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看到底比斯的城墙,伊宁将一路上想问路卡的话都抛诸脑后了。
她爱这个地方,并不是因为谁,也不是因为那些耀目的黄金,只是一种纯粹的喜欢,就像三千年后那些残破的墙垣,依然令她心驰神往。
有人喜欢收藏古董,不为倒卖赚钱,沉醉的,只是一份情怀。
更何况,如今这里有乌纳斯,有凯罗尔,还有暴躁的曼菲士。
刚到城门口,远远就看到大着肚子的凯罗尔迎了出来,她走得很急,后面塔莎和阿梅跟着,紧张地喊:“公主慢些,慢些,小心。”
“伊宁!”凯罗尔抱住了好友,不忘跟后面的路卡打招呼:“路卡,你到哪里去了?我一直都很担心你。”
路卡默然,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帮人说说笑笑穿过中庭,迎面碰到了曼菲士,他拿着一卷图纸,和西奴耶将军说着话。众人纷纷行礼,伊宁却没有行礼的习惯,走上前道:“我们凯旋而归,你不来迎接么?”
曼菲士把图纸交给西奴耶,示意让他先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伊宁:“凯旋?从何说起?我看你灰头土脸倒是真的,凭什么让我迎接你!”
他又微微一笑,“路卡,你很神秘啊——每次失踪十天半个月又出现了。”
路卡还是无言以对。
纳娅上前两步,微微施礼:“伟大的如太阳一般照耀着强大埃及的曼菲士王,能见到你无比荣幸。”
曼菲士端详着面前这个老太婆,衣裳污浊,容貌骇人,言行举止却不卑不亢,端庄从容,像是出身高贵,有着良好的修养。
“这是我妈妈,曼菲士王。”路卡解释。
“哦?”曼菲士有些意外,“看起来老人家想必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你们母子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
“曼菲士王,我有事想与你商量,不知可否?”纳娅说。
“当然!”曼菲士微笑,他对纳娅说的是商量而不是恳求并未感到意外,“大家都刚回来,不用急于一时,我安排一下,你们先休息,晚上再说。伊宁,跟我过来。”
他朝前走,伊宁看一眼凯罗尔,凯罗尔一笑,笑容有些勉强。
伊宁跟了上去,“我不在的日子,你又欺负凯罗尔了?”
曼菲士充耳不闻,走到城墙顶上,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电:“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路卡是什么人?你少替他隐瞒,出了事我问你可担得起?”
“你为什么认为我会知道?”伊宁反问,
“别扯废话!”曼菲士哼了一声,“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帮他隐瞒,说了,你依然是我埃及的尊贵客人,否则我自己会查,到时候你休怪我不客气,我可不会看在乌纳斯份上。”
“好吧,前提是你不可以杀他,”伊宁看他声色俱厉,不敢再开玩笑,“我能理解你作为一国之君的焦虑,当然,这也是一种责任,但从哪个方面来看,路卡也罪不至死。我们要以德服人,而不是动不动就大开杀戒……”
曼菲士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打断她的话:“说完没有?杀不杀他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伊宁瞪了他一眼,“他其实是……比泰多王子的人,他的目的是保护凯罗尔,确切来说是替王子保护凯罗尔,至于今天他和他妈妈为何要跟着我们回埃及,以及他妈妈要和你商量什么事,我还没来得及问。路上我是想问,结果给忘了,我记性一向比较差,你别怪我。”
“保护?说得好听!”曼菲士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拳砸在柱子上,暴怒令他双目通红,“不就是该死的伊兹密安插在凯罗尔身边的奸细吗?我埃及王妃需要他来保护?我说呢,凯罗尔出宫的行踪伊兹密总能知道,然后把凯罗尔抢回比泰多,这不是一次两次了,简直可恶,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他转身就走。
伊宁知道他正在气头上,让他去了路卡铁定要死,一着急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滚开!”曼菲士使劲一甩,伊宁往后倒退出去,一脚踩空,从墙边倒栽下去,是曼菲士推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劲用大了,即刻便回过身去,眼明手快扑去一把扯住了她脚踝,险些连他也坠了下去,好容易将她拽了上来,两人都坐在地上一身冷汗。
“为什么救我?”伊宁喘着气,
“废话!你是条命,难道看你摔死不管?你死了我怎么向乌纳斯交代?”曼菲士瞪着她。
伊宁看看自己身上多处擦伤,又看看他膝盖上手臂上也有,突然大笑起来。
曼菲士无比气恼:“笑什么?你死了不要紧,我可是埃及王!”
