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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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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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并交给他。”诸葛亮看看目瞪口呆的何祗,道。
  此后路上一个多月,何祗都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简直怀疑车到成都,就会有人将他捆到廷尉府里去问罪。第一条罪是不尽职,第二条罪是听信妖言,或许……肥胖也是一条罪过!眼望着成都越来越近,望着城门被车轮甩在身后,望着车直直驰向一扇朱门,何祗两只手心全是汗。“到了!”王连拍拍他。诸葛亮将羽扇指着对面说:“你先进去歇歇,要蒋琬将多日来的公文节略准备好我看。”顺白羽望去,门楣悬着三个黑漆漆的隶书:丞相府。
  因为打算见见赵直,诸葛亮没有先回府。他知道,一旦走入那个堂堂皇皇的庭院,见到匆匆行走在回廊里的下属、见到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等在柏树边的官吏,听到“公举……巨达!仲邈、季休……快些!跑几步!”之类匆忙、亲切的呼唤,再听到蒋琬文文气气的声音:“这些是从绵竹来的;这么,要发到巴西去;至于这个,南江、汶山仍难施行。今日送来三十二份奏议,全在这里……”那他——蜀汉丞相诸葛亮,就再走不脱了。不是政务在缠绕他,是他会一个猛子扎入成山成海的文卷里。他甚至一连坐过十几个时辰,从头天早朝归来坐到次日上朝!外面车马备好了,诸葛亮撑着几面一站,才发觉两条腿几乎直不起来。
  第75节:青青陵上柏(5)
  “劳碌命!”他靠在车内微笑着想。
  “文仪陪君嗣到廷尉走一趟,”诸葛亮又道,“将君嗣流落江东之事解释一下;文伟跟我去狱里看看。”
  “是。”三人齐声回答。
  诸葛亮很快见到了赵直,不过,比赵直更吸引他目光的,是他在狱中看到了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身穿鲜红短衣,火辣辣好似烈焰的女孩儿,她梳着眼下最流行的堕马髻,又黑又密的发上扎了根非常长的玉簪子;腰上束着镶八宝的软绸带,一双齐膝的小山羊皮靴使她更显得精干、活泼。女孩捧着一页纸,来回踱步、高声念道:
  “我从前与崔州平交往,多此从他那里听说自己的过失;后来与徐元直交好,他也经常启发、教诲我。入朝为官后,董幼宰给我提建议,每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胡伟度也时时指出我的阙失,劝我更改。虽然我天资有限,不能全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心里一直很感激这四个人,彼此相处得很愉快,这也正说明,我绝不会对直言者怀有成见……”
  这赫然是诸葛亮《与群下教》的原件!
  “怎么样?好不好?”念罢,女孩亮着眼睛,问一旁囚衣的男子。
  “好、好!”男子回答。他约摸三十出头,黑发随随便便挽在肩上,一腿曲起、一腿直伸地倚墙而坐,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捏了根卜草在画沙盘。站在诸葛亮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他极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的指甲显露出他是个整洁的人;他抬头一笑,瓜子脸显得有些刻薄,笑眯眯的丹凤眼里,藏了点诸葛亮看不透的东西。
  “很漂亮呀……”忽然费祎叹道。
  “看上了?”诸葛亮听闻他称赞红衣少女,笑着问。
  “不不!”费祎咳了声,愁眉苦脸道,“哪敢看上个女飞贼呢?”
  此时,少女再度从怀里摸出一份文卷,清清嗓子念道:
  “将军来敏对上官扬言:‘新人有什么功德,要剥夺我的荣誉来给他们?’来敏年老狂悖,屡出怨言,乱群之过,胜于孔融!……我本以为能以仁义来引导他,令他改掉恶习,现在既然做不到,只能上书撤掉他职,令闭门思过!”
  “《黜来敏教》?”费祎惊道,“府里真遭了窃……”
  “哈哈,文伟不认识她?”诸葛亮问。
  费祎摇摇头。
  “唉……”诸葛亮没奈何地笑笑,走上前,走入少女视线。她看到他,猛地跳了起来,一跳里,是说不出的亲昵;可惜没等诸葛亮将她的喜悦捉住,眼前的俏丽面孔立时凉下来,少女顺手把教令往怀里一塞,说:“爹回来了?”
