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兰道:“不用啊,这边位置空的很呐。”
云翎背对着二人,甩开李宜兰搭在她肩上的手:“哪有空啊,明明就很挤啊,方才你就是挤进来的啊。。。。。”
“真的很空,不信你看!”李宜兰不依不饶的扳过她的脸。
云翎扭头眼光一扫,立刻:“。。。。。。”
嗷,李宜兰,你的人缘是有多不好,为嘛你一坐过来后,另一边的女眷竟全跑空了?眼下这空余的位置,别说坐一个颜惜,便是坐一排颜葵都绰绰有余。。。。。。
云翎彻底没辙,那头李宜兰也怕单独对着颜惜冷场,便强行拉着云翎坐下,道:“大嫂,你就在这里坐,刚巧你跟颜小侯爷是发小,大家既然都是自己人,坐在一起有话聊。”
云翎搓着手,窘迫的笑着,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敢朝颜惜看。
这是两人自从那一夜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彼此捅破了那层关系后,云翎简直不晓得该如何同颜惜相处。她期期艾艾坐下去,在心里无比的纠结着,挣扎着自己是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同他挥挥手打个招呼,还是应该默不作声当做没看见呢?
她的内心剧烈的摇摆着,手指不断绞着自己的衣襟,都快绞成了麻花,最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飞快的瞥了一眼颜惜。
那方颜惜正好也将目光投过来,两人四目交汇,云翎心里咯噔一跳,似是一个偷窥别人被当场逮住的贼,赶紧又将眼神收回去。
那头,颜惜的眸光从她身上淡淡的掠过,片刻都没有停留,仿佛当她如空气一般。随后他扬起优雅的笑,冲李宜兰道:“巧啊,郡主。”
李宜兰双颊酡红如飞霞,端着甜美的笑:“是啊小侯爷,巧的很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那两人交谈起来。云翎转过身去,在不为人知的角度,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才,只那一眼,她已将颜惜打量清楚。
他依旧从容镇定,温润文雅,依稀还是初初那个谦谦君子的风韵,但却清瘦了许多,虽然他披着蓬松华贵的墨色狐裘,但那披风里头,那往常合身的锦袍眼下穿在身上,竟觉得过于宽敞了一点。
云翎有些黯然,忆起那一日晚上,自己对他讲过的绝情话语,心下禁不住涌起一阵愧疚,细密的疼如针扎。但她并未后悔,倘若事情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么做。
她心里只有云舒,没有空位再容下他。她的一颗心只能对一个人,她不能对他的感情有所回应,唯有用最激烈的言语最残酷的字眼,快刀斩乱麻地拒绝他。他死心了,自然会忘了她。忘了她,他才能重新遇见新的幸福。
颜惜,原谅我那一日的残忍,我望你幸福。她垂下头,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如是说。
“呜呜——”蓦地一阵号角吹响,声音绵长而嘹亮。所有人齐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以微微欠腰的恭敬姿势将目光投向木台之上。云翎这才回过神,原来祭祀大典已经开始,她赶紧随着众人做了相同的动作,朝那台子上看去。隔着摇曳的火光,那台子上站了好些个面容严谨的太监,小王爷立在台子中央,着了一身奇特的衣袍,那衣袍是祭祀才能穿的特殊服装,表情鲜见的肃穆端庄。
他这衣服甚是古怪,像个厚重而笨拙的套筒,把人从肩到脚一股脑的罩进去,只露出个脑袋,肩膀上还翘起两个高高的飞袖,神韵上同年画里托塔李天王的装束颇有那么几分相似,穿在妖孽华艳的他身上,简直是不伦不类,云翎不由捂住了嘴嗤嗤笑了两声,正笑着,一道微带凉意的目光飞快从她含笑的脸上掠过,她扭头去寻那眸光的来源,却没寻到,唯瞥见身后一脸淡然的颜惜。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话 奖励
