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内还有埋伏,这一点他从他们心中看穿了。
他来到第一层结界前,脚下的路依旧向上直伸去,山路两旁的树木和野草呈现着缺乏生机的枯黄色。隐藏在那些树木后的人的气息,被这层结界削弱,但他还是能够察觉。他们也不带杀气。
究竟是什么事,使他们不得不杀他呢。好心想。他举步踏入结界中。
他的身体前半部分进入结界的刹那,有一颗水滴状的东西顺着结界的弧形外壁滑了下来。由于它依附在结界上,同雨水一般晶莹,好没能从雨中分辨出它。它滴到了好的后肩,却没有像雨水那样在他衣衫上浸开。
它变成倒锥状,尖端刺入好的皮肤,钻进了他的身体。
好只觉得后肩像被蚊虫叮咬了一下,没有在意。等他全身进入了结界,山路两侧的枯草像得到了生命里似的,原本无力弯曲着的身子顿时竖立。一根根野草从土壤中拔起,它们在半空中调整了方向,然后犹如放出的箭,射向了好。
那无数枯草锋利得穿透了阻碍在它们前方的树干。
好的身旁燃起火焰,火浪向四周铺开,将接近他的枯草烧为灰烬。
躲在树后的人这才现身。
他们拿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武器,像若干相互穿插的刀片。一旦被这种武器击中,伤口就无法止血。他们握紧了手柄,将武器对准了好。
好盯着他们,几道火焰分裂成了许多火球。然而,他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了。
火焰熄灭。他感到身体发麻,怀中的猫不安地仰头看他。股宗看见,他的肩上正冒出半透明的白色细枝藤。枝藤上生出小刺,同时因吸食了他的血液而从底部开始变红。好身体的麻醉感便是从肩部散开的。
“家主大人!”
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脑海,驱走了一些麻醉感。
但当他听到这个声音,武器已冲他飞来了。
那个人来到了好的跟前,一股力量在他身边释放,将所有的武器反弹了回去。好看清了身边的人——鬼花前任族长,霍德。
霍德拉住他,立即冲下山路。
第一层结界外的人还没有打败两个式神。霍德拉着好脱离了山路,步入一旁的树林间。倾斜的山体让他们加快了速度,好的脚步有点不稳了。他们不断地左右躲避前方的树木,绕过了庙宇,避开了那些佣兵的视线。再回到台阶上时,好收回了式神。
后面有人追来了。
好准备召唤出火灵,直接带他们下山。但霍德制止了他。
“你现在不要使用巫力,那会加快它的生长。”霍德看了一眼好的肩膀。
难怪,使用火焰反击后就产生了麻醉感。可是肩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何时在他皮肤底下扎根的,好都不知道。比起这个,好更想知道最主要的问题。
“你们,”他看着霍德,“为什么要杀我?”
“迹浪向他们下达杀你的命令时说,你会为我们全族引来灭门之灾。”
“这个解释我听过了。”
“风之族的人来找过迹浪。他得知,你马上就会成为国家重罪犯人。风之族的人要求迹浪配合他们杀了你,就放过除你以外的麻仓家的人。”
霍德问出此事,便强烈的反对迹浪的决定。
迹浪告诉他,其实他也不愿答应风之族,这样做实在是不仁不义。可是若站在好的这边,与风之族硬碰,只会招来大麻烦。他们想在这个世界好好过下去,不想因使用禁忌术和咒术而暴露种族。
——我们可以假装配合风之族啊。
霍德提议道。
——你以为他们容易被骗?
——那我要去救他,我可不想失去仁义。
——你应该为全族着想,也是为了家主大人的子嗣着想。
霍德与迹浪商讨了许久,迹浪最终改变了主意。
为了不得罪风之族保全全族,迹浪仍然会派人杀麻仓好,却也允许霍德去救他。迹浪知道,他们的实力杀不了好,但有一种咒术,能对好造成极大的威胁。
——至少要把戏做得够真啊,等他中了那个咒术你再去救他。带他逃回鬼花吧。
“那个咒术,名为「血之种子」,必须由二十个族人同时施展。”
“种子?”
