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夜色幽深我才回屋,进屋后我轻脚轻手的走到秦邺的床榻边,他双目紧闭,静静的躺着,看着他轻浅的呼吸,我安心的闭上眼,睁眼时竟见他目光含笑的看着我“回来了。”
我轻声的问道:“要喝水吗?”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朝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枚剔透晶莹的雕花玉佩,我把它塞回他手里,不悦的说道:“不要。”
他有气无力的说道:“带上我看看。”
我不为所动的看着他,他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无奈的取过玉佩挂在脖子上,他浅笑“和你很配,收下吧,去歇息吧。”
我站起身在他的注视下上床榻歇息,我俩仍然四目相望,我看着他轻声说道:“睡吧。”慢慢的,他阖上了眼,看着他安稳的睡颜,私心里是想他能多留些时日,轻叹了口气后我闭上了眼,我何时变的这般优柔寡断。
辗转反侧脑里一片清明,翻了个身慢慢的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下,他依旧还是我闭眼前的睡姿,我起身查看他,一步一步走向他时步履维艰,犹如走过了千山万水,在离他床榻一两步的距离我停下了,他的脸色连最后一道血丝也消逝了,眉眼微弯,嘴角噙笑,安宁的侧躺着,我转身走出门外,面色冷然的对着守夜的丫鬟说道:“去通知侯爷,就说二少爷病殁了。”
我走出屋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木纳呆滞的看着前方池塘里的莲花,进进出出的人我仿若未见,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十六岁的年华我与秦邺相遇,闹场,下毒,救治,威胁,把酒言欢这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与他的关系可以说是牵扯不清,向来与人刻意保持距离的我,他与我来说是人生中唯一的挚友,我不想他就这样离去,此刻沉痛的让我喘不上气。
秦熙霆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语气隐忍的朝我说道:“二弟走的很安祥,这全亏了你,别太难过。”
我慢慢的站起身回视他,他也并不比我好受到哪,却还要安慰我,我吸了吸鼻子“谢谢,侯爷节哀,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侯爷答应,我想送他上路。”
“可以。”,身后有人上前请示,秦熙霆朝我点了下头,尔后忙着安排入殓事宜,没走几步,他就转身对我说道:“如若你能为二弟穿衣,我想他会很高兴的。”说着他就离开了。
我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会儿,才提步走上台阶,轻轻的推开房门,慢慢的走进去,看了眼桌上摆着丝绸的衣衾,再转眼看见杏雨正准备为秦邺擦身,我上前拿过她手中的帕巾沉声的说道:“我来吧。”杏雨恭敬的退到一旁。
用帕巾轻细的擦拭着他的额头,双眼,脸颊,脖颈,强忍着泪水,佯装镇定的擦洗着他的身子,为他穿戴整齐后我已是满头大汗,在他口中放入一圆璧后我背对着杏雨无力的说道:“去唤人来吧。”
家丁把秦邺的遗体抬出屋子,我才挪步朝屋外走去,此刻天已大亮,出门后芷儿迎着我走来,她眼眶泛红,不敢确信的朝我求证道:“二公子真的殁了?”
