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手里拿着火把来了。火光里,他面色十分苍白,听到他们讲述所发生的一切,他亦惊骇不已,连连划着十字。他提醒我们所有在场的人,这位贵人的灵魂在我们手中,我们必须采取适当的行动。他带领我们进入教堂,重新点燃蜡烛,我们看到灵柩里的遗体一动不动,平静如前。院长下令搜查教堂,可哪儿也没有野兽或鬼怪。他要求我们冷静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们照常按时做第一次礼拜,一切平静。
不过,第二天晚上,他召集了八个修士,我也有幸被包括在内。他说,我们假装国王的遗体仍葬在教堂内,但要做的却是马上把它搬离此地。他说,他只告诉我们中的一个人往哪里搬,以及为什么。因为只要我们不知情,我们反而会安全些。他挑了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修士,向他作了交代,只告诉我们依言行事,不要提问。
就这样,我原以为再不要流浪了,却又一次成了旅人,跟随我的伙伴长途跋涉,进到我的母城,那时它已归属异教徒的王国。我发现那里已是时过境迁。圣索菲亚大教堂变成了清真寺,我们不能进去。许多教堂被毁坏或坍塌,成为废墟。其他的也成了土耳其人供奉的场所,连帕那克拉托斯也不例外。就是在那里,我得知我们要寻找一个宝贝,它可以使国王的灵魂早日得到拯救。来自圣救世主修道院的两位圣洁而勇敢的修士冒着极大的危险已经拿到这一宝贝,并秘密带出了城外。不过,苏丹的近卫军已经有所怀疑,我们因此面临着危险,被迫再次四处寻找它。这一次,我们进入了保加利亚人古老的王国。
我们经过这个国家时,有些保加利亚人似乎已经知道我们的使命。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出来,默默地向我们鞠躬,有些人跟随很久,触摸我们的马车或亲吻车子两侧。在这次旅行中,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经过哈斯科沃城时,一些卫兵骑马过来,用武力和粗话逼我们停下。他们搜查我们的车子,宣称不管我们带着什么东西,他们都会查出来。他们发现了两个包裹,立刻抢着打开,结果只是食物。这些异教徒勃然大怒,他们把东西扔到地上,逮捕了我们的两个人。这些善良的修士抗议说他们一无所知,这激怒了异教徒。他们被砍去手脚,死前伤口还被揉进盐。他们让我们其余的人活命,但诅咒我们,鞭打我们后才让离开。后来,我们有机会收拾我们亲密朋友的躯体和四肢,重新凑成全尸,为他们在巴赫科沃的修道院里举行基督教葬礼。那里的修士为他们忠贞的灵魂祈祷了许多个日夜。
这件事之后,我们非常悲伤,也非常害怕,但仍继续前行,没走多久就基本平安地到达了斯维帝·格奥尔吉修道院。那里的修士人数少,年纪大。他们欢迎我们,说我们寻找的宝贝几个月以前已由两位朝圣者带到此地,一切安好。在亲历众多危险之后,我们不敢有返回大夏的念头,于是我们留了下来。我们带去的遗骨被秘密保存在斯维帝·格奥尔吉,但其名声在基督教世界里广泛流传,许多人前来供拜,来访者对此事也都保持沉默。有一段时间,我们在此地生活平静,我们的劳作使修道院扩展了不少。不过没过多久,我们的邻村爆发了一场瘟疫,刚开始并没有波及到修道院。我了解到[这不是普通的瘟疫,而是]
[手稿在此被割掉或撕掉]
第六十章(1)
