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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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账号- 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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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里斯的耳朵里充满了钢铁破裂的声音。车的挡风玻璃和帆布顶相接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爆炸的中心火星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在烟雾腾腾的撞车处,大团大团的白色电火花向上喷着。 
  布里斯跑了起来。他冲过旅馆的门厅,往左一旋,飞快地跑过街角上了桥。远处警笛在鸣鸣地叫着。 
  警察喊着,让大家后退。一辆急救卡车停了下来。布里斯恐惧地看着那具尸体。 
  浑身都是鲜红的血。挡风玻璃或者帆布把身上割得一条一条的,撞车时又被抛了出来。布里斯跪了下来,伸出手去。 
  有人在嚷嚷着有电。有声音叫了起来,提醒人们后退。火星从撞车处喷了出来。这时布里斯感到膝下的地面在震动。 
  一阵呼啸声灌入他的耳朵。他眯着眼睛顶着热浪,看见一团红黄色的火球从撞毁的玛格纳里面爆了出来。 
  油烟在人行道上翻滚着。警笛时起时落。布里斯伸出手,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翻了过来。 
  “艾里希!” 
  他的目光跳了起来。马吉特正向他跑来。这不是马吉特的尸体。她张着嘴,眼睛瞪着。这是艾里希的尸体。 
  她在布里斯身边跪了了来。远处一个女人语无伦次地叫着。布里斯咬着牙忽着那尖尖的刺耳的声音。 
  一个实习医生把一只听诊器塞进尸体的下面。马吉特的手伸出去摸着一片白色的衬衣布,上面有淡淡的黄格子。 
  实习医生听了听,把听诊器换了个地方,又听了听。火星从燃烧的玛格纳残骸中哗哗地喷着。玛格纳那长长的发动机罩撞在了电车细细的鼻子上,被撞扁了,像个烂鼻子一样。 
  有人在叫着关掉电源。那个女人还在拼命地尖叫着什么。 
  “他——”马吉特的声音哽噎住了。 
  实习医生朝一个勤杂工一摆手。两个人轻轻地把艾里希翻到一副担架上。“他还活着吗?”马吉特恳求道。 
  布里斯看见实习医生的目光突然转到发出尖叫的那个女人的方向。然后他开始向燃烧着的汽车残骸跑去。 
  “这个人。”马吉特对勤杂工说。她手指着艾里希。 
  “嘘。”勤杂工举起一只手。“她说——”他停下来听着那尖叫声。“她说有个人。” 
  “这儿的这个人。”马吉特固执地说。 
  “还有一个人,”勤杂工说,“在车里。” 

  
  
第六部



   
  在瑞士这个国家,很少有什么事情开始,却有很多事情结束。 
        ——斯各特·菲兹杰拉德 


  
  
第五十六章



  “马吉特小姐在天气上总是非常幸运。”乌希用她最正式的语气说道。“今天晚上你几乎可以认为是仲夏了。” 
  “在河上。”邦特用同样审慎而凝重的语气说道。“四月的晚上通常是很凉的。但是今夜,谢天谢地。” 
  他站在施蒂利城堡里那间巨大的厨房里,附近是那些包办酒席的工作人员在忙碌。他凝视着窗外灌木丛外边的那片缓缓的草坡,一直通向下面的河。他的身后,博多正看着客人们在新草上散步。 
  “在午夜茶点之前,”他喃喃地说,“我们还有时间。”他捅了捅邦特。“马克西尔坐在餐具室里等着打雅士牌。” 
  三个人在博多从酒窖里搬来的一张桌子边坐下。这张桌子一般是用来开酒和滗酒的。桌上的酒痕已经被擦掉了,现在是一张不错的备用桌子。马克西尔拿出一副普通的牌,把它抽成一副雅士牌。 