一直强忍的眼泪,此时犹如瀑布奔腾而下,擦不尽,抹不干,芷儿取出手帕为我擦拭眼泪,我取过手帕别过头匆匆的擦干眼泪,我拉着芷儿朝前厅走去。
此时前厅已设好了灵堂,门口丫鬟为我和芷儿拿来了才做好的丧服,换好后踏进前厅,正中硕大的黑色奠字映入眼中,正上方挂于白色的纱花,案桌上已置好香炉与供果,秦熙霆未在灵堂内,下人们跪在一侧烧着纸钱,耳边充斥着嘤嘤的哭泣声,家丁递了柱香给我,我鞠了三个躬后把香递给他,尔后趋步朝奠字后方走去,秦邺已置身于奠字后方的棺木中,似熟睡般卧于棺内,芷儿看了他一眼后,捂着嘴跑了出去。
我眨着眼睛憋回眼泪,取下挂在脖颈上的玉佩放入秦邺手中,哽咽的说道:“还是让它陪着你吧。”
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我怕好不容易憋回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出,大步冲出灵堂我跑进木犀园,清晨的园中,寂静而香郁,我靠着树干抱膝而坐,头埋在腿间痛哭流涕,自从爹走后我再也未这般哭泣过,秦邺的离开刺痛了我的心,如若有再选择一次的机会,我想我会为他留下吧。
芷儿见姐姐从灵堂跑出后一路尾随,看她坐在树下抱头痛哭,自从老爷过世后姐姐从未这样难过过,心疼的朝她走去,蹲下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部,想让她能好受些,看着她的头顶说道:“姐姐,你这般伤心,二公子会不放心的。”
直到双眼肿胀,泪水干涸,我才停止哭泣,我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看着芷儿哑声的说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芷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她替我拍了拍身后的泥土,牵着我回灵堂。
我在屋下的檐廊边坐下,芷儿陪坐在我身边,作为朋友就让我在外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吧。
我直视着前方晃神,芷儿恰巧扭头见有人神色慌乱的走进灵堂,尔后一名年轻的妇人出门对着身旁的管家着急的说道“快去寻尹大夫。”
芷儿扭头朝我说道:“姐姐,怕是出事了,管家寻你来着。”
我转头看了芷儿一眼,在偏头朝门口看去,见管家焦急的朝我走来,我疑惑的看着管家“有事?”
管家恭敬的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言半语说不清,请您跟我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后“走吧。”芷儿跟在我身边一同前去。
一路而去,这是前往意苇公主住处的通路,心下不安,难不成她出事了?芷儿和管家候在门口,我进屋后见意苇公主躺在床上,此时她手腕处包着白布,可白布已被鲜血染红,一名年轻的妇人转头看向我,站起身哽咽的说道:“尹大夫,您快给瞧瞧吧。”
我走近床前,意苇公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轻喘着,衣饰整齐,妆容淡雅,看来她爱秦邺已深至骨髓,愿陪他共赴黄泉,我转身看着门外说道:“药石无灵,就让她去吧,这对她来说也算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为秦邺守灵
我果断的提步离开,这就算我帮她达成人生最后的一个心愿。回到灵堂,此时已有亲友前来吊唁,我依旧回到原位坐下,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遣人来协助办丧。
天色渐暗时,杏雨走至我们身旁,朝我们行礼道:“请尹大夫与尹公子前去用膳。”
我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芷儿说道:“你去用些东西吧。”
芷儿拉着我的手“那你和我一道去。”
我抽回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臂“我不饿,想再坐会儿,你去吧,听话。”尔后抬眼看着杏雨“劳烦姑娘带我兄弟去吧。”
她心知我难过,也不做强求,点了点头说道:“好吧。”
芷儿站起身跟着杏雨走了,没一会儿秦熙霆在我身旁坐下,他缓缓的开口道:“那玉佩是二弟生前最为珍视的,那是祖母送给他的,既然赠于你了,你就不该还与他。”
我转头疑惑的看向他“你怎知他送于我了?”
