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勒令府上的小厮和军中的属下，却勒令不了一个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令他头疼的人——易珂。
易珂在五年前就见过木韵。
她和其他人一样不清楚木韵的身份，只当木韵是叶承舟的表妹。
所以五年前那回见面，她并没有把木韵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叶承舟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这回就不一样了，自从他这表妹来了洛城后，叶承舟这个向来懒得回家的人，居然每天都只在军营待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这状态叫易珂想不相信都难，于是她就来了。
叶承舟与易羯官职平级，还在洛城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现在易羯的女儿过来，他府上的下人当然也不敢怠慢。
易珂来的时候，木韵正在修剪叶府花园里的杂草。
这种活本来轮不到她做，但叶府里的小厮更做不来，他们只能帮忙挑个水，一旦和她一样动手，就能把她新种下的花枝一起剪断了。
木韵：“……”
行了，还是自己上吧。
K24对她的闲情逸致很不解：“你不是说要让叶承舟体会求不得吗？你还给他打理园子，给他种花？”
木韵：“我对他好，他才会对我喜欢他这件事产生期待啊。”
K24：“？？？”
木韵：“算了，你不会懂的。”
人和人的交往太过复杂，他一个连骗人都骗不来的系统怎么可能会懂。
三个世界下来，木韵已经充分明白了想回到现实只能靠自己这个道理。
这边她继续打理花园，另一边易珂问完下人之后便寻了过来。
木韵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叶承舟回来了，头也不回道：“你怎么回来得一日早过一日？”
易珂听出她语气里的熟稔，撇了撇嘴上前，道：“叶大哥还没回来呢。”
木韵这才站直了抬起眼，她有点惊讶：“你是……易姑娘？”
易珂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去瞧她手里的花枝，随后又扫过这片已焕然一新的园子，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K24见状，几乎是立刻兴奋起来：“你情敌啊！”
木韵：“单方面的。”
易珂对叶承舟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是以她这一来，反倒是叶府里的下人比较紧张。
她们两个在花园里说话的时候，其他人就一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场面一时十分好笑。
木韵想了想，干脆邀她去花厅坐下喝茶。
易珂正对她好奇呢，哪来不应的道理。
这姑娘在军中长大，性子本来就比较直，坐下喝了两口茶之后便憋不住了。
她直接和木韵说起了军营里最近流传的那些事。
木韵其实一点都不惊讶，所以她只笑着道：“是他们误会了。”
话音刚落，被家中着急的小厮通知的叶承舟便回来了。
叶承舟其实不担心她们两个会起什么矛盾，他了解高韵的性格，他知道她不会跟易珂计较太多，但他着实怕易珂在高韵面前乱说话。
结果当他真的赶回自己府上，却发现场面比他想象中和谐许多。
高韵在笑，而易珂坐姿乖顺，较平时淑女百倍。
两人的反应出奇一致：“你怎么回来了？”
叶承舟：“……”
他走过去，道：“有客来访，我回来也是应该的。”
木韵注意到易珂听到那个“客”字时瞬间黯淡的目光，有些怜爱。
于是她出口纠正了他的说法：“易姑娘怎么能算是客？”
叶承舟摸摸鼻子，在她边上坐下，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易珂对自己的心思，拒绝的话也说过，但她仍是不愿放弃，他也没别的办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她什么错误的希望。
当天晚上木韵主动开口留了易珂在叶府吃饭。
易珂拒绝了，说还要回军营去。
她当初死活不愿意嫁人，差点没气死易羯。
后来易羯问她为什么，她不想说出那个会让自己难堪的原因，干脆就组建了一个娘子军，说比起相夫教子，她跟更愿意上阵杀敌。
这话虽然有搪塞易羯的成分在里面，但也不是假话。
几年下来，她的娘子军扩大了好几倍，但这些女孩子大部分都没有上战场的经验，所以平日里还需多加操练。
她告辞离开后，木韵听叶承舟讲这姑娘的事迹，觉得十分佩服。
“真是虎父无犬女啊。”木韵说。
“她是挺厉害的。”叶承舟诚恳地夸了一句。
木韵瞥了一眼他的神色，略有些玩味地问：“只是厉害吗？”
叶承舟：“？”
木韵：“易姑娘长得也很漂亮啊。”
叶承舟卡了壳，好一会儿后才道：“我没太注意过。”
易珂的漂亮是那种有活力的漂亮，鲜艳明亮的同时，还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这些年来，洛城的守军将士里，想追求她的不乏少数，但她全拒了。
叶承舟自认担不起小姑娘一番情深，只能尽量与其保持距离。
在木韵回到洛城之前，他们两个已经很少会有什么接触了。
所以这回她跑过来找木韵，叶承舟还有点懵。
他哪里能想到，易珂之前那些状似放弃的举动，只是因为觉得他就算不喜欢她也不会喜欢别人呢。
易珂知道没有人能越过那位高太后在他心里的地位，干脆不再强求。
现在出现一个令叶承舟特别对待的人，她当然不能服气。
身为那个被区别对待的对象，木韵倒是挺喜欢这位易姑娘。
彻底整修完叶家的花园后，木韵还邀了易珂过来赏花。
开始那几次易珂都是抱着会情敌的心去的，恨不得带上自己的红枪。
结果她说赏花就真的是赏花？态度还那么温柔的？
易珂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讨厌叶承舟这个表妹，而且随着相处次数的增多，易珂又发现她好像对叶承舟没什么意思……
