ浯竽镂刮辜昧恕<柑煜吕矗桓鼋康蔚蔚男」媚铮彩歉コ闪艘桓雎吵钊莸暮诹趁米印�
贾堂春可不敢求情,这妮子也忒没不识时务了,这少爷一走,少夫人肯定是一方霸主,这妮子竟然还想在少夫人面前耍花样。且不说她没有听少爷的话乖乖给少夫人低头认错就算了,居然还逞凶作恶想让少夫人乖乖听话。那少夫人是什么人,那是吓跑了一头野猪的人,一眼就看破了那妮子的诡计。与她斗什么破玩意儿法呦!
但是其实吧。酥酥也没有贾堂春想的那么夸张,她就是看到某二在目露凶光的同时,居然还在绞手指,顿时觉着要是不用来种萝卜,真是可惜了那青葱玉指。
花二肚子里鼓捣着,俗话说得好,兵行险招,出其不意,方能胜。
于是某二变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扯着良家妇女苏酥酥的罗裙就嚎啕起来了:“槿嫂子你行行好啊,师兄还在病榻上,我得回去照顾他啊!”
酥酥抬起眼,看了看远处一动不动的树顶。看样子,一会儿就该下雨了。
花二却以为有戏,但是俗话有说得更好的,那就是老天有眼。她家缠绵病榻的师兄此时就变成了田埂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只见他穿着轻薄的衣衫款款而来,手里还提溜着一个食盒。瞧他那信步走来的样子,再受八道酷刑兴许也没什么问题。
花二差点口吐鲜血,什么时候不来,偏是这时候。于是某二出其不意的结果便是,今天晚上还要去修一修柳家老婆婆那茅草屋的屋顶。
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花二瞪着酥酥远去的身影,在瞧瞧眼前这笑得像花一样的师兄,不禁感叹。
木槿已经走了五日了。今天他写了封信叫人送进来。
许是怕半路上信件被人劫了去,他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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