“二弟曾与我说过要把玉佩赠于你。”
我转头看着地面,无精打采的说道:“既然是他珍视的,就该让它陪着他,我不想让他孤单。”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那毕竟是他留于你的念想,他希望你留着。”
“我不需要念想,因为他从未离开,他一直在我心里,这辈子我是不会忘了那个与我口舌之争,受我胁迫,在我危在旦夕时想方设法救我之人。”
秦熙霆轻叹了口气后,站起身离开了。
芷儿为我带了些点心,在她的劝解下我吃了一两块,尔后轻跳下檐廊拍了拍手,朝芷儿说道:“进去吧。”
我进到灵堂走到案桌旁蹲下,拿起纸钱,一张一张的慢慢焚烧,灼热的火光在眼前闪烁着,我抬眼看着那名年轻的妇人说道:“夫人,你们去歇会儿吧,我来守夜。”
那名年轻的妇人朝我颔首道:“不劳烦尹大夫了。”
我也颔首回礼道:“夫人客气了,身为二公子的挚友为他守夜是理所应当的,何来劳烦之说,何况近日诸事烦多,必要养好身子才是。”
“宜夏,就听他的吧。”我们同时看向来人,秦熙霆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声音满是沧桑。
我俩都同时站起身,他来到我们身边,对着那年轻妇人引见道:“宜夏,这是二弟的挚友,尹兄。”
她朝我屈膝见礼,秦熙霆又朝我引见道:“尹兄弟,这是拙荆。”
我朝她拱手行礼道:“草民尹游,见过侯爷夫人。”
侯爷夫人看着我缓缓的说道:“既然侯爷都这样说了,那就劳烦尹大夫了。”
我朝他们点了下头,她和侯爷满是疲惫的相携而去,我对着那两名丫鬟说道:“你们也下去歇着吧。”
她们满脸的疑惑,我不做任何解释,朝她们点头道:“去吧。”
见我坚持她俩起身朝我行礼“奴婢遵命。”尔后就退了下去。
我盘腿而坐,看了眼那硕大的奠字,尔后继续烧纸钱,芷儿坐在我身旁也和我一道烧,她伤感的说道:“二公子一路走好,希望你来世可以活的轻松些。”
我用手背拨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我不禁在心里感慨道,轻松?要如何才能活的轻松?穷人有穷人的烦苦,富人有富人的无奈,这是无法逃脱的,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是谁都能如愿以偿的,见案桌上的长明灯渐暗,我起身添了些香油,拨弄了一下灯芯,火光随即亮了许多,看着这灼灼的火光,我在心中诉说道,秦邺望它能照亮黑暗,指引你的前路。
这半月里白日我就在屋下的檐廊上坐着,夜里就在灵堂内守夜,而芷儿一直陪在我身边,实在熬不住时白日我俩会相互靠着小歇一会儿,我劝她回屋歇息,可她罔若未闻。
这日我实在不忍心芷儿这样陪我耗着,就与她一道回屋休息,听到她沉稳的呼吸声我才起身下榻,为芷儿掖好被子后,我抚了抚头发两侧,整理了下衣袍才出门,回到前院继续坐着,杏雨为我续了杯茶“尹大夫,您该去好好歇会儿。”
“多谢,我无妨,你去忙你的吧。”我抬起茶杯喝了口茶。
闵辞宣因着政事去了汉南,听到秦邺病殁的消息就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一进前院竟最先看到尹游坐在屋下的檐廊上,靠着柱子发呆,看了她一眼后快步走进灵堂。
闵辞宣走到案桌前,家丁递了柱香给他,接过香后,唱和之人高声说道:“宾客上香。”
闵辞宣举着香鞠了三个躬,把香递给上前接香的家丁,朝秦熙霆和侯爷夫人鞠了一躬。
唱和之人接着说道:“家人回礼。”秦熙霆和侯爷夫人躬身回礼。
闵辞宣朝秦熙霆说道:“熙霆节哀,照顾好自己,今后这侯府就靠你了,你可不能倒下。”
秦熙霆悲痛的说道:“多谢王爷费心,熙霆省的。”
闵辞宣把手搭在秦熙霆的肩上,伤心的说道:“你我皆是兄弟,何必见外,是我来迟了,意苇的事我也听说了,辛苦你了。”
“王爷能快马加鞭的赶回,已彰显兄弟之情,何有来迟之说,后院已备薄酒,请王爷后院休憩。”
“熙霆客套了,你忙你的,我可自行前去。”
秦熙霆见有客前来吊唁,欲唤人前来伺候闵辞宣前去,可闵辞宣朝他挥了挥手就转身出去了,他也只好先回位谢礼。
坐的有些头晕目眩,我起身四处走动走动,随处可见前来吊唁的宾客凄凄戚戚的面容,嘤嘤泣泣的哭声,我触目伤怀,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走着,忽有一人映入眼帘,竟是秦邺的姑母在招呼宾客,还记得曾经秦邺提起她时的不满,可唇亡齿寒,这毕竟血浓于水,侯府虽还有秦熙霆撑着,可也大不如前,虽说政变已平息,可因着侯府有人与三皇子勾结,当今皇上未必会重用侯府,所以在这紧要的节骨眼上,她能在此,也算进了情谊。
见她欲往这边看来时,想起之前见面时的不悦,我忙转身躲避,可却不巧与来人相撞。
因着冲力我向后倒退,他扶住我的手臂询问道:“你没事吧?”
