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桑�
主子,您别这么说,主子待下人是最好的,能够伺候主子,是奴才的福气。翠屏马上跪了下去,泪水也忍不住了。
可惜,大概伺候不了多久了呢,到时候……惜颜喃喃地对自己说,翠屏没听清楚,惜颜也不预备告诉她。
有些事情啊,只能自己一个人知道呢!父亲,是不是?
惜颜笑着看着自己的对面,穆风延就坐在对面,笑而不语。
那一年夏末的殿试,会试甲等第一名的江南才子穆离秧御赐状元,殿试上,年仅15岁的少年技压群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通,深得永延帝的赏识。而他也正是当今最被看好的三皇子的亲舅舅。一时间,朝廷内外,对于未来皇帝人选似乎更加确定了。
惜颜的眉头却似乎皱地更紧了。
也是在那一年的夏末,黄河决堤,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永延帝听从礼部星相师的建议,决定设坛祭天,为百姓祈福,礼部尚书沈濯意全权负责祭天典礼,可随时行走宫廷。
惜颜打开镜子,窗门紧闭,那少年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只是已经成了俊美的国之栋梁。惜颜心想,难道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五 祭天
惜颜怀孕4个月,天气渐渐转凉,惜颜得了风寒,卧床不起了5、6天,总算起了床却也落下了咳嗽的顽症,身子一下子虚弱起来。
永延帝始终没有出现在风菏宫,不过御医每天都会过来诊脉,照顾地也算悉心,翠屏更是不离左右,只是,惜颜的病却怎么也能根治。
离秧在宫廷里头越来越受皇帝的重用,不久便擢升为户部侍郎,兼宫廷行走,同时协助沈濯意准备祭天之礼。小小年纪,却是不可一世的好前途。
姐,你身体好些没有?离秧几乎每隔一天都会看望惜颜,聪明如他,自然也看得出皇上并不宠爱惜颜。姐姐玲珑剔透,虽不在乎,离秧却有些为她抱不平。在离秧眼里,这世上哪个女子也比不上姐姐这样聪慧清透了呢!
离秧,我很好,以后不要这么动不动就来看我呢,会落人口舌的……惜颜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咳嗽了起来。离秧心疼不已,连连说:姐姐这个样子,怎么叫很好?姐,你要好好保重啊!有空出去走走呢!看你的宫里头,冷冷清清的,不要说人,连盆花也没有……姐,你到底是怎么了?皇上也不管你吗?
皇上对我很好啦!惜颜笑了笑,这个据说在议政殿上言辞锋利,胸怀韬略的新科状元,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呢!
姐,那你振作精神啊,父亲必定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所以,我们要好好的啊!这样父亲才会高兴,对不对?离秧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惜颜却忍不住高兴。面前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亲人呢,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可是,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永远都无法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因为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呢!
姐,皇上还和我谈起父亲呢!离秧一句话,却让惜颜吃了一惊,谈……谈起父亲……
是啊,姐,皇上从来不和你谈起父亲吗?皇上说父亲虽然只教了他一年,却教会了他不少东西呢,琴棋书画,还有吟诗做赋的……我向他抱怨说,父亲只喜欢姐姐呢,下棋只和姐姐下,谈诗也只和姐姐讨论,却任由我做事情,可做错了也会罚地厉害,小时候我真是妒忌姐姐呢!皇上听了还哈哈大笑呢!姐,其实皇上是个好皇上啊,你待人也不要太冷漠啦!每次我探望了姐姐,皇上都会问你好呢!
离秧接下去说了些什么,惜颜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是自己似乎证实了,自己的父亲的确在这皇宫里存在过,只是永延帝不愿意跟自己说而已。或许有些话,他没有办法跟别人说起……只是,离秧是不一样的,他跟他轻松地谈起自己的父亲,虽然他不会告诉他最隐秘的东西,可是他必然会很高兴,告诉他那一年里的某些细节,例如他们也在一起饮兰花酿,一起喝醉了,躺在亭子里……
惜颜有某些被刺痛了的感觉。
也是那个时候,最受皇帝宠爱的玲妃有了身孕,宫里头的人都揣测着,如诞下的是小皇子,三皇子说不定就会失宠。依着玲妃的身世,她的孩子虽然出身不高,但凭着永延帝的宠信,一切都还说不定,一时间宫廷里面再度暗潮涌动。
祭天就定在十月初十。
沈濯意到后宫教众嫔妃和皇子皇女祭天时的礼仪,惜颜就坐在屏风后面,听见沈濯意温柔的声音,似乎和6年前没有什么区别。那时候,沈濯意是父亲最中意的弟子,聪慧好学,惜颜就躲在窗子后面悄悄地看着。12岁的小女孩,心里满是这个英俊儒雅的少年,只可惜,也就是那一年,沈家全家迁走,后来,穆家也搬到了京城,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即使现在站在彼此面前,怕也是认不出来了呢!
沈濯意离开后,众嫔妃也纷纷回自己的宫里,那个一向对别人不理不睬的玲妃突然走到惜颜身边:婉妃,一起走走吧?