  他把六和尖子之间所有的牌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洗了一道剩下的牌,一次发三张,直到每人手上有九张牌。然后他翻起第二十八张牌,梅花王后,这就是主花。他把剩下的牌放在一边。博多轻轻地哼了一声,拿掉手里的六张梅花换那张王后。 
  “有意思,”邦特一边理着手里的牌,一边默默地说。“用王后玩雅士牌。” 
  从房子一直通向莱因河水边的那片巨大的草坪的一侧矗立着那座凉亭。是卢卡斯·施蒂利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隐士之前把一个只够四个人开晚会的法国式小角亭的结构扩大成现在这个凉亭,一个宽敞的八角亭,细长的爱奥尼亚式的柱子撑着铜壳穹顶。 
  现在这个凉亭大到不仅容得下七个人的乐队,而且还可以摆得下一张吧台,供侍者在托盘上装满东西之后在客人中巡游。承办酒席的人员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闪闪发光的织花台布,午夜自助餐就摆在这里。 
  乐队奏完了《维也纳圆舞曲》。指挥发现,尽管有许多老人喜欢华尔兹,但是他们还没有下到舞池跳舞。他对短号手和鼓手小声说了点什么。一会儿乐队转为演奏温和的披头士老歌联奏。指挥希望借此能把年轻人引到舞池中来。 
  舞池本身没有费多少力气修整,就置在光滑的械树板上,木板被拴在一起,底下垫着塑料布隔开湿草。园丁头,也就是马克西尔的老板,曾抗议说草太嫩,不能这样对待。它们刚刚吐出黄绿色的嫩叶。 
  他的抗议被马吉特小姐驳回了。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活动,应该跳舞,而且应该在户外跳。 
  乐队指挥看见一对中年人开始稳重地跳起了狐步舞。没有人加入进来。 
  在凉亭那头,施帖克林夫妇先对乐队皱起了眉头,又对那对中年人皱起了眉头。他们转向格里特利夫妇和施唐普弗夫妇,他们都是七十来岁的人。华尔兹很好嘛。这会儿乐队奏出的乱七八糟的噪音是些什么东西? 
  施唐普弗夫人哼了一下鼻子。“没有几个年轻的单身汉就是不一样。有了他们就不同了。艾里希。洛恩以前常请我跳舞。” 
  她的丈夫发出短促的一声笑。“他这几天也他妈跳不成舞了。” 
  他妻子冲他皱起了眉头。“还有年轻的保罗·伊瑟林。”她用一种少开玩笑的语调补充道。 
  施帖克林先生冲施唐普弗先生咕哝了一声,算是救他。“我知道伊瑟林宅已经被拆了,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产。我听说它给了——” 
  他的妻子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谈生意?” 
  艾尔菲独自一人站在三楼的起居室。透过窗子,她看见在草坪周围那一圈琥珀色的烛光中,人群四处移动着。所有的人看上去都神采奕奕,女士穿着舞会礼服,男士穿着无尾夜礼服,打着领带。 
  她从来没见过保利穿过无尾夜礼服。他穿上一定会非常漂亮。 
  马吉特小姐曾邀请她和其他仆人一道在厨房里享受一顿晚餐,但是艾尔菲没去厨房。她不是厨师,也不是洗碗女工。她是马吉特小姐的贴身管家。她的规定领地就是这套房间。房子的其他部分对艾尔菲来说则是荒郊野地。所以,晚会也是。 
  女士的管家是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大型场合的,甚至连在短短的一瞬间曾忘了自己是谁的那些女管家也不会。 
  艾尔菲一直可以根据楼下的声音跟上晚会的进程,这使一切都让她更难以忍受。例如,就在七点钟,慕尼黑爱乐乐团开始在音乐厅里演奏莫扎特和阿尔毕诺内。艾尔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间大角房打开过,里面装饰很少,只有些盆栽的蕨类植物。 
  她看见那个七重奏组下了大客车。乐队里有两个小提琴手,两个中提琴手,两个大提琴手,还有唯一的一个女性,她一定是演奏博多和马克西尔推进房子里的那台古钢琴。 
  当客人们经由施蒂利城堡的主门(也就是那座新近为这次晚会开放的大过车厅)到达的时候,奏起了海顿、维瓦尔第、巴赫来欢迎他们。保利曾经要为她开个晚会。他们会把所有落满灰尘的布卷起来,打开伊瑟林家的过车厅给…… 
