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我们回家。”春娇拿来外套,协助她穿上。“我们直接到机场,回镇上后,你和翔翔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反正家里还有空房,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尽管放心休息。”
素馨下了床,穿了鞋,看着春娇俐落的收拾病房里的东西,视线不由得又落到桌上,凝视那些素描。
她不应该带走它们,那些画只会纠缠着她、困扰着她。
可是……可是……
在春娇看见它们之前,她冲动地上前将那些画全塞进行李箱中。
“那些是什么?”春娇好奇的问。
“没,没什么。”素馨摇头,虚应着,匆匆把行李箱盖上。
春娇瞧着她,虽然好奇,却没有多问。“你家里的其他东西,萧煜天会负责整理打包好,寄到我们那里,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没有了……”她摇头。
“那我们走吧。”
有那么一瞬间,素馨担心霍森就在门外,但是,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其他病患的家属,在清冷的走廊上走动。
看着那个他曾经坐了几天几夜的位置,不知怎地,她莫名心疼,夹带着难以明言的怅然。
医院大门外,志明开着租来的车,停在那里。翔翔看见她,开心的攀在半开的车窗上,露出灿烂的微笑,用力朝她挥手。
“妈咪!”
一看到儿子,素馨快步上前,打开车门,抱住心爱的宝贝。
“我有乖喔、有乖喔!我有乖乖坐在椅子上喔!”翔翔坐在安全座椅上,回抱着母亲,大声的说。“志明叔叔说,我有乖就带我坐飞机!”
“没错,翔翔很乖,所以我们等一下就要去坐飞机了。”陈志明下车帮忙提行李,把行李放到后车厢,不忘交代着。“不过,你不可以再把手伸出车窗外喔。”
“好!”翔翔大声应了一声。“我会乖,我们一起坐飞机!”
车子再度开动,往机场的方向前进,素馨坐在儿子旁边,左手紧紧握着儿子温暖的小手。
但是,她的右手,却忍不住紧握着偷偷藏到口袋中的东西。她可以摸到胶带下的破碎纸张。
当车子在十字路口前因红灯而停下时,她不由自主的垂首,将折叠好的信纸,拿了出来,展开摊平细看。
这张信纸,被人看过了很多次,虽然贴了胶带,但折叠的地方,都快碎裂了,她可以清楚看见,有人在上面,重贴了新的胶带,新旧胶带交叠着,透明、浅黄,留下痕迹。
看着它,她可以感觉到,当时那个男人有多恨,他将画纸撕得极碎极碎,碎得像小小的纸屑,他撕破了它、丢了它,却又将它捡回来……
她几乎可以看见,那个男人在黑夜中,坐在昏黄的灯下,慢慢拼贴她的模样。
因为……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你……
他深情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回响。
有多爱,就有多恨……愈爱,就愈恨……
他痛苦的说着。
事实是,在我内心深处,我只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那真挚的告白,晃动着她的心。
我太过恐惧,所以才伤害你……
热泪,再次盈眶。
对不起……
她轻抚着那张曾经残破,又被小心黏合的画,心热热的烧灼。
我爱你……
她可以听见他的爱语,低回不己。
车子再次开动,穿越大街小巷,将一切都快速地抛在后头。
素馨深吸着气,忍不住泪流,只觉心好痛,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就在她忍不住想抬头开口,请求陈大哥将车掉头回去时,车子转进了通往机场的马路,她还投张嘴,陈大哥己经踩下煞车。
“搞什么鬼?!”讲手机讲到一半的春娇,被这突如其来的煞车吓了一跳。“陈志明,你干么突然紧急煞车?”
志明挑眉,指了指前方。“你看。”
春娇和素馨一同抬首望去,同时呆住。
机场就在前方,但通往机场的道路,却被大批的人马给挡住了。那些人,不是手持麦克风,要不就是扛着摄影机、照相机,甚至还有好几台实况转播车,就停在路边。
所有镜头与记者,挡在马路上,呈半圆型,一字排开面对着这辆车,黑压压的一整片人群,完全挡住了前方通往机场的去路。
那些记者少说有好几百人,不只是国内的新闻媒体,就连国外的媒体也都来了,而在他们最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世界知名的巨星。
这几天的折磨,让他形容憔悴,却仍难掩他的明星风采。他直挺挺的站着,然后跛着腿,走上前来。
捂着唇,素馨惊喘,被眼前的情况震慑。
她看得出来,他尽力不让自己跛着腿,但他无法完全做到,他太累了,几日来都没睡好,体力无法恢复。
他尽力不让自己太难看,但是疼痛依然让他不由自主的跛着腿。镁光灯此起彼落的闪着,那些噬血的媒体,贪婪的拍摄着他的模样,拍着他跛着的腿。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到车前面。
“该死!素馨,别理他,这只是苦肉计,记者一定是他自己找来的!”春娇恼怒的喊着。
可是,素馨知道,霍森是最重视隐私的人,她比谁都还要清楚,他有多痛恨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恶,志明,你还在发什么呆?快倒车离开啊.霍森?杭特这小人,实在有够卑——”咒骂的话语,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蓦然而止。
他跪了下来。
霍森?杭特在休旅车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双膝着地。
这一跪,让全场轰然,镁光灯疯狂的闪着,照亮了他下跪的身影。
老天!