“嗯。进入你肩里的,就是一颗靠吸血生长的种子。它能让人产生麻醉感,神志不清。不过你不用担心,迹浪告诉过我把这玩意儿弄出来的方法。”
他们到达山底,将追兵甩出了一定的距离。
霍德在好的左边站定,双手运上巫力,想趁这个时间把咒术解除。
好将猫换用左手抱着,右手撕下了左肩的一块衣衫。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个凹陷的小孔。那条半透明的白色细枝藤便是从孔中冒出来的,现在它已变得血红。
霍德双手罩住它,口中念出了咒语。那条枝藤像受到惊吓般,立即摇摆着缩回好的皮肤下。好吃痛地轻呼了一声。它生长出来的刺钻回皮肤时,在那个凹陷的小孔周围留下了新的伤痕,使整个伤口看上去就如同一个象征着太阳的符号。
霍德停止了念咒,他的脸色有些异样。
“这可不像是把咒术解除了。”好道。
“难道是咒语记错了么……算了,我们还是先走吧。只要你不使用巫力,它暂且不会对你有更坏的影响。”
他们沿着鬼神山山脚,奔向鬼神山后的森林。
去鬼花原本只有锦秋国附近的两个出入口,但鬼花族为了来雪梅国方便,在鬼神山后的森林中增设了第三个。
他们进入森林深处,找到了一颗有明显标记的树。利用这棵树,就能开启回到鬼花的门。然,霍德尝试了多次,也不见门出现。
“你上当了。”
好看着霍德不解的表情,道。
他的怀疑的事,被那颗毫无反应的树证实了。
“咒术没能接触,入口打不开。霍德,你明白了吗?”
“迹浪他……”
“他派人杀我,根本不是做戏给风之族看。他骗了所有人。他对佣兵下令杀我,又与你单独谈话让你来救我。他只是,利用了你把我引到这里。”
——我不想鬼神山变成战场啊。你们和家主大人打起来,这座山会遭殃的。这样吧,您在后面的森林等着,我会派人把家主大人引过去的。
——你只负责把他引过去?这样你不就让你们置身事外了么,还算不上配合我呀。
——风逸大人,如果到时候站在您面前的,是无力反抗您的麻仓好呢?
第二十章
“你快走吧,”好对霍德道,“风之族的人就在附近了。”
霍德看着他,脸上带着难堪和愤怒。他坚守仁义而做的事,竟然是背离仁义的。想到迹浪欺骗自己时的表情,他狠狠地咬了咬牙。
“你的仁义已经尽到了,谢谢你的心意。”
不能再为好做更多的事了,霍德明白。好话中流露的体谅,像拂上面颊的细雨,有些微凉,却很温柔。这使他复杂的心冷却了一些。
“家主大人,请您一定要保重。”霍德向好深深鞠了一躬。
好浅笑道:“麻仓家,暂时拜托你们了。”
霍德郑重地点了头,便转身飞奔离去。
好没有目送霍德,他的内心几乎没有一丝情绪。他抚着怀中的猫,疲惫地笑了笑。他靠着那颗用红色图案标记的树,深呼吸着。停止使用巫力后,麻醉感就如退潮般慢慢消失了。
金黄的树叶遮蔽了上空,亦铺满了土地。尽管这一切景象被阴暗的光线蒙上了一层灰,却还是让他回忆起了一个同样充满金色的午后。
听见风声时,他看见不远处地上的落叶高高卷起。它们顺着一股气流飞上了树枝,然后,风逸的身影便在飘扬的落叶中出现了。
“只有你一个人啊。”
好说着,抬头看向上空。
风逸站在树的枝干上,他的白发在一片黄叶中显得十分突出。
“王。”
风逸道出一个令好诧异的字。这个尊贵的称呼从他口中说出,带上了贬低的味道。
他松开拿在手中的一张纸,那张纸落到了好的眼前。好抓住它,见是一张公告。风逸一直关注着好的动向,一得知他准备回都,就做了一些部署。就在好到达鬼神山下的时候,帝王在群臣前宣读了这张公告,风逸的属下也将其发往了全国各地。
公告上这样写道:经查证,民间传说中的那位王,便是今天的大阴阳师麻仓好。罗兰与雪梅协力建立和平时代,却被他制造的饥荒和疾病破坏。他让世界混乱,再以救世主的身份收买人心,妄图最终成为世界的霸王。
“经查证?”好笑道,“三个字就能让这张公告上的内容更具真实性么?”
