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涉！”
他回头，眉略挑了挑，有点奇怪地看着她。
她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讪讪一笑。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爸所做的一切，你真的……帮了我们家大忙。”
他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表情。她伫立于这样尴尬的对视中有点不知所措，正犹豫着是不是该转身直接走掉，他却终于淡淡开口。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毕竟，将来那也会是我爸。”
瑾汐回到病房后，卢母正低头削苹果，听得她进门，略抬了抬眼：“小沈回去了？”
“嗯。”
“唉，不是我说，这孩子是真懂事，又体贴，又能干，哪个方面都没的说，我真是满意的不得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丫头到底拖什么，别人都急的事儿你自己不急，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女孩子拖不得，你这样不紧不慢的，人家里肯定也不乐意吧，小沈他爸妈不急着抱孙子啊？”
卢母每次一提起沈涉，一两句问话过后绝对雷打不动的把话题引到结婚上去。瑾汐往常听的耳朵起茧，随意应付几句就搪塞过去，然而今天，不知为何她却一句话都不想说，只觉得心里憋的难受，嘴唇发干，闷闷去桌边倒水。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沈家对他们婚事的真正态度。每每被问起，她就拿他们还年轻，工作忙，抑或两个人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经营一个家庭来做借口，久而久之，父母就真的以为，一直都是她在拖。
“瑾汐，”卢父从刚刚起就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现下终于开口，面色微有些郑重：“你和沈涉是怎么打算的，你们两个人对将来这些事有没有过共同的规划？如果不想办的太张扬，是不是可以跟他们家人商量商量，你们先把证件领了，这样比较稳妥。”
瑾汐拎着壶的手一抖，热水泼出来些，她立马抽纸巾去擦。
回身对上卢父注视目光里微微有些隐忧，她故作轻松地笑笑，“知道了爸，我会和沈涉好好商量的，您放心吧。”
***
快到中午，瑾汐跟沈涉问过酒店位置，打了个车过去。
路上，她闷闷看窗外的光景，视线略过路边一对抱着孩子嬉笑的年轻父母，心下震了一震。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画面。
她也曾以为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生活。
可是后来她发现要到达那样的彼岸，路途遥远，且无法看到终点。
心是一点一点灰下来的。慢慢的，她不愿去想。
现在，她害怕去想。
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孩子。也许不是他的。
他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诱惑，蛛丝马迹，难以捉摸。
他们或许，并不如彼此以为的那么忠诚，那么专注。
争执，怀疑，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两座大山，他们离得那么远，已经没有力气再靠近一些。
这样的两个人，真的有办法展开一段婚姻，建立一个家庭吗？她不敢轻易回答。
她甚至，已经摸不清他的想法，也看不透自己的心。
饭桌上，沈涉跟几位主任医师相谈甚欢，话题从最近的医疗制度，国家形式，最后终于过渡到卢父的病情。
瑾汐原本并不多话，只是一边默默喝茶吃菜，现下终于等到这顿饭的重点，她不免的有些心急，放了筷子，一个一个问题将大夫问的哭笑不得。
医生毕竟不能把话说满，举了几个病人的例子，大意是说，病人与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些重症病人连他们都认为没有希望了，却意料之外的坚持了很多年，有些病人手术后则恶化的比较快，这些都是可变因素，无法给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以，老爷子这个情况，应该说，还是比较有希望的。”末了，主治大夫总结道。
她听了似乎微微松口气，正想举杯敬几位医生酒，手上却一热。她低头，沈涉的大手从桌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然后他举杯，郑重拜托道：“总之，一切拜托各位了。费用什么都不成问题，我们只希望我爸能早日康复。我在这儿先谢谢各位。”
他仰头干掉一杯白酒，瑾汐一边看着，突然侧过脸去，心里一阵难受。
这是她自认得他以来，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拜托”二字，却不想，还是因为她。
饭局结束之后，她拿着沈涉的钱包去前台买单，等发票的间隙，她微微打量了下四周，旋转大门里正走出一帮年轻男女，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不知是她多心还是怎么，她总觉得当中一位男士似乎从进门就在盯着她看。
她佯装不知，转过头来接过前台小姐递出的发票，道声谢谢，余光却瞄到那男人竟真的径自朝她走来。
她心下一凛，迅速转身想要绕远路走回去，却不成想刚迈出一步，身后的人便叫住她。
“小姐，请留步。”
她半是疑惑半是警觉地转过身去，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打量了一番，确定自己真的从未见过他。
那男的微微整了整休闲西装的衣领，邪气一笑，“小姐，我们真有缘，在这里都能碰到。”