“凯罗尔说对了,你的傲慢高贵下,还真是有点善良。”伊宁收起了笑容,“路卡也是一条命,对吗?你为什么不等他说明这次的来意呢?也许他想明白了,希望弃暗投明,归降埃及。他聪明睿智,是个可用的人才,中国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在中国叫做良禽择木而栖,反正比泰多估计也没多少年了……”
“你怎么知道?”曼菲士反问。
“天机不可泄露……你要做什么?”伊宁惊叫,曼菲士单手将她挟起来往回走。
“干什么?你要把我怎么样?”伊宁蹬着腿挣扎,“你再不放手我就骂你了,我可是什么都骂得出来。”
“你敢骂我就让人割了你舌头,你试试!”曼菲士迎面碰到吃惊的乌纳斯,微微一笑。
“王!”乌纳斯跟在后头,不敢阻止,也不敢说什么,他不知伊宁又说什么得罪了曼菲士,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曼菲士将伊宁带到中庭,一扬手将伊宁扔进了莲池,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乌纳斯忙跳了下去将伊宁捞了上来,这池子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恰好能淹过伊宁头顶,她刚喝了两口水就被乌纳斯拉了起来,本来想骂句“变态”这一下又缩回去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还笑!”乌纳斯心疼地责备她,“你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王?怎么不听我话?”
“傻瓜,我要真惹恼了他,你觉得他会只把我扔进池子?”伊宁靠在他怀中,“你真好。”
伊宁洗了澡回来,凯罗尔正坐在她的床沿等着,“伊宁,我给你带了套新衣裙来,一会儿宴席你穿吧。”
伊宁展开一看,是一套水蓝色的裙子,裙上有莲花图样,还有缀着蓝宝石的长腰带,她忙推回去,“这是曼菲士给你的,你怎么给我?”
凯罗尔摸了摸肚皮,“你看我还穿得了么?我还有不少新衣服,都浪费了。我跟他说过,他同意了的,你就别推辞了。”
她脸颊比以前圆润了些,气色却大不如前,目光也没那么无忧无虑了,虽然她笑着。
伊宁有些心疼,牵起凯罗尔的手,“曼菲士对你还是不冷不热吗?”
“回不去了,伊宁,”凯罗尔蓝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事实上他现在还是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他对我的好,不是从前那样毫无保留,有些……像例行公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我能够理解他,当初以为他与嘉芙娜公主在神殿度过了一夜,我很愤怒也很伤心,还打了他一耳光,结果那只是一场误会,而我这次却是实实在在的……我真的恨死了王子。”
“这也不全是王子的错,”伊宁叹了一口气,“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和我一起回来的朋友么?我们出比泰多城她曾来送我。她在王子身边,主意很可能都是她出的。你自己想想,你与王子,从认识到现在,可曾真正跨过这一步?”