云翎正琢磨着,又见台子上的李承序摊开一大卷羊皮,似宣读圣旨一般将那羊皮上的字句朝着诸人缓缓朗诵出来,那话拗口难懂,约莫就是牢记祖德,发扬先祖列宗不畏艰苦,开垦大业精神之类的云云。。。。。
足足都快念了小半个时辰,云翎站得腿都酸了,那段颂词才结束,随即台子上的李承序跪下身去,仰头朝着苍天三叩首,台下的诸人也跟着齐齐跪地叩首,跪拜完了天,李承序又朝黄土大地三叩首,台下诸人也跟着整整齐齐叩首。这一系列弄完,李承序将一杯酒泼洒在地上,点上香插上香鼎里去,仪式才算结束。
仪式落幕后,按风俗,便是全牛宴,所有的王公子弟均围坐在火堆旁,几个随从抬上来一头半熟的全牛,按照品阶大小将牛肉挨个分给诸人,就着火烤着吃。
气氛极热闹,男人们就着肉大口的喝酒猜拳,女眷们一边烤着肉,一边家长里短。
这边,云翎手里握着两份肉不断翻滚,烤的可谓尽心尽力——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份是小王爷的,小王爷进帐篷换衣服去了,云翎只得帮他一起烤。她的身边,李宜兰正缠着颜惜笑靥如花。云翎听着两人的说笑,沉默不语。今儿她同颜惜见面,真是尴尬到不行。颜惜似乎已经做好同她形同陌路的打算,三人虽然同坐一处,但他可以跟周围的贵族子弟热情寒暄,也可以跟李宜兰礼貌交流,就是对她视若无睹,别说同她讲话,便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云翎是决计不会做自讨没趣的事的,她往烤肉上抹着作料,心里默默的想着,两人的情谊怕是要走到终点了吧,忆起儿时那些美好而宝贵的光景,不觉有些黯然。
帐外雪花飞舞,北风呼号,呼啦啦飘进一阵雪花。云翎的位置离帐门比较近,她正恍惚地出着神,一大团雪随着寒风迎面撞到她的脸上,冰凉刺骨的冰晶落入眼睛,冻的她紧眯起眼,手中烤肉不自觉的啪地掉入炭火中,一块碎碳被撞出来,带起火花四溅,蹦到了她手背上。
那火炭烧的通红,挨到她皮肤上,激起一阵灼热剧烈的痛,她忍不住低哼了一声,迅速甩开那火炭。再一看,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经烫出一个铜钱大的伤口。说不痛是假话,她瞅着伤口,狠狠倒吸了几口凉气,高频率的甩着手,正感叹自己运气不好的时候,眼前忽地青影一闪,一只微带暖意的手已经将她的指尖握住,旋即一大块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伤口处。
云翎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春水般的眸子,那眸子看起来笃定如初,表情也淡的如波澜不惊的湖面,清清淡淡的声音传进她耳膜:“冰可以镇痛。”
原来颜惜敷在她伤口处的是一团冰雪。
他的话果然甚有理,只这瞬间,云翎便觉得伤口上那股灼烧的疼痛奇迹般的消失了。她移目看向他,干巴巴道了句谢,然后抽手。
手却没抽回来,云翎一愣,讪然道:“我已经不痛了。”意思是你快松开我的手。
颜惜仍捏着她的指尖,道:“别动,给你涂药。”
“不用了,这么点小伤,不要紧的。”云翎再次抽了抽手,仍旧纹丝不动。
“我叫你别动。”颜惜握着她的手,风轻云淡地道,他明明面无表情,眸子里却隐隐有一层莫名的薄怒,这跟他对旁人笑若春风的态度简直形成巨大的反差。
他的固执显而易见,云翎沉默半晌,觉得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惊动其他人的眼光,便由着他去了。
小郡主在一旁瞧了半晌,颜惜待云翎的态度让她颇摸不着头脑,她实在想不通透,那个一贯言笑晏晏的温和男子对谁都温文尔雅,却对云翎一反常态的冷漠,纳闷了许久,她走到云翎面前,故作体贴道:“还是我来帮嫂子上药吧。”
颜惜看也不看她,一口回绝:“不用了,这种药很特殊,上药需要些技巧的,还是我来。”