两人见了几次面之后，易珂的态度就软了下来。
木韵趁热打铁，又约她陪自己逛洛城。
K24：“你这是在干什么？攻略叶承舟的同时开百合线吗！”
木韵很费解：“你能不能稍微想点正常的？”
K24：“？？？”
木韵：“我准备当红娘啊。”
此话一出，又是一轮新的“不是人”指责。
但木韵不在乎，她要回去，就得伤害叶承舟。
反正她也做好了回去后负荆请罪的准备，现在还犹豫个什么。
易珂在洛城长大，对洛城的大街小巷都很熟悉。
木韵约她出门，她便尽职尽责地带木韵吃遍了各种洛城风味小吃。
木韵也很给面子地表示：“比南方的好吃。”
易珂高兴极了：“是吧我也觉得！他们都说江南好，可我之前去了一趟，觉得也就那样。”
木韵：“你去过江南？”
易珂点头：“前年谢大司马来了洛城一回，他见到我的娘子军，说要为我们请官，所以他回京城时便带上了我。”
其实易珂漏了一件事没说。
如果只是请官，她并不需要跟着谢陵回建城，只要谢陵回去了给她请一道旨就行。
当时是易羯拜托了谢陵带她去建城，最好给她介绍一个合适的对象，让她能早点忘了叶承舟。
易珂去是去了，但领完圣旨便回了洛城。
她跟谢陵说得很清楚，她有喜欢的人，嫁不了那个人她也不会嫁给别人。
那也是易羯最后一次试图把这个女儿拉回来。
从那之后，他大概是意识到易珂不会改变主意了，干脆再不管她。
木韵从她嘴里听到谢大司马这个称呼，还怔了一瞬。
但她旋即反应过来，没叫易珂看出什么破绽。
两人就这么用易珂练兵剩下的时间逛遍了洛城。
易珂甚至还带着木韵爬过城墙。
木韵这具身体是有一点武功底子的，爬个城墙根本不在话下，没两次就熟练了。
易珂对此感到惊讶：“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怕呢。”
木韵笑而不语，心想自己当初可是爬过一整座青城山的，还是直接从靠着岷江的那一侧爬。
叶承舟实在没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能迅速升温。
但如今她们成了朋友，他自然也不能再避易珂避得那么明显。
木韵装了好两个月的一无所知，一直等到年关将至时，才状似无意地问叶承舟，易珂这么漂亮，还有个将军老爹，性格也挺好，为什么至今都没嫁人？
叶承舟：“……”
人家对他的感情是认真的，他若是随意编造理由，实在是很不尊重人，只能不回答。
木韵看了他片刻，忽作恍然状：“她……她喜欢你？”
叶承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她继续道：“我之前就觉得你们很配，但又怕问她这种事显得太失礼，既然她喜欢你，那便再好不过啦。”
第37章 太后十八岁11
叶承舟开口的时候； 从手到声音都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张口发声的，他也觉得很奇怪，明明他一直都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但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还是难受得连呼吸都变得艰涩了呢？
“不； 你别操心了。”他听到自己这么说，“我和她不可能的。”
“不可能？”木韵假装没看到他眼神里的痛苦和挣扎； 眨了眨眼接着道； “何必这么肯定？”
木韵道：“当初我还在宫里时，婶娘便不止一次提过，他们都在为你的终身大事担心。”
叶承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韵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欠揍； 干脆垂下了眼； 道：“而且你也老大不小啦，从前边关未定，我还能理解，但如今……你总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为了让自己的立场和动机显得更合理一些； 木韵甚至还把他这府上的下人也拿来一起作文章了。
木韵道：“你看你这府里的人，虽然都挺上心的，但论到照顾人，恐怕还不如我。”
这半年来，她的确替叶承舟操心了不少事。
最开始是打理花园； 后来又亲自去厨房那边交代叶承舟真正喜欢的口味。
这些所有事听上去都很细枝末节； 但加在一起汇少成多； 也足以在叶承舟心里种下一棵名为期待的树。
说实话； 木韵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很卑劣。
这半年来，叶承舟虽然不再刻意避着易珂让场面变得太难看，但也始终注意着与易珂保持距离，没给她什么遐想的余地。
而她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与他截然相反，完了最后来一句想给他牵线做媒。
木韵跟K24这么吐槽自己：“比我以前写的打脸文女配还婊了……”
K24：“然后你承认错误，死不悔改。”
此刻，“死不悔改”的木韵还在继续表演。
她对叶承舟道：“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想谢将军肯定也希望你能早日成家的。”
叶承舟看了她很久，才苦笑着摇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真的不用了。”
“谢伯伯那边，我早就同他说过了。”叶承舟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意见，他只希望我不要勉强自己。”
“可……”木韵欲言又止。
“没什么好可是的。”叶承舟语气坚定，“我若真的同易珂在一起，那才是害了她。”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一个懂事的青梅，木韵也只能罢手。
木韵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了。”