凯罗尔流着泪摇头,“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你这朋友固然有错,但我们来到这样一个环境,无亲无故,不得不重新选择一种生存之道,或者说一种让自己活得更美好的方式,这不能完全怪她。”
“你的口吻居然跟伊兹密王子一样,”伊宁摇头苦笑,“一个人是怎么样的,他到哪都将一样,只不过本性贪婪的人面对唾手可得的黄金和地位会更加贪婪而已。你知道,我们那个时代有法律,即使要玩手段,也得在不违法的情况下,这很大程度地约束了某些心怀不轨的人。你生长在美国的富裕家庭,有疼你的父母和哥哥,所以你的生活就是一张白纸,可你好歹也来埃及几年了,这里充满着血腥的斗争,尔虞我诈的算计,埃及王宫虽然金碧辉煌,人人待你疼爱有加,但出了宫就是一步一个危险,你不是没受过伤没吃过苦头,你不能再把每个人都看得那么简单。”
凯罗尔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走了,伊宁看到她走时眼圈红红的,泪水泫然欲滴。
她怔怔地看着凯罗尔离去的背影,暗暗自责:她信任我向我诉苦,我却打击她,我说话太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怒火
她郁闷地躺了一会,侍女阿笛将她叫起来,服侍她穿衣。
阿笛是塔莎派来侍候她的,为人活泼热情。阿笛帮她梳着头:“公主,听说今晚的宴席上王要让你和乌纳斯队长结婚了。”
伊宁差点失手把首饰盒掉在地上,“你……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阿笛笑道,“公主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这……这太……太突然了。”伊宁脸似火烧一般,心里一阵慌乱,语无伦次起来:“我没有准备好……怎么说呢……”
“你不愿意吗?公主,”阿笛有些诧异,“队长是个好人,对大家都很友好。”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伊宁暗暗好笑,她只是有些复杂的心绪,为什么自己要嫁人了自己却最后一个才知道?
她并不是不期待嫁乌纳斯,也许女人出嫁前都有这么一点复杂的情绪吧?
正迷茫,乌纳斯掀帘走了进来,阿笛吃吃一笑,退了下去。伊宁脸更红了:“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乌纳斯一头雾水,看着她的装扮:两截式的裙子,上身只遮住了胸部,裙子很低,露着平坦柔软的小腹,他一阵脸热,“你……你要穿这个出去?”
伊宁道:“跳舞的那些姑娘不都这么穿?”
“可是……可是……”乌纳斯深吸一口气,“可是我不希望别的男子看到这样的你,别的姑娘我当然不理会。”
伊宁一愣,嘻嘻笑了,上前扯住他的披风,“我知道了,平常你看那些跳舞的姑娘穿的少,总是看得目不转睛,口水直流,所以你不希望别的男子看到我也这样,是不是?”
“是……是……不……没有,”乌纳斯更慌了,神情认真地看着伊宁,“我不太留心她们,我的职责是保护王和王妃,宴会通常是我最忙的时候,我必须确保那些人中没有混进来的刺客或者可疑人物,我仔细看了的,只有你。”
他一拍后脑勺,笑起来:“你瞧我,宴席开始了,王让我来请你。”
他牵起伊宁的手,慢慢地向大殿走去,除了巡逻的士兵,大家都已经聚到大殿去了,两人牵着手,什么也不用说,只盼这条路没有尽头。
进了大殿,曼菲士和凯罗尔仍是坐在正中,一旁坐着浑身焕然一新的路卡和纳娅夫人。
曼菲士正与纳娅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场中,六名漂亮的姑娘跳着丰收舞。
曼菲士抬眼看到乌纳斯和伊宁,大声说:“伊宁,过来跳个舞看看。”想是已有些喝多了。
伊宁气恼地瞪他一眼,她今晚可没准备跳舞,自从上次喝醉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她也再不肯跳了。曼菲士又说:“你不跳的话,凯罗尔说把阿梅嫁给乌纳斯。”
场上哄然大笑,乌纳斯通红了脸,凯罗尔嚷嚷:“曼菲士!我没这么说过好不好?”
曼菲士哈哈大笑。
大家心情都不错,伊宁心里也欢快起来,这时她对上了路卡的目光,他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目光在一片欢乐中很是另类。
她想不通,曼菲士不是已经知道了路卡是王子的人了么?他们为何还能这样和平共处?纳娅与他究竟说了什么?