“大多数人都很愚蠢呢,没有那三个字,也会有人相信的。嘿,与你一对一地大战一场,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啊。”
在风逸的身后,显出了一个穿破森林上空的轮廓。以他为中心,瞬间形成的飓风向周围猛然扩张,扫平了数百米内的树林。无数树木被风刮倒,树叶狂舞,这片森林像是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好看着那个庞大之物,它和自己拥有的精灵散发着相似的气息。它是风之精灵。
虽然一使用巫力头脑就会变得不清醒,身体也会迟钝,但他没想过逃走。他能逃去的地方只有「王的世界」,但它被再次关闭了。由于那个世界是连接各地的便捷通道,浅乡奏久提出应当关闭它而防止雪梅的疾病传入罗兰。不能让可能患病的追随者进入那个世界,所以今年的追随者集会没有举行。
开启那个世界耗费时间,估计逃走之前就被杀了吧。
“过一会儿再回来找我。”
好放下了股宗,股宗轻巧地越过那些横在地上的大树,远离这片地方。
风逸向好张开了右手。他背着一个长筒,长筒中插着五把手柄是细柱型的刀。在他的控制下,他的刀飞出,以五角阵形悬浮在他身前。
好拔腰间那把刻着阡陌二字的刀,感觉有些手生了。
风逸伸出另一只手时,好被一股风力带离了地面。落叶跟着飞舞,混淆着他的视线。他没能看清冲他刺来的刀,只凭借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判断方位。但他身边的气流阻碍着他的行动,他吃力地挥着动刀并依靠身体的倾斜来挡躲。
控制人比控制物品难得多,风逸突然放弃了对好施加控制力。好从半空中坠下去,五把刀便从他上方直冲下来。
好刚落地,五把刀已在他的头顶上了。他快速仰面向后倒下,手一挥,背脊贴地的瞬间将那些刀砍成了两半。好翻身站起来,重心还未落稳,就被气流的力量撞了出去。他撞到了断裂的树干上,被砍断的刀将他钉住了。
风逸故意没有伤到他。
确实如迹浪承诺的,这个麻仓好无力与他反抗。可是这样的好,却让风逸没有想要快点结束他的意愿。他觉得一点都不尽兴。
好挣脱下来,衣衫上划出了几道口子。风逸见他站稳了,才再次发起了进攻。空中的雨点在风逸身旁聚集,它们冻结成冰,压扁成一个个极薄的冰片。
冰片数量太多,好避之不及。于是,他用五行术将冰还原为了水态。肩上的细枝藤又立刻生长出来,他感到了晕眩。
原来还是能使用招术的嘛。风逸想。他稍稍提起了兴趣。他不断增加气流刃,想让好用更厉害的招术化解他的攻击。但麻醉感让好的感知力下降,无法准确得知气流刃的方向。好站在那里不动,一股温热的气流忽然包围了他。火灵出现在他身前,为他将气流刃隔绝在一道屏障外。
风逸看着火灵,眼底笑意浮现。
精灵若与主人的意志分开单独行动,好的巫力就不会减少,因此他的晕眩感没有更强烈。不过,精灵与持有者相互激发力量,才能使双方的能力结合,将战斗力提升到最佳状态。现在,火灵以自己的意志现身,根本赢不了风逸和风灵。
火灵比风灵的体型小了几十倍。原来他曾见过的火灵是以好的巫力维持的大型形体,而火灵真实的形态,像是比风灵晚诞生了千年。风逸没有细想其中的原因,他跃下树枝,与正冲他飞来的火灵正面迎去。
风逸丢下背上的长筒,从腰间抽出他最擅长使用的武器,一根玉质的手杖。玉杖在他手中转动着,气流在空中极快飞窜。树叶被卷入气流中,才令人可以看清一些气流的走向。火灵伸出双手,划出一道三角光环。它额上的三角符发出荧绿的光时,三角光环爆发出火焰。那种火焰如液体般流动,分裂成一个个火焰团,冲入向它压下来的狂风中。