  艾尔菲把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缝。她得到的不过是场噩梦。它现在慢慢地淡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但是她会努力让那些细节一个一个地变得模糊。 
  自从卢卡斯·施蒂利那年去世之后,这是城堡第一次开晚会。想起她以前在楼梯口站在父亲的身边迎接客人,马吉特便叫布里斯站在她的身旁帮着迎宾。他没有什么正式的身分,只是个朋友,但是巴塞尔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来到的时候都会发现他那高大的身躯、一脸的春风,很让人放心。马吉特也是一样。 
  他站在楼梯顶马吉特的身旁,微笑,鞠躬,再微笑,他很快地结识了,或者再一次结识了一位依格斯先生,一对西普利夫妇,冯·阿克斯先生,罗特夫人,沃夫妇,鲁夫人,三位芬克小姐,陆长官,克拉特主教,弗吕姆律师,纳弗中校及夫人,克拉施先生和迪耶特·施蒂利夫妇。 
  迪耶特没接布里斯的手,不过干巴巴地啄了一下侄女的面颊。对布里斯的恨还没有消,尽管最后一个施蒂利康的产品已经被收回来了,公司也逐步给削了,资产也转成了某个巴拿马的外壳,而沃尔特则名声扫地,被调到了贝鲁特。 
  甚至现在迪那特·施蒂利还躲着布里斯。他似乎还控制着他那可怕的间谍网,当布里斯计划要去参加商业或者社交聚会的时候,他会得到消息。于是施蒂利会相当高傲地避开。 
  布里斯希望在某个地方和这个老头面对面,但不是在迎宾处。他对迪耶特糟蹋整个晚会的本事是格外地崇奉。 
  “祝你万事如意,亲爱的马吉特。”迪耶特那位娇小的夫人在他们走进大厅时补充了一句。 
  布里斯看着马吉特。“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 
  马吉特点了点头。“婶婶记得的。” 
  他压低了声音。“你三十岁生日?” 
  “恐怕是。” 
  “那么叔叔也记得。” 
  马吉特狡猾地笑了笑。“那当然。” 
  中速的披头土联奏结束的时候,舞池里已经有三对了。乐队指挥觉得有所突破。他们想听什么风格的音乐他都可以演奏,关键是要找出能让他们跳舞的那种。否则女主人会不高兴的。 
  乐队指挥知道,在这些场合,表面就是一切。音乐可以是垃圾,但是人们必须得跳舞。甚至乐队的样子也很关键。他们有三套替换服装:黑的,红的和白的。 
  每年他花在服装干洗上的钱是花在音乐编排上的费用的十倍,这是指挥已经接近音乐艺术之道的标志。 
  但是值得。只要能让大家跳起来,什么都值得。 
  马吉特站在一位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伯可哈德家的小姐和一对新近回到巴塞尔的匹克夫妇旁边。他们一直在聊着滑雪,马吉特说一个冬天过去了,她居然一次雪都没滑。 
  “而且你们知道吗?我就在此时此刻才意识到。” 
  “那么这个冬天你可能过得不是非常愉快。”匹克夫人同情地小声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马吉特映着淡淡的烛光的脸上一片茫然。蜡烛放在琥珀色的防风杯中,成间隔围放在花园边上。烛光闪烁着,但是马吉特的表情没有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哪怕是像这样非常委婉地,提到艾里希·洛恩。 
  虽然这场事故包含着重大丑闻的所有材料,但是目击证人讲述的事情,尽管有疑点,也只能得出事故死亡的判决。 
  可怜的伊瑟林除了灰以外什么都没剩下来。他带在车上的所有其他东西也是一样,由于艾里希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无法回答问题,对尸体的鉴定只能通过牙科记录。 
  “不是非常愉快。”马吉特像回声似地答道,这些是跟她关系最久的朋友。他们和伊瑟林一起长大,而且,当然—— 
  “艾里希有什么消息?”匹克夫人伶俐地问道。 
  马吉特又好一会儿没回答。事故之后,洛恩家的人联起手来,简直让人害怕。尤其是艾里希结了婚的姐妹们,她们竭尽全力排斥马吉特。她们似乎觉得如果她在几年前就定下个结婚的日子,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显然,她们是对的。 