叶承舟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
“没什么。”他最终还是将那些不该说的话吞了回去。
只是无论他装得有多平静淡然，那种心被揪紧的濒临窒息感觉也始终没有好转。
那感觉甚至比当年他亲眼目睹高韵把手放到独孤信掌心时更令他难受。
……
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叶承舟一直泡在军营里没回来。
他说是有事忙，但实际上只是还没平静下来，所以不想与她继续抬头不见低头见而已。
易珂也发现了他的反常，她想问他怎么了，结果又被他拒之营外。
木韵听着小姑娘跟自己抱怨，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都快过年了呀，他哪怕自己不想过，也得让手下的将士好好过吧。”易珂说。
“不然让易将军劝劝他？”木韵解释，“我对打仗练兵的事一窍不通，想劝也劝不来。”
易珂啧了一声，听着有些低落。
她说其实我知道他在不开心什么。
木韵：“？！”什么你知道？！
易珂撑着下巴垂下眼，道：“他一定是又在想他喜欢的那个人了，以前就这样。”
木韵：“……怎样？”
易珂：“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过年呗。”
木韵松了一口气，看来易珂只是知道叶承舟喜欢高韵，但并不知道她就是高韵。
“算了，我让我爹去说说吧。”易珂叹了一声。
“嗯。”
易羯到底是怎么劝的她们俩无从知晓，但腊月廿九那日，叶承舟倒是真从军营回来了。
他说他给将士们放了假，家在洛城的那些可以回去与父母一起吃几顿饭团圆一下。
“但也有很多人并非洛城人士。”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木韵，“所以明晚我得去军营里陪他们一道过年。”
“……应该的。”木韵轻声说。
叶承舟很矛盾，他想跟她解释他并没有因为她之前的话生气，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但这话若是说出口，他又无法保证自己能继续将内心的情意掩藏下去。
那样会吓到她的吧？
还是慢慢来，时间长了大概就不会这么煎熬这么难受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除夕夜他陪自己手下的将士们喝到了凌晨，同过去五年一样。
以往他都会注意着不喝太多，但这一年或许是心情太过沉重，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回到洛城，他干脆就放纵了一回。
说实话，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放纵。
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总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姓氏，还有自己的责任。
那样没什么不好，可的确得不到太多快乐。
喝到半醉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想，假如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像独孤信那样有话就说，那他和高韵的未来会不会不一样呢？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
这么喝下来的结果就是最后士兵们要送他回府时他根本没力气推拒。
木韵原本在花园里收集叶上新雪，收集到一半时听到前院传来的动静，便出去看了看。
叶承舟的手下见她出来，忙给她解释：“将军陪我们过年喝多了。”
木韵想了想，为他们指了叶承舟的房间，道：“那能否麻烦各位送表兄回房？”
那几个士兵拍着胸脯应下，迅速把人抬了过去。
时辰已经不早，府中的下人多是洛城人士，这会儿也都在家过年呢。
木韵干脆自己去厨房给叶承舟煮了一碗醒酒汤。
灯火通明，将这座府邸衬得更加冷清。
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还没进到他房间，便闻到了浓厚的酒气。
这究竟是喝了多少啊……
K24：“还不是被你刺激的。”
这是事实，木韵没有反驳的立场。
她叹着气推门进去，打算让他起来喝了汤再睡。
叶承舟虽然没了力气，但意识尚存。
他听到了她在对自己说话，很温柔很好听，像一场梦。
为了让这场梦持续得更久一点，他干脆没有立刻回应他。
当然，他本来也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
木韵倒是没想这么多，她见他一直没反应，便想着不打扰他休息了。
可她刚一站起来，他便拉住了她的手腕。
火热的掌心贴上来，叫她本能地一缩。
“阿韵……”他唤了她一声。
“嗯。”木韵应了。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木韵以为他要就这么抓着自己的手睡过去的时候，他才闷闷地说了第二句话。
这句话说得断续且吞吐，显然是醉得不能再醉了。
他说：“我好……好难过啊……不、不对……”
后半句木韵没听清，只勉强捕捉到了“后悔”二字。
她看着他醉梦里也紧皱的眉头，终是一句话都不曾多说。
她放下醒酒汤去掰他的手，掰了好久才掰开。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空中又飘起了雪。
她揉了揉脸往自己的卧室去，觉得这天气真是冷得前所未有。
这场雪下得很大，才这么几十步路的功夫，已经为园中的花木穿上了一层银色新衣。
风声也喧嚣得厉害，以至于K24忽然出声时，她甚至没听清楚。
“什么？”她问。
“……通过了。”K24重复了一遍，“就在刚刚。”
“可他……他刚刚醉着啊。”木韵说，“也不像是装的。”
“是醉着。”K24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