素馨屏息,无法置信的看着那个跪在车前的男人,只觉心疼不己。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为了她,这个男人竟然连尊严都不要。
隔着车窗,她可以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看见他的爱,看见他难以自抑的后悔和恐惧。
“妈咪,不哭、不哭。”听到儿子的叫唤,她回过神,看见同一双蓝眼,近在眼前,翔翔担心的抬起小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不要哭!〃
她哽咽着,拥抱宝贝,心头爱意再也掩不住。她亲吻儿子的小脸,然后深吸口气,看着春娇说:“我要下车。”
“这不是好主意。”春娇拧眉提醒。
“我必须下车。”她泪眼盈眶。“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春娇张嘴还要阻止,但是陈志明却抢先一步,用大手捂住她的嘴。他抱着气愤不己的娇妻,微笑鼓励。
“去吧。”
抹去滑下眼角的泪,素馨开门下了车,走进那个疯狂又混乱的世界。
当她下车时,镁光灯又拚命再闪,她忍着逃跑的冲动,忍着刺眼的光线,直视着他,来到那个下跪的男人面前。
霍森仰望着她,眼里浮现希望与渴盼。
“这些记者,是谁找来的?”她哑声问。
当她张嘴时,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皆屏息等待,害怕漏失只字片语,害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找来的。”他老实坦承。
她心一抽,再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很难看?”
“我知道。”霍森点头。
“那你还知不知道,这些人只是等着在看好戏?他们能捧你上天,也能在瞬间将你打落地?”
“我知道。”他直视着她,嘎哑说道:“比谁都还要清楚。”
她抿着唇,眼热鼻酸,轻声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你。”他回答,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楚。
记者们一阵哗然,然后迅速又归于平静,怕打断了眼前的好戏。
霍森吸气,凝望着深爱的女人,嘎哑开口。“只要能够拦住你、只要能够留住你,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即便我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你,一切都不再会有意义。我的尊严在你面前,一文不值,自大的骄傲无法让我微笑,没有办法让我快乐,只有你可以。没有你,我不是孔雀,不是王子,不是大明星,只会是一只蠢笨的青蛙。”
她哽咽的捂唇,无法阻止泪水滑落。
“请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有赎罪的机会。”他跪在她面前,蓝眸隐含泪光,真心的谦卑恳求。“请你原谅我的愚蠢。请你让我爱你。我爱你……是真的,这不是在演戏……是我的真心,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再也无法抗拒眼前的男人;再也无法拒绝他的爱情。
她是这么爱他,这么这么深爱着他,即使深受伤害,依然没有办法将他驱除出脑海,依旧对他感到心疼。
情不自禁的,素馨捧起他饱受折磨、历经沧桑的俊脸。
在那一秒,霍森几乎要为之颤抖起来。
然后,她跪了下来,含泪亲吻他。那个吻,很轻、很软,像天使之吻,让他感觉被拯救,让他觉得再次得回全世界。
天啊,他是多么害怕、多么恐惧,害怕再次失去她,恐惧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就算要拿他下半生的演艺生命来换,他也愿意。
颤抖着,霍森抬起手,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
素馨也拥着他,哽咽低喃。“我知道,我也爱你……好爱、好爱你……”
他虎躯一震,将她拥得更紧,止不住热泪滚落。
叫好声和镁光灯,同时响起,此起彼落,喧哗不停。素馨将泪湿的脸埋在他颈间,躲避那些疯狂的镁光灯与无所不在的镜头。
“我们该回车上了。”她说。
“好,你说什么都好。”霍森拥着她起身,却有些踉跄。
素馨扶住他,原本还担心记者媒体们会疯狂上拥,却讶异地发现,他们全都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微笑。
然后,不知道是谁率先拍手,于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掌声响起。
她红了脸,困惑又羞窘。“你做了什么,让他们这么自制?”
霍森揽着她的肩头,凝望着她。“亚历说服他们,只要不捣乱,我事后就会——接受他们每一家的专访。你介意吗?”