他长得帅气，是女生都喜欢的那种类型，然而气质却略嫌轻浮，笑的死乞白赖。
她平素最受不得男人不够稳重，又担心别是碰上流氓，恰好抬头看到沈涉与那帮医师正从走廊出来，遂冷淡回道：“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们有见过。”然后抬脚朝那个方向走去。
然而，他下一句话却终于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没有认错人吧，你是不是在一个月前去过一个叫做街角的酒吧，还喝的烂醉？”
他的声音轻慢，却好似一枚炸弹，轰地一声在她脑子里响起一声惊雷。她猛地转过身去，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她听得自己的声音竟在发抖。
他似乎笑了一下，轻微的动作却引得耳朵上的银钉倏地一闪。
“因为我整个晚上都跟你在一起啊！”
整个晚上……
好像什么在头脑里坍塌了，眼前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可她只是愣愣看着他薄薄的嘴唇开启闭合，却什么都听不到。
一阵猛烈的呕吐感。
男人好像也察觉到她的反常，歪头打量她：“你还好吧？话说……那晚之后，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他似乎只是随便一问，却正中她的靶心，不舒服？不舒服的意思即是……
她努力抑制住想要吐的冲动，身后恰巧适时传来叫她的声音，她打个冷战，回头看到沈涉正站在大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
她认命地闭闭眼，再睁开时微微恢复了些许平静，从包里拿出手机，她故作镇定地问：“你的手机号是多少，麻烦你告诉我。今天时间紧，改日我再联系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
他一愣，有点不明白她这个“很重要的事”是指什么，却也觉得留个电话无伤大雅，反倒很符合他一向作风，遂很配合地报出一串数字。
她急急忙输入，几次确认自己存好后，留下一句“再见”，急匆匆地向那边走去。
沈涉若有所思地盯着这里看，等她走到身边，才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人是谁？”
“大学同学，不过不是很熟，只是碰巧遇到，说了几句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朝那边看了一眼，才伸手揽住她的腰，走出去。
一边，那年轻男子勾了勾唇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熟稔地拨了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接通，那边应了一声后，他邪邪一笑，几乎按捺不住恶作剧后的沾沾自喜。
“嘿，TING，你猜我刚才遇到了谁？”
chapter 10
像是有什么在身体里炸开了一般，瑾汐上车后动都不能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疼的裂开一样。
沈涉目不斜视，嘴角的线条紧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终于把车子靠路边停下。
几乎是停车的同时，她再也忍受不住，迅速推开门，“哇”地一声，中午吃的东西尽数倒了出来。
沈涉开门下车，直奔路边的书报亭，很快拎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
“漱漱口。”
他的声音似乎冷静中抱持着某种异样的情绪，可她吐的昏天黑地，什么都管不了顾不得，只能颓然接过，就着水，漱口，将沾上的脏污洗掉。
沈涉站在一旁，好一会儿都没有动，等到她垂下手有些舒缓的表情，才丢给她一块手帕。
“擦干净。”
“唔。”她把脸埋在手帕里，淡淡的香味，好像是她以前送他的cool water。
她其实不懂香水，但是他喜欢，那年七夕领了工资就去商场买了一瓶给他。她后来才知道淡淡的香味不是他的最爱，那瓶香水买回来就放在家里，几乎没见他用过。她那时也决定，以后再不花这种冤枉钱，买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么想着，那香味似乎也不像她买的那瓶了，反正家里瓶瓶罐罐多得很，也许只是他擦了另外一款味道比较相近的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沈涉已经关了她那侧的车门，绕到驾驶位这边，开门坐了进来。
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会儿，他才转头问道：“感觉怎样？还想吐吗？”
“好多了，我坐会儿就没事了。”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
他没再回应，淡淡看她一眼，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瑾汐心里也正乱作一团，就势发起呆来。一时间，车里的气氛竟凝滞下去。
突然一阵短信提示音响起，两人这才都各自回过神来。沈涉拿起手机看看，然后放到口袋里，边发动车子边道：“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你这样也没法照顾别人。”
“不用。我已经好多了，还是去医院，妈腰不好不能在那陪太久，明天就手术了我要去守着看有什么需要的。”
她已经坐正了身子，表情正经严肃，沈涉瞄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最终在医院门口停下。
她解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却被他一把拉住。
“如果还不舒服的话，直接去挂个号看看，反正你都在医院里了。”他脸上很平静，看不出丝毫起伏，仿佛只是随口说说，不带任何感情 色彩。
“没有那么严重，可能中午吃的不好，你也知道我肠胃比别人都敏感。”她看向别处，讪讪回答。