好只看见气流与火焰相融,强光照亮了森林上空。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快要瓦解一般,发出让人寒栗的振荡。风逸和火灵的影子隐没在火焰的光芒中,紧接着火焰被气流波轰开,变成点点粉末似的星火。
火灵不懂得战术,没有发现风逸与它正面冲击的同时,施展了空气抽离术。火灵周围的空气剧减,它很快失去了制造火焰的必要条件。几道气流刃瞄准了它额上的三角符,它却急于解除空气抽离术。
关键时刻,好召回了火灵。
火灵一下子消失在空中。
让它独自战斗,他看不下去了。既然使用巫力会使人麻醉,那么就趁还没到达失去意识的地步,将对手解决吧。好握住刀,跃上半空。火灵以灵态附在了他的刀中,他的刀被红光缠绕着,刀身便得宽长了许多。
风逸见他终于动了真格,便咧嘴笑着,握住了玉杖的端部,也令风灵依附于玉杖中。风逸距离好还有几米就挥动了武器,一层无形的刀锋割开了好的胸膛。他操控着风,让好对气流的感知混乱,而风灵以刀刃显现又只是一瞬,所以好根本不能预知风逸的攻击方向。
在好的后方,雨水汇聚变为中空的冰人袭来。好转身将冰铸的人砍碎,它们又分离成冰片散开。长长的细枝藤已在他的胳膊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动作逐渐迟缓了。
树叶又飞起干扰着他的视线,他已经追不上风逸的踪影。
冰片从他皮肤上滑切过去,长条形的伤口在他身上连续炸开。他遍体鳞伤。伤痛本让他有所清醒,但血液的流失令他的大脑不能思考了。
他落回地面,用刀支撑着身体。他额上直渗冷汗,大口喘息着,是地面在摇晃还是身体在摇晃,他分不清了。
他的外袍染满了大块小块的血迹,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变成了暗灰色。
风逸在空中俯视着他,心想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好不再用任何力气,任自己倒在土地上。他淋着雨,衣衫上的血迹被水浸泡后漫开了。他望着天空,眸子里的光虽有些暗淡,却异常平静。他感觉似乎回到了六年前那个金色的午后,尽管视野中没有能让他联想到阳光的金色树叶。可那片绝望的沙漠,那个绝望的村落,以及那个他被束缚其上的木十字架,都如同是从这平静的内心中衍生的。
只有一点不同。
他没有像那时那样,去思考,思考关于人。不仅是因为他已无力思考,而是他觉得,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好像是静止的。甚至包括现在,也静止着,连靠近死亡也毫无知觉。
股宗来到他的身边,头靠着他的身子蜷缩起来。如它感受着母亲与兄弟姐妹的温度直到寒冷为止,它也要留住他的温暖。
风逸飞向了他,想在杀死他时,看看他最后的神情。
好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再睁眼时,一片白色罩在了他的上方。
好的身前,竟多了两个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抵挡了风逸的气流刃,而另一个人——浅乡奏久,为他撑着伞。
“你这家伙,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