  “刚回来。”诸葛亮笑着拉开狱门。
  “我不走。”女孩儿身子一扭。
  诸葛亮牵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有正事。”
  “我的事就不正经了吗?”她嘟起嘴,“总有个先来后到!”
  就像他从来没法与舜英生气一样,对这个女孩,诸葛亮也一筹莫展。所幸今次有个费文伟傻站在门外,诸葛亮招招手说:“进来帮个忙,我要与赵直单独谈谈。”费祎“哦、哦”两声,心道:原来这“女飞贼”就是丞相唯一的骨肉,是诸葛亮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果!
  诸葛果今年十七岁。
  “我不走!”果跺足道。
  “丞相?”费祎扬扬眉。
  诸葛亮笑道:“带她回府,看着她把‘赃物’放回去。”
  “是!”费祎咧嘴一笑,上前一把握住果的腰,二话没话就将这个飞扬跋扈的“千金”往肩上一扛,像扛起了个麻袋!多骄横的少女呢,扛到肩上后,竟那么轻盈、柔软,能令十个男子里,有九个想入非非。果一面尖叫着“放我下来……混账!该死的!”一面手忙脚乱地踢腾,费祎全不理会:至少丞相并没有制止他,相反诸葛亮正笑吟吟地看着,满意于终于找到了一物降一物的、果的克星:反正不至受伤……真可惜舜英没看到这一幕。
  费祎“腾腾腾”大步将果扛走,直至女孩子的尖叫渐渐远了,诸葛亮才笑了笑,在赵直对面坐好。
  “终于见到了你。”赵直手抚沙盘,先一步开口。
  沙盘里画了个人正往山上走。
  “不要给果占梦。”诸葛亮严肃地说。
  “这哪是富家小姐的梦?”赵直淡淡一笑,抓起卜草将盘里人一分为二。 “我要告诉你……”他前倾身体,轻轻地、几乎向着诸葛亮耳语道,“是朱褒的梦哟!”
  朱褒?!诸葛亮一震,似被从高处坠落的巨石砸到了,以至于面孔上也呈现出痛苦的表情。
  “记得了?”赵直玩味地问。
  诸葛亮点点头。他记起了三个姓常的年轻人,生着一样敦厚、诚实的面孔,他们是益州从事常房的儿子。看到诸葛亮,三人大老远的就会停下脚步,拱手低头说:“丞相……”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然而,他三人,却在同一日被诸葛亮下令斩首!鬼头斧掉落,三颗惘然、悲哀的头颅也顺之掉落,刽子手抓着头发将它们拎起来,问诸葛亮说:“丞相,要悬首示众吗?”诸葛亮摇头道:“不,直接送入 櫊樃??刂彀???7克牡芤睬ǖ皆綆Q去。”
  第76节:青青陵上柏(6)
  “杀错了?”赵直谲笑着,小声问。
  “没有。”诸葛亮飞快地回答。
  赵直原以为他所以快速回答,是想要躲闪,可一看诸葛亮的眼睛,他怔了:从没见过这么坚定和明亮的眼睛,眼前人明知负担着沉重的罪,却从没想要改正,他是……毫不迟疑的。
  “诛杀常家三子,是为了安抚朱褒。”诸葛亮说。那一夜飞马声声传入成都,素宣里弥漫着血气。局势动荡,南中皆反。益州从事常房察觉朱褒心怀不轨,便审讯、处死了其亲信。朱褒恼羞成怒,袭杀常房,上表反诬常房谋反,请求朝廷灭他满门。尽管心知真相,考虑到国家新遭大丧,百事纷纭,分不出兵力来平定南方,诸葛亮选择了放弃常家。
  “我决定这样做时,向朗坚决反对。他一贯识礼,第一次用责备的口气对我说话,向朗说:‘君子不会杀戮良善以讨好恶人。’这话……很重啊。”他微笑着望住赵直,“你猜我怎样回复他?”
  赵直心里一紧。
  “我说:我要用常家三颗人头,换国家一年太平。叛乱平定之日,我会亲自祭奠常房一家。罪孽,无论多重,亮一力承担。然后我就在三个名字上各画了个圈……”诸葛亮伸出右手食指,轻飘飘地转了转,“我说:斩。”
  这个“斩”字,听入赵直耳里,就像深黑的星辰,坚硬得磕疼了他。
  赵直搓搓手,突然仰面大笑。
  “一年太平?诸葛亮想得太美了,哈哈!”他指着沙盘说,“看到了吗?这是朱褒昨夜的梦。”
  诸葛亮一惊:“他在成都?”