“斯托伊切夫为我们读解完后,我和海伦坐在那里,沉默了几分钟。终于,海伦开口了。‘肯定是同一次旅行。’“斯托伊切夫转向她。‘我相信是的。奇里尔教友的修士们运送的是弗拉德·特彼斯的遗骸。’“‘这意味着——除了被土耳其杀害的那两个成员之外——他们安全抵达了保加利亚的一座修道院。斯维帝·格奥尔吉——它在哪儿呢?’“在所有压在我心头的疑团中,这是我最想问的一个。斯托伊切夫以手抚额。‘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他喃喃道。‘没人知道。’他悲哀地看着我们。‘如果土耳其人有理由仇恨或害怕这座修道院,那么它很可能已被完全毁掉。我一度想找出斯维帝·格奥尔吉的地点。’他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我的朋友安吉洛夫去世后,我有一段时间努力继续他的研究。我想过,也许斯特凡给了撒迦利亚一个错误的名称。我想,像弗拉德·特彼斯这么重要的人物的遗骨如果曾葬在那个地区,当地至少应该有相关的传说。战前,我想过要去斯纳戈夫,看看在那里能了解到什么——’“‘如果您去的话,您可能会遇到罗西,或至少那个考古学家杰奥尔杰斯库,’我嚷道。
“‘也许吧,’他奇怪地笑道。‘如果我和罗西果真在那里相遇,也许我们在为时不太晚之前就能汇合我们各自所了解到的情况。’“我不知道他说的之前是指在保加利亚发生的革命之前,还是在他被流放之前。但我不想问。没过一会儿,他却解释道。‘你们看,我是非常突然地停下我的调查研究。那天,我从巴赫科沃地区回来,满脑子是去罗马尼亚的计划。我回到索菲亚的家时,却看到一幅可怕的情景。’“他又停下来,闭上眼睛。‘我努力不去想那一天。我得先告诉你们,我有一个小公寓在伦斯卡亚·斯特纳附近。我出门买东西,我那些关于巴赫科沃和其他修道院的文章和书都放在桌上。回来时,我发现有人翻过我所有的东西,把书从书架上扯下来,还搜查了我的橱柜。在桌上,我那些文章上面有一缕血迹。你们知道墨水——污痕——书页是怎样——’他打住了,锐利的目光看着我们。‘桌子中央放着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书——’突然,他站起来,拖着脚又走进另一间屋子。我们听到他走来走去,挪动书本。我本应该去帮他一把,可我却坐在那里,无助地看着海伦。海伦似乎也僵在那里了。
“过了一会儿,斯托伊切夫胳膊下夹着一本大对开本回来了。他把书放到我们前面,我们看着他用一双苍老的手缓缓翻着书页,无言地向我们展示许多的空白页和书页中央的大图案。这里的龙看上去要小一些,因为书页较大,在它周围留下较大的空白,但那肯定是同样的木刻画,连细小的污迹都和休·詹姆斯的那幅一模一样。还有一处污迹,在发黄的页边,龙爪的附近。斯托伊切夫指着它,但某种情感——厌恶、恐惧——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一下忘了用英语说话。‘Krv,’他说。‘血。’我弯腰近看。那褐色的污斑清清楚楚是手指印。
“‘我的天。’我想起了我那只可怜的猫,还有罗西的朋友赫奇斯。‘当时还有别人在房间里吗?您看到这个时怎么办?’“‘房间里没有别人,’他低声说道。‘门是锁上的。我回来时还锁着。我进到屋里,看到这个可怕的样子。我叫来警察,他们到处搜查,至少——你们怎么说?——他们分析了那鲜血的样本,作了比较,很快就发现是谁的血型。’“‘谁的?’海伦倾身向前。
“斯托伊切夫声音压得更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冒出了汗水。‘是我的,’他说。