素馨看着他,忽然之间,知道若是为了她,他会冒着被围剿的风险,将预先对媒体承诺的一切全都蜿拒。
她摇了摇头,含泪微笑。“不,我不介意。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爱上的是一个大明星。我一点也不介意。”
霍森喉头一梗,再次将她拥紧,深深亲吻。
镁光灯再次亮起,拍下更多照片,素馨己经不再害怕。她在他怀中,而他爱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个大明星,同时也是她最爱的男人。
曾经,她以为,他和她活在不同的世界;如今才晓得,他与自己的世界,是相连的,一直连接着。
被爱,连接着。
曾有过的伤痕,在他的抚慰下,己经开始愈合,她清楚晓得,这一次是永远的,她会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尾声
两年后的某日,拍戏直至天色将明的霍森,回到家中。
他轻手轻脚的回到卧房,看见心爱的女人蜷缩在大床上。虽然是不得己的,但他还是很不喜欢留她一人,独守空闺。
他快速的冲了澡,擦干了自己,小心翼翼的爬上床,将她拥在怀中。他想念她,该死的想念,直到她在怀里,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结婚之后,己经过了两年,可是他偶尔仍会惊慌,害怕一觉醒来,她就会不见。所以睡觉时,他总是忍不住要抱着她睡。
困倦爬上眼皮,他嗅闻着她身上让人安心的馨香,闭上了眼,可才合眼没几分钟,忽然感觉有人打开了门。
他在微亮的晨光中,睁开惺忪的眼,朝声源看去,直接和儿子眼对眼。
翔翔不知何时,竟溜了进来,怯生生的站在床边。
他有些惊讶,之前不愉快的经验,让孩子一直对他心存芥蒂,纵然他试图讨好过儿子数次,却都不得他的欢心。
每次霍森在家时,孩子都会故意不理他。但是,此时此刻,翔翔却站在床边,而且还是靠他这一边,而不是靠素馨那里。
他坐了起来,悄声问:“怎么了?”
翔翔看着他,瘪着嘴,悄悄的开口。“我……我作了恶梦……”
之前,这孩子也作过恶梦,但他都会直接爬上床,窝到素馨那一边,这次却一反常态。瞧着儿子别扭的样子,霍森忽然间想到一件事。
“你是不是尿床了?”这孩子己经好一阵子没包尿布了。
翔翔拧着眉,一副要哭要哭的样子。
显然,他是听到他回家的声音,才跑过来求救。
这孩子真是和他一个样,超级爱面子。
霍森的心中兴起一抹柔情,他下了床,蹲在儿子身边。“没关系的,我小时候也常尿床。”
“真的?”翔翔好惊讶。
“真的。”他摸摸那颗小脑袋,微笑的安慰。“来吧,我们一起去换裤子,把床单换成干净的,好不好?”
霍森朝他伸出手。
翔翔看着那只大手,迟疑了好半晌,才将小手交给他。
霍森弯着身子,牵着他回到房间,替他找到了一件干净的裤子换上,湮灭了那条被尿湿的床单与裤子。
正当他要送儿子上床时,翔翔却扯着他的手,抬头看着他,眨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蓝眼,悄悄的开了口。
“爹地。”
听到那声叫唤,霍森一愣,胸臆中,有股莫名的情绪在沸腾。
“你喊我什么?’他的声音莫名沙哑。
“爹地啊……”翔翔怯生生的说。“妈咪说,你是我爹地,你就是她从小告诉我的大老鹰,有大大的翅膀,可以飞翔。所以,她才会替我取名叫念翔。”
他震慑的看着儿子,喉头紧缩着。
翔翔迟疑的看着他,问:“你不是吗?”
“当然是。”霍森喘了一口气,掩饰内心的激动,他在儿子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哑声道。“我当然是你爹地。”
翔翔闻言,悄悄开口再问:“爹地,我会乖的,我可不可跟你和妈咪一起睡?”
他作了恶梦,很害怕。
看出儿子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他将翔翔拥入怀中。“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得到同意,翔翔松了口气,他伸出小手,攀着父亲的肩颈,“你以前也常常作恶梦吗?〃
“嗯,常常。”霍森抱着暖热的儿子起身,走回主卧房。
“恶梦好可怕……”翔翔在他耳边悄悄说。
“我知道。”他拍抚着小小的背,沙哑回答,抱着他上了床,让儿子躺在素馨和自己中间,然后拉起被子,小心盖好。
“爹地——”翔翔打着呵欠,安心合上了眼。
“嗯?”
“谢谢你——”
他喉咙紧缩着,大手继续拍抚着小小温暖的背,哑声回道:“不客气。”
翔翔没有再开口,只传来规律的呼吸。
他在夜灯中,看着躺在心爱妻子与自己中间的男孩,只觉眼眶微湿。然后,一只温柔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他抬眼,看见素馨。
“我爱你。”她悄声开口,沙哑的爱语,没过清晨微冷的空气,温暖了心。
霍森轻握着她的小手,拉到唇边亲吻,吐出真心的字句。
“杨素馨,我爱你。”她微笑,隔着孩子,和他十指交握。
爱恋,满满洋溢在空气中。
霍森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