  “是,他专程请来我占卜前途。一来,就做了个‘上山’的梦。”赵直唇边掠起了古怪的弧度,似乎在笑,“我仍未告诉他,这梦是个凶兆。”
  “凶?有多凶?”
  “大凶!”赵直拍手笑道,“凶到他一听我解释,便要扯起反旗。从你杀掉常家三子到现在,是……五个月,对吗?你令他迟疑了五个月,而我将在一夜间使他下定决心。”
  造反的决心。
  因为我的口唇,说出的全是上天的安排。赵直矜持地想,矜持地凝视诸葛亮。从十年前起,他就在关注这个世称“伏龙”的男人,原先怀着期待、赞叹的心,后来,心思慢慢变成了怀疑和争斗。“每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没人能够改变。”赵直微笑道,“像你那样,想用双手来摆布繁星,是多么愚蠢!”
  被如此直接地讥讽、挑衅和揶揄,诸葛亮却没生气,将赵直当作另一个世界的人就好,他淡淡想,所要做的,只是拉他进入这个世界,并且……利用他。“利用天意”——好可怕的念头!可对诸葛亮来说,这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自然而然。他整衣起身说:“我放你出去,安排你住在成都。你既是占梦者,那就照旧占你的梦,不过,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赵直欣然问。
  “朱褒的梦,解得好些。我需要时间,”诸葛亮慢慢道,“欺骗他,就算欺骗也好,给足我一年。”
  赵直扑哧笑了,没说话。
  “你太低估我,”占梦者想,“所以,多少得付出点代价。”
  第二日,朱褒随诸葛亮见到了赵直。
  赵直已脱去囚衣,搬到一家平常小院里住。看见诸葛亮他心里一动,停下正在浇花的手,高声招呼朱褒说:“朱大人,这边来!”朱褒看看诸葛亮,见丞相正在微笑,便作了个揖,快步上前,走到赵直身边。他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梦的含义,以便在混乱的时局里找到自己最好的归宿。
  “我梦见自己往山上走……”朱褒重复说。
  诸葛亮背负双手,施施然地跟上来。“往山上走?不是步步高升么?正合着朝廷之于朱太守的信任。”他笑着说,似是初次听到这个梦,也初次见到赵直。“赵先生以为呢?”他又问。
  “凶。”赵直一字字道,“大凶。”
  朱褒猛地一颤,双手紧握,方才还喜笑颜开的眉目,一瞬间布满尴尬。就连诸葛亮,多少也有点不安。
  “怎么会凶?”诸葛亮给了他个补救的机会,“先生再算算?”
  “何须再算?”赵直仰面笑道,“三岁孩子也认识这个字。”他提起足尖,在地上画了几笔,先是个“山”字,再在“山”上加了个“人”,满不在乎地说,“瞧!人临山上,不是‘凶’字吗?再明显不过啦。在高处,有人不满朱大人你骄横跋扈,大人再不为自己打算,灭顶之灾很快就要临门。”
  每句话,都像鼓点重重敲在诸葛亮胸口!这分明……是在怂恿朱褒造逆,这个人,竟敢在蜀汉丞相面前,怂恿 櫊樚?卦炷妫『顾?豢趴糯又彀?成狭飨吕矗??ㄕ叫木?乜醋胖罡鹆粒?」芸吹降娜允秦┫嗲浊械奈⑿Γ?戳钏??袒蟛话病U灾彼?健案叽Α钡摹安宦?保?训朗恰???
  第77节:青青陵上柏(7)
  “想从占梦者口里听到好话,比登天还难。”诸葛亮笑着问,“朱太守相信赵直所言?”
  “没、没,”朱褒抹一把汗,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呃,一时兴起罢了,嗯嗯,兴起罢了!”
  “那才是国家之幸,也是太守之幸。”诸葛亮饶有深意地说,看了赵直一眼。
  “怎么?”赵直避过朱褒,用得胜的口吻道,“想要惩罚说实话的人吗?”
  “不。”诸葛亮冷冷一笑,“等等再说。”
  “等什么?”
  这个问题,诸葛亮是在送走朱褒后才回答赵直的。
  “等着看他会不会造反。”
  “哈哈!”赵直纵声大笑,挽住诸葛亮手臂,“会的,一定会!”