“‘可是——’“‘不,当然不。我当时不在那里。可警方认为我布置了整个现场。有一样东西不吻合,就是手指印。他们说,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指印——指纹太过稀少。’“‘然后您就中断了调查?’我猜道。
“斯托伊切夫无奈地耸起他那瘦瘦的肩膀。‘这是我惟一没有进行下去的研究。其实哪怕出了这事,我也可以继续下去的,可是有了这个。’他慢吞吞地翻开对开本的第二页。‘这个,’他重复道。在那一页上,我们看到一个单词。海伦读出声来。‘斯托伊切夫,’她低语道。‘您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的名字。真可怕。’“‘是的,我自己的名字。可墨水和书法却是中世纪的。我一直遗憾自己在这件事上是个胆小鬼,但我确实害怕了。’“‘您害怕是很正常的,’我对这位老学者说。‘不过我们希望对罗西教授来说,不算太迟。’“他在椅子里挺直了身子。‘是的,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找到斯维帝·格奥尔吉。首先,我们必须到里拉去看奇里尔修士写的另外的信。我想让你们和里拉的一个人聊聊,不过他也许帮不上什么忙。’
“斯托伊切夫看上去还想说什么,但就在此时,楼梯上响起有力的脚步声。我抓起对开本,冲进隔壁房间,把它尽可能安全地藏到一个箱子后面,又回到斯托伊切夫和海伦身边。这时,拉诺夫正好推开了书房的门。
“‘啊,’他说。‘一次历史学会议。教授,您错过了自己的聚会。’他毫无顾忌地翻看桌上的书本和文章,最后拿起那本旧期刊,里面登有斯托伊切夫部分念给我们听的撒迦利亚《纪事》。‘你们关心的就是这个吧?’他朝我们微笑。‘也许我也该读读,受点教育。对于中世纪的保加利亚,我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呐。我以为您那位搅乱人心的外甥女对我很感兴趣,其实不然。在您那花园最漂亮的一角,我向她发出郑重邀请,可她怎么也不答应。’“斯托伊切夫气红了脸,似乎要开口说话。不过令我惊讶的是,海伦救了他。‘别用你那官僚主义的脏手去碰那个姑娘,’她盯着拉诺夫,说道。‘你来这里是骚扰我们,而不是她。’“这时,斯托伊切夫已经恢复常态。‘如果您能安排这些客人去里拉,那对他们的研究将是一个极大的帮助,’他平静地对拉诺夫说。
“‘里拉?’拉诺夫手里掂着那本期刊。‘很好。我们又将进行一次旅行,也许在后天。’“‘我们明天去可以吗?’我的语气尽量显得随便。
“‘这么说您很急了?’拉诺夫扬了扬眉毛。‘这么高的要求,需要花时间作安排的。’“斯托伊切夫点点头。‘我们会耐心等待的。’他向海伦伸出一只虚弱的手,海伦帮助他站起来。‘扶着我,我们去庆贺一下这个教学的节日吧。’“其他的客人开始聚集到葡萄架下,没过几分钟,一些听众跳起来,手风琴又开始了演奏。琴手甩着头发蓬乱的脑袋,张嘴唱出一首歌。‘他在唱什么呢?’为掩饰自己的激动,我故意问斯托伊切夫。
“‘这是一首老歌,很老——我想,凡在土耳其人奴役巴尔干人民的地方,都有这样的歌曲,’斯托伊切夫严肃地说。‘在保加利亚民歌中,我们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歌曲,内容不一,不过都是号召人们起来反抗所受到的奴役。’
第六十一章(1)
“第一眼看到里拉修道院,我感到的是敬畏。拉诺夫把车停在大门外的阴凉处,我们跟着几群游客进了门,眼前的情景令我终生难忘。斯托伊切夫告诉我,这是防御塔,是中世纪一个贵族建起的,用于躲避其政敌。我屏住呼吸:罗西会不会在这个古老之地的某处?