惜颜略略颔首,让其他嫔妃不由吃了一惊。玲妃说婉妃的琴声扰人、兰花熏人,又独自霸占了后花园的事情,整个后宫都知道。谁都不明白,为什么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玲妃会那样明显地对付一个并不受宠的嫔妃。而现在,却又说要和她走走……
婉妃是江南人氏吧?听说,刚才的礼部尚书沈濯意还是令尊的学生呢!婉妃和沈大人可算是青梅竹马……玉玲珑的声音和她的歌声一样清越。
我和沈大人确实一起读过些诗书,可那已经是6、7年前的往事啦……惜颜淡淡一笑,抬头看了看天空,玲妃也是江南人吧?
我不是,我只是被卖到江南的歌姬……玲妃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我和你不一样,你是受了江南蒙蒙细雨熏过了清高女子,有才有貌,现在又有个将来可能成为宰相的弟弟,而我只是个歌姬,出身低微……
玲妃请不要这么说,这宫里头,还有谁能像您这样受皇上的宠爱呢?惜颜避开了玲妃的锋芒,风轻云淡地笑着。
受宠?玲妃突然笑了起来,皇上宠我,只是为了要忘记某个人吧……不过,我不在乎,就算是这样,我也会让皇上忘记那个人的……
说着,玲妃便快步而去,留下惜颜一个人怔怔地发呆。为了忘记某个人?为了忘记某个人?这个叫做玉玲珑的美丽女子,怎么有着一双残忍的眼睛呢?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祭天的吉日了。
离秧来宫里面陪她,他说,姐,昨天我和皇上去打猎了,我猎着一只白狐,正叫人赶着做披肩,给您御寒。他说,昨天,皇上跟我讨论怎么救济黄河沿岸的灾民,我说要开国库,并让众皇亲、大臣捐献呢。他说,昨天,皇上和我一起喝酒喝到半夜里,还吟了不少诗呢,改天叫人送来给姐姐看看。他说……
惜颜听地有些心惊胆寒,却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离秧还是个孩子,崇拜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儿,可是因为崇拜,就会放弃了自己。他必然不知道他会遭到多少嫉恨,因为年轻,只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可是这世上,人心都是险恶的。
惜颜悲哀地看着和父亲几乎长地一模一样的弟弟,可是她知道,离秧不是风延,离秧会被这容貌所害也不定。惜颜叹息了,然后突然抓住弟弟的手,离秧,离秧,你离开宫廷吧!你回江南去吧!你去求皇上外放吧!你……
说着,惜颜又咳嗽了起来,移开白色的手绢,当中居然是星星点点的血迹。离秧也惊了,失措地叫翠屏去找御医。惜颜缓缓地摇了摇头,离秧,你离开这里吧……离开……
惜颜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永延帝就坐在自己的床头,他看她醒了过来,便露出些笑容。然后回过头,对着一脸担心的离秧笑,你也听见御医说的了,只要好好调养就成……你看你那么急着来找朕……跑了一身汗……过来……
皇上……离秧嗫嚅着,走上前几步,永延帝便伸出手,为他拭去额角的汗珠,温温柔柔的表情。
他对他称“你”,不是叫爱卿之类的;他遇着了什么事情,马上想到的就去找他……
惜颜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无法避免。就算是一点点奇迹,上天也不愿意赐予。
十月初十,祭天大典的日子。
原本说是黄道吉日的日子,居然雷电交加,暴雨如注,祭天之礼不得不推迟。
惜颜在风菏宫里,听着一声声焦雷,心惊胆寒。
六 夕颜
那年暮冬天,天气出奇地冷,惜颜围着离秧送的白狐披肩,躺在床上不能动,静静地等着2、3月的临盆。
宫里头传出了户部侍郎、宫廷行走穆离秧猥亵宫女,淫乱后宫,太后镇怒,亲自下了一道懿旨,要求查办穆离秧,皇帝只得将他收入天牢。惜颜躺在床上,听翠屏说完后,安静地吩咐: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翠屏踟蹰了一下,但终于拉上了门。屋子里就传出了低低的啜泣声。
天黑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惜颜将翠屏叫了进去,吩咐她避开别人,将仪贵妃找过来。仪贵妃趁着夜色,进了风菏宫。
那个宫女一口咬定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穆舅爷的。而宫里头除了他,还有是能往来自如呢?仪贵妃叹了口气。
不对,还有个人。惜颜镇定地笑了笑。
你是说他?仪贵妃吃了一惊。
皇上游历江南是带着沈大人一起去的吧?那家妓院也是沈大人带着去的吧?仪贵妃,你帮我查查看,沈大人在带皇上去之前,是不是也去过那家妓院,这件事情一定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惜颜静静地说道,姐姐,我必须救离秧,现在,我只信你一个……
仪贵妃似乎被惜颜眼里的镇定吓着了,之前那个轻轻淡淡的婉妃,习惯和自己下棋的女子似乎不见了一般。可是,她说,我只信你一个,仪贵妃就有些赴汤蹈火也要帮忙的决心了。
仪贵妃10天后带来了消息,证实了沈濯意确实和玉玲珑相识,曾经还频繁来往过。
你要怎么做?仪贵妃问惜颜。
我不管任何人,我只是要救离秧。
可就在这时候,传来了那个指证离秧的宫女悬梁自尽,肚子里怀着离秧的孩子。太后怒火更盛,要求皇帝马上处死穆离秧。
惜颜闻讯,目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婉妃为了自己的弟弟,一大早到西暖阁求见皇上,可皇上却不宣她,天寒地冻的,怀了8、9个月身孕的婉妃就跪在西暖阁门口,一天一夜了呢,可皇上还是不宣……