他的语气颇婉转,拒绝却很坚定,容不得别人抗拒。话落他已取了药跟药棉,将药涂在云翎伤口处,那药是细细的白色粉末,一进入伤口会引起强烈的痛意,云翎忍着痛蹙起了眉,没哼出声,却有痛意挂在眉梢。
他睇了她一眼,口气颇有些硬梆梆地:“你痛就说。”
云翎哦了一声,随后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痛。”
她的反应直接而迅速,颜惜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手中的动作却明显轻柔了下来,他小心翼翼托着她的手背,上完药之后还仔细的替她裹上一层纱布。期间她自己一个不当心碰到了伤口,痛的闷哼了一声,他皱眉呵斥道:“你能不能当心点!”他的口气满是责备,可却有关切在眼波深处一晃而过。
只这一瞬,一侧的李宜兰神色微微一变。她的目光在云翎及颜惜两人之间徘徊数遍,面上渐生忐忑。
云颜二人并未察觉,云翎处理好伤口后,颜惜将药塞入云翎袖子里,道:“这药一日换两次,伤口切忌碰生水。”
云翎轻轻哦了一声,退回原位。
屁股刚坐稳,小王爷笑盈盈奔了过来,他已经脱下那之前怪异的祭祀服装,换了身绛紫色的厚缎蟒袍,外头搭了个樱桃红的狐裘,腰间系了条暗红色绣合欢花纹的腰带,大红大紫的颜色搭配起来,真真是华贵又惊艳,十分符合他张扬而奢华的风格。
他来到云翎身旁,眸光在她手背伤口上转了一圈,继而悄无声息的瞟了颜惜一眼,酒红的瞳眸深处刹那间有秋霜般寒冷的神色浮起,只这一瞬又稍纵即逝,他不动声色的向云翎道:“亲亲,怎么坐在这个风口上?不冷吗?”云翎还没答话,他已经笑起来:“幸亏本王给你带了这个来!”他手从身后一捞,变戏法一般拿了一件纯白的白狐皮斗篷,将白狐皮的斗篷披到她肩上,献宝似的笑着:“暖和吧!这可是前些日子穆烈部落进贡给皇上的贡品,顶级的纯白毛色,只有两件,一件送给了太后的,还有一件原是要赏赐于淑静长公主的,可我瞧着漂亮,便向皇上讨了来。”
纯白无暇的白狐裘高贵而优雅,披在云翎身上,细而软的蓬松毛毛拥簇在她下巴上,将她雪白的脸庞衬托得巴掌大,清丽之极。她在那一簇柔软的温暖中点头,唇角微微含了一丝笑意:“是很漂亮,也很暖和。”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李承序似是一个做了好事便索要糖果奖励的孩童,旁若无人地道:“那我要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啊?”
李承序斜斜的瞟了一眼颜惜,而后指了指脸,陶醉的闭上眼,撒娇道:“我要亲亲。”
云翎惊了一惊,不知道小王爷唱的是哪一出。送披风这事他们假夫妻做做样子倒没什么,可是亲吻怎么成!她心里暗狐疑着,可当着众人的面,总不好戳破,表面上的戏还是得做下去。当下勉强笑了两声,拉了拉他的袖子,道:“不要闹了啦!这大庭广众的。。。。。。”
李承序像一个耍赖的小孩,搂住了云翎的胳膊,死缠烂打的凑过来:“我就要。”
要,要你个头啊。云翎心里正骂着,不曾想小王爷的唇飞快靠近,啪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顺带还摸了一把她的脸,道:“爱妃既然害羞,那么我们晚上回房再说。。。。。。”他欲语还休的停住了话头,末了酒红的眸子还抛来一个媚眼如丝的秋波,倒叫旁人更加遐想非非。
云翎摸着脸愣在那,完全不知道小王爷今儿是抽什么风,正纳闷,蓦地一道目光带着冷冷的寒意,幽幽掠过她的脸颊,方才那被小王爷亲过的地方像是被凌冽的北风刮过一样,森森的冷。
云翎怔了半晌,在意识到那是来自谁的眼神之时,碧衣的男子已经转身,大步踏出帐篷。
云翎默然瞧着他的背影,怔然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话 情敌
半个时辰后,全牛宴结束,晋康王夫妇一起回到二人专用的豪华帐篷内。
帐篷内厚毯毛垫,炉火熊熊,隔开了帐外的酷寒风雪,温暖似三月阳春。
帐内只有两人,云翎半靠在火炉旁,一边拨弄着炉火,一边道:“下次不许那样。”
李承序脱下披风,斜斜依在一侧:“哪样?”