“‘这里的厢房到现在还住着修士,’斯托伊切夫说。‘那边,顺着那边过去,是我们要过夜的招待所。这是我们民族文化最大的宝库之一。来吧,’他补了一句。‘我们进去见见院长。’他以惊人的敏捷在前面带路,似乎这地方赋予了他新的生命。
“院长的听讲室在僧侣厢房的一楼。院长从靠墙的长凳子上站起身,迎上来和我们打招呼。院长大约六十岁,身板瘦削而挺直,胡子泛灰,蓝眼睛,透出宁静。院长招呼我们坐下,一个修士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有杯子——杯里不是满满的白兰地,而是清凉的水,我发现拉诺夫没有喝水,像是怕中毒。
“院长说,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图书馆,可以睡在招待所,我们应该参加教堂的礼拜。我们去哪里都行,除了修士厢房——说到这里,他朝海伦和埃莲娜温和地点点头——她们不会知道斯托伊切夫的朋友们为她们支付了住宿费。‘那么,’他说。‘既然得到了这样善意的批准,我们就去图书馆吧。’“‘我舅舅很激动,’埃莲娜悄悄对我们说。‘他对我说,您的那封信是保加利亚史的一个重大发现。’“图书馆在一楼,是一条长廊道,几乎和院长的房间正对面。一个黑胡子修士在门口引我们进去,他高个子,面容憔悴。我觉得他在向我们点头之前,凝视了一会儿斯托伊切夫。‘这是鲁门修士,’斯托伊切夫告诉我们。‘他目前在图书馆工作,他会带我们去看我们需要看的东西。’“斯托伊切夫在石头地板上跺跺脚,似乎在召集神灵。‘这里,’他说。‘你们正在看的是保加利亚民族的心脏——千百年来,修士们就把我们的民族遗产保存在这里,通常是秘密的行动。异教徒一旦侵犯这座修道院,一代又一代忠诚的修士就会誊抄这些手稿,或把它们藏起来。这是我们民族留下的一小部分遗产——当然,大部分都给毁掉了。不过能剩下这些已是够幸运的了。’“他跟图书管理员说话,管理员开始仔细查阅书架上那些带标签的盒子。过了几分钟,他拿下一个木盒,从里面拿出几本册子。最上面的一本装饰着一幅令人吃惊的基督画像——至少我认为他是基督——他一手捧天,一手持权杖,脸上笼罩着拜占庭人特有的忧郁。让我失望的是,奇里尔修士的信不在这本装潢豪华的本子里,而在下面一本较为朴素的册子里。管理员把书拿到桌上,斯托伊切夫急切地坐下来,满怀期待地打开书。
“‘根据我的记忆,’斯托伊切夫说,‘这里有两封信,还不清楚有没有更多的。’他转向管理员,问了个问题。‘是的,’他高兴地告诉我们。‘他们已经用保加利亚语把这个印出来了我尽可能给你们一个最好的翻译,以便你们做笔记。’于是,他断断续续地为我们译出这两封信。
尤帕拉修斯院长大人阁下:我们在从拉奥塔到维恩的大路上已经走了三天。我们已经出了森林,来到开阔的丘陵地带,四面都是起伏绵延的小山。幸运的是,我们在路上没有看到异教徒的踪影。
您最谦卑的基督仆从,奇里尔教友我主纪元六九八五年四月尤帕拉修斯院长大人阁下:我们离开城市已有几星期,正公开地走在异教徒的领地上。我们看到两座修道院和一座教堂被烧毁,教堂仍在冒烟。我们和出来迎接我们的人们不能多谈,只了解到这些情况。我的大人,如果这封信能送呈您,我希望它能尽快送达。
您最谦卑的基督仆从,奇里尔教友我主纪元六九八五年六月“斯托伊切夫译完了,我们一声不吭地坐着。信里没有明显提到一个具体的目的地,没有提到坟墓,没有下葬的情景——我失望极了。
“不过斯托伊切夫似乎毫不气馁。‘有意思,’过了很久,他说。‘你们看,你们从伊斯坦布尔带来的信在时间上肯定是在这两封信之间。在写第一封和第二封信中间,他们穿过瓦拉几亚朝多瑙河走去——地名已经清楚地写出来了。然后是你们那封信,那是奇里尔修士在君士坦丁堡写的,也许他希望从那里把这封信和其他的信一起送出去。不过他没办法或不敢这样做,我们无从得知。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六月。他们走的是陆路,就像撒迦利亚的《纪事》里所描写的那条路线。实际上,这肯定是同一条路线,因为这是从沙里格莱德进入保加利亚的主要道路。’
“海伦抬起头。‘不过我们能肯定这最后一封信写的是保加利亚吗?’“‘我们不能绝对肯定,’斯托伊切夫承认。‘不过我相信这很有可能。如果他们从沙里格莱德,也就是君士坦丁堡出发,进到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修道院和教堂在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