宫里头的事情藏不住,所有人都躲着看着这闹剧怎么收场。
惜颜就跪在门口,往来的宫女太监也总忍不住看她一眼,可是惜颜却不在乎,这个世界上,她在乎的父亲已经离去了,自己在乎的弟弟也命悬一线。天好冷,幸亏离秧送了自己一条白狐的披肩,支持不住的时候就默背离秧写的诗词,她知道,西暖阁的门会开的。自己会把那扇门跪开的。
惜颜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离秧闯祸,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思过。那时候离秧只有10岁吧?小小的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倔强的跪在院子里,母亲劝他起来,他却不肯起来,是决心要和父亲抗争了。半夜的时候,父亲还是不忍心,到了院子里将冻了半夜的离秧抱回了他的房间。
这一次是轮到自己跪在外面了,可是父亲却已经死了。
天渐渐开始亮起来,惜颜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连真蓝也没什么动静了,大概睡着了,还能维持这样的姿势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惜颜将自己的江南细细回忆了一遍,她突然记起来,自己原是对着窗子梳妆,怎么会照见了对街的窗子呢?
没有窗子,也就没有打开的窗子,也就没有什么扑面而来的英俊少年。
原来,都是梦啊!惜颜笑了笑,就在这时,惜暖阁的门开了,她听到永延帝在问,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笑自己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呢……惜颜说。
惜颜醒过来的时候,宫里头已经张灯结彩了,原来春节到了呢。
主子,您睡了一个多月啦!翠屏还怕……怕您醒不过来了呢……翠屏抹着眼泪笑。
离秧呢?惜颜问道。
皇上开恩,将穆舅爷发放沧州,永不录用。
哦……惜颜略略松了口气,突然,她又叫了起来,真蓝呢?真蓝呢?我的真蓝呢?
主子……翠屏刚收住的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小格格她……没有保住……
翠屏看见两行清泪,缓缓涌了出来,惜颜,从来都不在人前哭的。
惜颜更加深居简出,宫廷里的庆典之类的一概不参加,风菏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她遣散了,留下翠屏一个人。除了仪贵妃,没有任何人会来。仪贵妃看着惜颜憔悴的样子,也就流了泪,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姐姐,其实,我很高兴啊,离秧离开了皇宫……沧州那里虽荒僻,可是,离秧会照顾好自己的,他呀,是父亲的骄傲呢……三皇子就托付给您了……对了,姐姐,你看,这是我给真蓝做的衣裳,好不好看?惜颜炫耀似的让仪贵妃看她亲手做的小衣裳,仪贵妃只能叹气。
不久,宫里头就传出婉妃疯了。
再过了数月,玲妃诞下了皇子。
夏天快要了。没有人再提起宫里头曾有个婉妃,也不说三皇子有天子相了。
芒种那天,宫里头大宴群臣,惜颜正在灯下做衣裳,真蓝就要百日了,要穿的漂漂亮亮的。翠屏在一旁扇扇子,突然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翠屏吃了一惊,正要喝问是谁,却就着灯光看见了皇帝的脸,连忙跪下去请安。惜颜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依然专心致志的缝衣服。永延帝轻轻挥手,示意翠屏离开。翠屏便顺从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灯光下面的两个人,不由叹了口气。
惜颜……永延帝走上前,看着惜颜专心致志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不要吵,今天是真蓝百日呢,我要送她漂亮的衣服,她定会高兴的……惜颜抬头看了看永颜帝,满脸笑意地说道。
真蓝?永延帝微微一怔。她是谁?
我的小女儿啊,漂亮的小姑娘,以后她会真正拥有属于她自己的蓝天的呢!
真蓝……惜颜,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啊,您是皇上啊!惜颜笑着。
永延帝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和面前憔悴不堪的女子说话,她只有19岁吧?她就是那个江南第一名儒穆风延的女儿吧?那个清透聪慧的女子吧?无欲无求,冷冷看着这世上的一切……
呀!惜颜低呼了一声。手指被针扎了。突然,手里的衣服被抢了去,抬头一看,却见永延帝满脸的怒气。没有什么真蓝,你那女孩子死掉了,你救了你弟弟,所以,你的女儿就死掉了,这些都是你自己选的……
惜颜默默地听着,待永延帝转身出门的时候,她突然问道:真蓝不是您女儿吗?您,连一点点的伤心都没有吗?
连一点点的伤心也没有吗?惜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冷得像冰。
朕不会为不存在的人伤心!说着,永延帝已经跨出了门。是的,所以他从来都不提风延,风延死掉了,所以他就不会伤心了,这样,自己死掉,他也完全不会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