  结果是,很难得到有关艾里希的消息,甚至她这位依然是他正式的未婚妻的女人。据不可靠消息,他住在苏黎世附近的一家疗养院,外科医生们给他上了恐怖的二十世纪版的中世纪酷刑。为了他所有的财富,他已经成了医生手中豚鼠一样的东西。 
  一系列的皮肤和骨骼移植在缓慢地进行着。有各种各样的谣言。他可以走路;他永远不能走路。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他能咕哝几个词。他的脑子已经成了植物脑子;他的思维完好无损。 
  洛恩家的人把他完全与外界隔绝,好像他被押在一个隐秘的地牢里,在那里秘密地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上着那些不知名的酷刑,好像他们要让他坦白些什么。 
  “不多。”马吉特终于说道。“洛恩家的人太……财迷。” 
  她差点儿把实话说出来,就是这家人甚至不许她去看望他。他伤得真的那么厉害吗?她去过几次苏黎世,运用各种影响,但是医生们已经接到命令,施蒂利家的人都无法让他们取消前令。 
  奇怪的是,她还在那里碰上一次米歇尔,在疗养院外面坐在她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里,像别的申请人等待探视一样。两个女人在那辆车里等了一个小时,但是,当然,她们俩谁都不允许见艾里希。 
  “告诉我,”她设法换一个话题,“这个季节格式塔德怎么样?” 
  “无聊,无聊。” 
  当其他的人加入到庆祝这个季节的无聊中来时,马吉特又想艾里希了。这个冬天她常给他写信。信都没有退回来,也没有回信。她想他读了这些信,或者让他们读给他听。 
  “你同意吗,马吉特?”伯可哈德家的姑娘在问。 
  “对不起。脑子里的事太多。” 
  “米歇尔这个女人。她在格式塔德开的那家新健康中心让她倍受尊敬。” 
  马吉特的笑容有点儿怪。艾里希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么笑呢。如果他还能笑的话。“其实,”她说道,“我希望今天晚上能见到她。” 
  “这儿?你肯定不——” 
  “是的。她错过了音乐会和晚餐,太糟了。” 
  “晚餐可太好了。”匹克夫人赶忙补充道,把这个温和的轰动性话题给掩饰了过去。施蒂利厨房里的人和经办酒席的人已经排出了吓人的一长溜汤和馅饼,野鸡肉,羊肉架和白得奇怪的酥球埋在甜得厉害的黑色巧克力中。当然,马吉特心里念道,像米歇尔这种身材的人在夹心巧克力酥球上得非常小心才行。 
  “这个晚会太可爱了。”匹克夫人接着说道。“这么辉煌地重开城堡,你可以感到骄傲了。”匹克夫妇过去的两年里一直在纽约,还不能指望他们对所有的巴塞尔丑闻知根知底。 
  布里斯看见迪耶特·施蒂利和主教挤在铸铁草坪椅上。这可是个幸运的时刻,在国教的授权下重叙旧交。 
  看见布里斯走了过来,迪耶特的圆脸变了色。“晚上好。”布里斯发话了。“你一定得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施蒂利先生。” 
  老头喷出一股怒气。“克拉特主教,布里斯先生。”可以听见啪的一声,迪耶特的嘴巴闭上了。 
  “你侄女真是太了不起了,”布里斯飞快地接着说道,“今晚推出了这么美妙的音乐,是不是?” 
  “美妙的盛会。”主教说道。“美妙的音乐。” 
  施蒂利站起身来。“失陪了。” 
  布里斯拉住老人的胳膊肘。“我和你一起走。”他半领着他沿着河边高地的边缘走到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客人也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别像个小孩子似的。”布里斯小声说。 
  迪耶特挣脱了胳膊时。“别像个橄榄球员似的。谁都可以看出你比我的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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