  “或许到时候……”诸葛亮蹙蹙眉,将手从赵直手里脱出,低声说,“我将把你送上刑台。我倒很想知道,占梦者怕不怕死?”
  “不怕。”
  “为什么?”
  “你若杀我,你就输了。” 赵直笑眯眯地说。
  3
  回程路上,朱褒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听到身后车轮响,就忙不迭地掉头去看,唯恐诸葛亮派出追兵,把他从马车里拖下来,投入囚牢。尽管暗示过,若他不能如期回去, 櫊樉突峋倨鸱雌欤???翟诓虏坏街罡鹆粒耗歉隹此菩σ饕鞯哪凶樱?烤够嵩跹?觥K?衣飞喜⒚挥蟹⑸?鸬氖拢?氲脿櫊樉衬冢?彀?こず舫鲆豢谧瞧?!懊扑懒耍 彼?〔教?鲁担?χ毖?耍?胺戳税桑≌灾彼敌装。?俨环矗?屠床患袄玻 ±
  “郡内官吏仍有不从者……”府丞张悦提醒。
  他一瞪眼:“造反哪有不死人的?”
  仅仅三天,朱褒擅杀属官八人,小吏十三人!没想到区区 櫊樋ぃ?褂心敲炊嗖慌滤赖模”磺拙?赜底诺闹彀?銎鹆常?锵У赝?牌旄松系囊涣锒?送罚?踹跫干?骸肮???煤喊 ?上?芰艘桓觥D巧鼻У兜拿油??丰套樱〈?钕氯ィ?灰?啦灰?睿??芴嶙潘?防矗?透??饲Ц銮?!±
  糜威是已故安汉将军糜竺之子,极擅弓马,刘备爱妾糜夫人在世时,常夸小外甥“有熊虎一样的力气,猿猴般敏捷的手臂”,说他准能做到大将军,光大门庭。然而原本最得刘备宠幸的糜家,因了糜夫人早死,叔叔糜芳又在荆州陷落时投靠孙权,迅速衰败。父亲又羞又气,活生生急死了,临死前拉着十五岁儿子的手说:“莫靠人,靠自己。到南边去……挣到功名再回来!”
  “是!”
  刚为父亲守完孝,糜威就把祖传四百石的乌号弓往肩上一背,扎扎紧,腰间挂一囊十九枝飞凫箭,打马飞入 櫊槪∈?潘晔彼?龅轿槌ぃ?罡鹆猎?奘橹乱猓?试覆辉富爻?H巍敖鹞嶙印保?油?匦潘担骸叭舨荒芷菊姹臼乱坏兑磺垢沙隼矗?兔涣持丶?雀阜剀悖 贝呵锫肿??炙哪旯?ィ?油??茸疟皇谌挝??韭砟兀?吹鹊搅酥彀?ξ??刈呓??遥?鹊揭桓龃ツ烤?牡摹胺础弊郑?
  “子正(糜威之字),军司马算什么?将军!将军要不要?”朱褒走得离糜威太近。后来朱褒想:若不走那么近,糜威哪能逃走?
  “子正哟……”
  朱褒再一开口,冷不丁被糜威用弓弦勒住脖子!
  “滚!滚远些!”
  青年高声呵斥围在四周的军卒。他们稍有迟疑,他就在手上多加一份劲道!朱褒拼命扯住弦,口里“呵呵”地呼着气,鼓起眼睛下令军卒散开:“照做,快……贤侄!子正、子……”众目睽睽之下,糜威挟持太守快步走入马厩,挽了匹好马,把它一直拉到门外,直到翻身上马后,他霍然甩开朱褒,手腕反转,猛将三枝箭搭上弓,没及众人回过神,三道金光一闪,恰似晴空霹雳,只有“夺”的一声!三枝箭齐刷刷没入门前铁树,五寸有余!军卒们看得呆若木鸡,站得近些的上前去拔,一拔之下,羽箭竟然纹丝不动。
  “上、上——!逮住他!”朱褒怒吼。
  掉头再看,哪还有糜威的影子?只剩马蹄过处尘烟飞舞,以及朱褒脖上十多颗红珊瑚般的血点子。
  “杂种!杀,见着就杀……不管了!”朱褒摸摸脖子,染了一手血。
  没有人相信糜威能走出 櫊槪??湛嗾交岚炎钋孔车那嗄晖峡澹?崃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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