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渐渐放松，她暗暗松了口气，开门下车。
“瑾汐。”他却突然在车里叫她。
“嗯？”她回身，刚刚松掉的神经又绷起来。
然而，他却似乎比她绷的更紧，眉间几乎要皱出川字，好半天，才开口：“你这个月……例假来了吗？”
她心里猛地震了下，脸色也跟着白下去，却仍佯装镇定。
“来了啊，已经过去了。”
他顿了下，才几不可见的点点头，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
正碰上主干路口的红灯，沈涉惦记刚才公司秘书来的短信，戴上耳机，拨出电话。
公司目前在谈一个大项目，正是重要环节，按理说他本应全心陪在项目上，可不巧赶上卢父生病住院，他只得硬挤出时间来处理家里的事。走之前他特意嘱咐秘书小王，项目的事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跟他汇报。可不想这小姑娘是碰上大场面急傻了还是怎么，竟然发来条愣头愣脑的短信，只含糊说有情况需要他回去，却没说明问题。
电话才响一下就通，沈涉听到耳机里传来秘书小王战战兢兢的声音，心里跳了一下：“是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其实，不是项目的事，”小王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些为难，“是有人找您。”
“找我？哪位？”沈涉有些奇怪，找他不知道打电话吗。
“是……卢小姐。”
“谁？”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喊出来。卢小姐？他沈涉只认得一位卢小姐，就是家里那位，可他不刚刚把她送回医院吗。
“是卢朝露小姐……中午您前脚走她后脚就来了，我说过您有事不在公司，可她执意要等您回来……我也没有办法。”小王颇有些无奈，她认得这位小姐，知道她是沈涉的亲戚，也不好造次。
“让她走。”他冷冷打断她的辩解，然后便不再做声，似乎懒得再在这种琐事上耗费精力。
“可是……”
“没有可是。二十分钟后，如果我到公司的时候她还在，你考虑怎么写辞职报告吧。”说完，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
这时绿灯已然亮起，沈涉一打方向盘，大踩油门冲出去。
***
瑾汐自外出吃了个饭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卢母看着，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趁瑾汐去走廊打水的工夫，跟出去，把她拉到墙角。
“汐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哪不舒服吗？”
“没有，我挺好的。”瑾汐摸摸头发，“妈，你腰受得了吗，回家歇着吧，我在这陪爸爸就可以了。”
“我没事，”卢母摆摆手，半晌，才拉着她的胳膊凑过来，“汐汐，你实话说，是不是中午跟主任他们吃饭，说到你爸爸的情况了？”
瑾汐垂下眼，点点头。
“那……你爸爸他这病……还有多久的活头啊？你别瞒着妈，妈要听真话。”
“妈，你想太多了，医生没多说什么，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的。他们说爸爸这个情况还是有希望的，咱们要有信心，这样爸爸才有信心啊！”
“是真的吗？大夫这样说的，说你爸还有希望？”卢母有些不敢相信。
“是，大夫亲口说的，所以您别整天胡思乱想的，爸爸肯定能好起来的！”她说的异常坚定，眼里都放着笃定的光。
卢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回了病房。
等卢母一走，瑾汐才吐口气，意识到自己的状态给二老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她拍拍脸，确定表情不再那么僵硬，才推门走进去。
晚上，伺候卢父吃过医院的晚饭后，瑾汐陪着卢母回家。
她想了想，给沈涉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便发了条短信过去，告诉他今晚她睡在妈家，不回去了。
等到很晚都没有回音，她叹了口气，关机睡觉。
***
卢父的手术比较成功。
瑾汐一大早赶到医院忙上忙下，简直可以媲美超人，脑子里的弦越绷越紧。临床的病人家属见她苍白着一张脸跑进跑出，都有些不忍，多少搭个手帮忙，想要她休息一下，可她却觉得只有不停地做事，她才不会被恐惧吞噬。
然而，当亲眼目送爸爸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她却真的快要垮掉了。
旁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便缩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靠着后面的墙壁，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躁动出来。
过程简直是非人的，好在最终结果不错，医生摘下口罩对她说“一切顺利”的瞬间，她心一松，腿就软了下去。
卢父术后被送进观察室，她隔着玻璃看到爸爸熟睡时安详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
走到楼梯间，看看四下无人，她掏出手机给预约的大夫打电话，推迟流产手术。
“因为我最近有些事，所以想要晚几天再去做，到时候我会提前跟您预约的。”隔着手机，她委婉地解释。
“哦，可以，你什么时候要做打电话就好了，不过，你也知道，这种手术越早做越好，如果下决心要做的话，还是尽快吧。”医生好心劝告。
“是，我知道，谢谢您了，再见。”
挂了电话，她站到窗口，打开一道缝，凛冽的北风灌进来，吹到脸上，几丝冷，几丝清明。
心里暗暗纠结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