这次宴会与往常并没有不同,仍是美酒佳肴、欢歌笑语。
伊宁有些失落,曼菲士并没有提到她和乌纳斯的婚事。她恨恨地瞪了一眼乌纳斯,而他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不由一阵愕然。
结婚这种事,怎么能老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酒酣耳热之际,曼菲士站起身来拍了两下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伊宁心里一阵紧张,却听他说:“我要说一件事。我已经答应了纳娅夫人,埃及出兵帮她夺回亚述的王位,路卡,也就是奥兰卡王子登上王位后亚述与埃及永结同盟,共同出兵讨伐比泰多。”
他话一出口,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路卡直摇头,“母亲,你为什么事先不和我说?我不能!王子是我的恩人……”
“什么恩人!”纳娅打断儿子的话,“他不是叫人追杀你和伊宁吗?你还为此受了伤,过去的恩情就凭你这个尊贵的王子替他卖命多年,早该一笔勾销了,若不是埃及王大度,此刻我们母子早已死了,你难道不想娶伊宁了?”
她怕儿子说话向着伊兹密王子,激怒曼菲士,故而才当面斥责。
路卡低下头来,好生尴尬,他没想到母亲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出伊宁来。
他无法面对乌纳斯,他与乌纳斯是敌对,但他们也是一起历尽磨难的兄弟。
伊宁此时却在心里整理着:路卡是亚述的王子,纳娅大娘是他妈妈,也就是老王妃,如今是亚尔安王在位,那么亚尔安王就是路卡的兄弟……
曼菲士的确是喝多了,他瞪了路卡一眼:“纳娅夫人,伊宁是我侍卫队长乌纳斯的人,这不能包含在盟约里。”
凯罗尔扯了曼菲士一下,仰着头小声哀求:“曼菲士,你不是说不要战争吗?”
“闭嘴!”曼菲士怒道:“你舍不得伊兹密死吗?”
凯罗尔脸色刹那变得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始终没有掉下来。
看着凯罗尔一脸委屈,伊宁不由火冒三丈,“没完了?你要提一辈子吗?你赶紧将她送给那谁好了,以前那个深爱凯罗尔的人到哪里去了?夫妻之间,总是夹枪带棒地攻击,这日子还用过吗?”
乌纳斯在旁边一直扯她袖子,她却不管不顾地一口气说完,曼菲士僵着身子一言不发,一时殿上空气凝结,众人大气也不敢出。
曼菲士瞪着伊宁,伊宁也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凯罗尔拉了拉她的手,曼菲士突然扯住伊宁手腕便走,伊宁手腕被他拉得好不疼痛,甩了两下没挣脱,心想:不是又把我扔进水池吧?
她很快就知道了。
曼菲士将她拖到了牢中,狠狠地将她摔在地上,取下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过来,鞭子像暴风骤雨一般落在伊宁身上,她疼得大叫大喊,满地打滚。
“王——”追上来的乌纳斯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伊宁,用身体护着她,哀求道:“请饶恕她吧。”
“让开!”曼菲士停了手,一双眼睛只是瞪着伊宁:“我非打死她不可!”
“那请王先打死我吧!”乌纳斯抱着疼得发抖的伊宁,心里一酸,眼圈也红了,“王,我对伊宁,就如你对王妃一般,当初得知凯罗尔要被处死,王不顾中了毒后虚弱的身体,策马前去救她,我知道伊宁不懂规矩,王心里有气,那就打我,只求王放过她,求你了,王。”
曼菲士掷下鞭子,“你最好教教她如何尊重我,我已经一次次容忍了她的傲慢无礼,别打量着我有这么好的脾气!任何时候,都不要把目无尊上当作个性。还有下次,我就处死她。”
乌纳斯将伊宁抱了起来,送她回到房间,喊了两声阿笛,没人回应。
“不用喊了,阿笛早已睡了。”伊宁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