云翎目光落在李承序脸上,正色道:“小金,你不许再胡闹,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不然我会生气!”
李承序哼了一声,道:“我哪有胡闹了,我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吗,我告诉你,那一口我是替云舒亲的,我替他打抱不平!”
这什么逻辑!云翎无语。
李承序赌气似的将披风丢到一旁,表情颇有些不悦:“我不高兴。”
云翎:“。。。。。”
被占便宜的明明是我好不好,小王爷你不高兴个什么?
李承序转过脸去,背对着云翎,声音闷闷的:“你别以为我没看到,姓颜的牵你的手了!”
云翎哭笑不得,举起受伤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道:“他哪有牵我?我手受伤了!他替我包扎而已!”
李承序道:“你这么急着解释做什么?心虚么?”
云翎道:“我干嘛要心虚?李承序你不要无理取闹!”
“谁无理取闹了?”李承序冷冷一笑,道:“你受伤了可以喊我啊,再不济旁边有那么多人,干嘛偏偏挑他!你明知道他对你居心叵测,你还让他接近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云翎道:“你在瞎讲什么啊!我哪有。。。。。”
李承序却不容她多讲,飞快的截住了她的话:“哦,我知道了,难不成你对他有意思?云翎你太过分了,怎么对得起你名义上的夫君我,怎么能对得起你心里的夫君云舒?”
云翎:“。。。。。。”
话落她突然反应过来,紧盯着小王爷:“你怎么晓得他对我。。。。。。”她思量片刻,表情渐生严肃:“你早就晓得了,所以那一日你才将星辰花的话语故意说错,是也不是?”
李承序悠闲的把玩着肩头的一撮乌发,漫不经心地道:“是又怎样?无非一个玩笑罢了!”
云翎霍然立起,斥道:“你竟还跟没事人似的,你晓不晓得,就因为你那句话,害我后来犯了一个好大的错!亏我这么信任你,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李承序敛住了散漫的笑容,他缓缓看向云翎,酒红的瞳眸像是放置千年寒冰中的珍稀宝石,折射着冷郁而逼人的光:“小火,你发我脾气?你居然为了他冲我发脾气?!”
有迫人的情绪在他周身酝酿,他猛地站起身来,帐帘重重一掀,人已经走的老远。
风雪漫天,李承序独自踏步于广阔无垠的草原上。
雪花肆无忌惮的砸在脸上,他不避不躲,由着雪花沾染到发丝脸庞上,猎猎的北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翩跹乱舞,乌发飞扬。
前方不远处的风雪中央,出现一个硕长的身影。
李承序注视着那个身影,浅浅勾起了唇角,噙着一抹泠然的笑,低声道:“真是阴魂不散!”
碧色身影渐行渐近,两个人明明都看到对方,却都是漠然的态度,谁都缄默不语。擦肩而过的刹那,颜惜的脚步顿了顿,脸上挂着优雅的笑,缓缓道:“小王爷,数月之前,那个生来就是为了成全的棋盘呢,为何如今反客为主?”
“小侯爷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李承序漫不经心的拢了拢狐裘,眼神投向遥远的朦胧天空:“此一时,彼一时。”
“小王爷说的对。”颜惜神色巍然不动,微笑如四月春风,他拖长了声音道:“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李承序轻飘飘睇了一眼颜惜:“小侯爷笑什么?本王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好笑。”
“惜只是觉得小王爷这句话说的太对了。”颜惜慢慢凑近了李承序,表情从容而雍容,他面带微笑,轻声道:“此时翎儿或许还在你身边,可谁能料到彼时还在不在呢?”
李承序霍然转过脸来,眸光尖锐如针芒,颜惜亦笑吟吟的迎了上去,两人的目光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
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