看清来人后我朝他致谢道:“多谢王爷,草民无碍。”说着我后退躲开他的手,低头看着地面。
闵辞宣看着眼前之人,眼圈发黑,气色苍白,轻叹了口气道:“看你气色不佳,下去歇会儿吧。”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朝闵辞宣躬身拱手道:“多谢王爷,草民告退。”说着我就从他身前绕过,扬长而去。
没走几步就听见秦邺姑母向闵辞宣请安的声音“见过王爷,王爷能来,真是侯府的殊荣。”
“夫人严重了。”说着侧头看了眼尹游离去的身影,就与岳夫人一道去丧宴。
作者有话要说:
☆、秦邺出殡
日月如流,转眼间明日就是送葬的日子,我站在秦邺的棺木前与他做最后的道别,往后如要相见将是人土相隔,每年清明上香祭奠。
周围一片安静,躺在棺木中的他面色如生,我眼眶发红的说道:“秦邺,我尹游今生有幸与你相识是我的福气,望你一路走好。”
芷儿站在我身旁悲伤的说道:“二公子是好心人,来生会投个好人家的。”
我转身朝外走“咱们到灵堂前守着吧。”
见香炉中的清香即止我上前点香续上,再看了眼长明灯无须添油,一切妥帖后,我才在案桌旁坐下,这清香不断,油灯不熄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本是壮亡少殇因简葬,可秦邺是有功之臣又是驸马,葬礼较之丰厚,今日天气晴朗,出殡前亲友、邻里汇集侯府,祭送奠仪,以示哀悼,两顶棺木抬出灵堂后,便放到预先绑好的架子上,五寨一带,在棺木前摆上供桌、供品,家丁扛着引魂幡,在鼓乐声中绕棺木左转三圈 ,右转三圈 ,以示对秦邺与意苇公主的依恋难舍,每转一圈,就要浇奠一次,绕棺完毕,升棺起灵。
出殡的队伍井然有序,步调一致的前行,队伍的最前方是吹打鼓乐的,接着是扛着引魂幡和纸扎的,两架棺木一前一后,秦熙霆和侯爷夫人走在棺木后,闵辞宣也前来送行,我和芷儿跟在亲友身后一路随行。
队伍一路上烧香点烛行开山礼,墓地是在侯府的家族墓园中,墓园地势宽广,山清水秀,两个墓穴早已挖好,墓穴前放着供桌,棺木停放在墓穴后,风水师确定时辰后秦熙霆祭祀,上过香后口中悼念“秦门第十五代二孙秦邺,生于元世年九月十一午时,卒于永和年七月初十卯初一刻,此孙生前品行端正,甚得器重,无辱门楣之事,于永和年七月二十五巳时三刻入葬。”尔后钉棺入土,秦熙霆朝棺木散下第一把土后,家丁们开始填土,四周一片哭声,我直直的注视着棺木直到它埋于黄土中,我才伸手抹掉眼边的泪珠。
秦邺下葬后,秦熙霆接着悼念“孙媳秦闵氏,生于章兴年腊月初五申时二刻,卒于永和年七月初十午正四刻,此媳恪尽职守,遵循三从四德,于永和年七月二十五午初一刻入葬。”
如今人已逝去,这些悼词也已无用,事实何样,谁也不会计较,看着她的棺木入土,不禁想到那日她在屋内的哭喊,曾经的煎熬变成了相守,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希望今生的缘分让她来生能如愿以偿。
下山前我再回头看了眼那新落的坟头,今日一别后,往后又不知是何年,芷儿在前方不远处等着我,我转头朝她走去,走到她面前把她的碎发理到耳后“走吧。”
芷儿走在我身旁朝我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我回看她一眼,见她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