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坐在西域使团中的贵霜王使,盯着刘备的目中,精光毕露。也忽觉有人窥探,猛抬头。
见百官之中,一人若有所思。搜肠刮肚,却不知究竟是何许人也。
“有趣。”李儒微微一笑。
1。67 胜券在握()
“必胜必胜,必胜必胜!”小黄门卖力助威。身后乐手亦鼓着腮帮,奋力吹奏。
台上观众欢声雷动。身边队友亦纷纷来贺。话说,情急之中,纵马一跃。莫非是跃马檀溪的预演?
呸呸呸!
“胜券在握,诸君奋起!”袁绍举杖高呼。
“呼喝!”众人齐声响应。
刘关张三人,一直压在阵后。数次突击,皆是袁绍一众前阵破敌。无形之中,便在一直蓄养马力。更何况三人胯下皆是一等一的宝马神驹。便是胡骑的大宛良马亦稍逊一筹。
马逊一筹。人逊更多。
若非自幼长于马背,骑术堪称绝顶。又如何能在刘关张当面,抢下一局。
胡骑纷纷聚拢到犹在吊挂着的骑手身旁,扶他起身。见他神情呆滞,众骑纷纷用胡语安慰。神鬼之技,被人以神鬼之姿化解。如何能不灰心丧气。
惊呼、叹息,此起彼伏的观礼台,经久未息。既瞠目胡人神鬼般的球技,更惊叹于刘备九天揽月般的凌空截击。瞬息之间,双方人马交错。胜负手轮换。看得众人热血沸腾,荡气回肠。
这便是竞技体育的魅力。
蹴鞠古而有之。击鞠东汉才逐渐兴起。规则虽不完毕,却也相当公平公正。为何到东汉时,击鞠才兴起。说到底,还是马匹及骑术的普及。
“自天子不能具其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
汉初时,高祖竟凑不齐四匹颜色相同的马。到屡次大胜匈奴,掠无数牛马入中原。再到南匈奴、三部乌桓内迁,专为养马。武帝时,“厩马有四十万匹”。景帝时,“始造苑马以广用”,在西、北边郡设“牧苑三十六所,以郎为苑监,分养马三十万匹”。
今汉虽不再大规模养马,然马匹已遍布民间。当然,养马很贵。
《盐铁论·散不足》:“夫一马伏枥,当中家六口之食”。故灾荒之年,常减乘苑之马,禁民间粟马。
牧草之王,苜蓿的大面积播种。让一马夺六口之食,即将成为过去。何须粟马?苜蓿草配麦秸稻草,青储足以。
虽再胜一场。袁绍等人却不敢大意。
胡骑个人能力,实在强悍。
他们长于马背,不仅能在马背辗转腾挪,吃喝拉撒睡,就连啪啪啪亦能上马解决。流淌在游牧民族血脉中的马上功夫,绝不是农耕民族轻易便能弥补。能数败匈奴,汉庭所持乃是尖兵利器,以及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辅以各种战阵,还有背后强大的国家机器。
刘备三人的神勇发挥,给了袁绍足够的信心。
这便喝道:“雁形!”
鹤翼阵两翼迅速上扬,将位于阵中的主将,直接暴露在外。
“竟是雁形阵。”恩师面色微沉,这便仔细观看。
“雁形有何不妥?”崔太尉忙问。
刘御史亦细细看过各人所在阵位,这便笑道:“此阵如同大雁斜行。双翼大张,覆盖面广。便于弓弩手临阵射击。然两翼张开,胸腹缺少照应,若敌遣一上将领精骑直冲中军,势必大乱。”
“此阵凶险,为何摆出?”百官中又有人问。话说。忌惮胡人球技的,远不止场中诸人。
刘御史看了眼恩师。见其面色如常,这便心中笃定:“乃因主将太强。诸位且看。袁绍虽居正中,却并非主将。主将乃是身后临乡侯。玄德身旁二将,皆万人敌。名为胸腹,实为爪牙。若敌一头撞入,必损兵折将。待两翼聚拢,遂成合围!”
恩师点头道:“此阵之所以凶险,乃因中军暴露在外。遇轻骑突袭,两翼之兵断难救援。然此阵亦是诱敌大阵。敌方见门户洞开,长驱直入,以求一击而溃。但若无法及时突破中军,斩将夺旗。待两翼合围,四面受敌。轻则前锋尽殁,重则全军覆没。”
“原来如此。”司空张济这便笑道:“袁绍能审时度势,颇有将才。”
司徒杨赐却摇头:“乃因玄德与两位义弟,能御敌锋芒。此乃胜负关键。”
刘御史轻轻捋须:“若能挡住,此局无忧矣。”
见对面胡骑仍摆出一字长蛇。
袁绍心中一动,莫非他们只会此阵?
见小黄门再摆好鞠球。场内场外,渐渐无声。
杨奉勒马边线,与胡人游击手,隔空相望。神情已颇多淡然。
胡骑游击却不同。
前一局,正因他弃杨奉而走,与同伴合力进攻,才被偷袭得手。否则,刘备即便能拦截击球,又如何能发动反戈一击。此局,无论如何也要盯紧。
鸣镝六射。
杨奉纵马前行,徐徐起速。
对面大宛良驹鏖战五局,亦略有疲态。两人速度都不快。还是胡骑抢先出手,击球给队友。
胡骑得球,纷纷纵马,齐头并进。
何须防守,杨奉已自行返回己方半场。游击手不入列。乃是游走在场上的自由人。此局,他负责最后一道防线。
“走!”位于阵中的袁绍,缰绳一抖。雁形阵徐徐加速。
随阵型移动,速度渐起。两条外扩的雁翅竟始终笔直如一。台上众人无不惊叹。正如先前所说。汉初时,胡人精于单兵,汉人长于合击。如今大汉马匹亦多,骑术已不差。战法又更为精进,再有兵甲弓弩之利。此长彼消。胡人除了内迁依附,唯有远遁西域。不敢再试锋芒。
鞠球在胡骑间,来回传递。我方却不为所动,仍是区域联防。
游击手杨奉坐镇后场,往来游弋。防备对手突击。
一字长蛇阵,渐渐分层。中锋突前,两翼拖后。骑手密集排列,呈锥形。
“果然是锥形阵。”刘御史最担心的便是此阵。
“锥利如矛。正破雁形。”恩师轻声道。
“就看敌之矛能否破我之盾。”刘御史与百官皆拭目以待。
突前胡骑,反手一挥。将鞠球拨入阵中。
密集的马蹄起起落落。鞠球三传两导,已难觅踪迹。
双方速度已提起。赛场内蹄声如雷。锥形和雁形,在中圈相遇!
人马轰然相撞,一片车祸现场的悲壮场面,不会在击鞠场发生。人不勒缰,马匹也会自行止步。
双方相遇,袁绍,曹操,袁术,盯防之人,杖下皆无球。
马首相交,鞠杖相缠,互相缠斗不休。果如众人所料,双方人马,以力相搏。对面胡骑怒目圆睁,青筋毕露。与之鞠杖相抵的关羽、张飞二人,却轻描淡写,纹丝不动。
挡住最锋利的矛尖,两侧雁翅开始合围。
果如众人所料。胡骑断难突破刘关张三人镇守的中军。
缠斗中,忽听身后蹄声疾响。
密集的锥形阵,忽闪开一条缝。
便有一骑,凌空而起。连人带马,从曹孟德的头顶越过!
1。68 以和为贵()
为何是曹孟德的头顶?
因为他……最矮哇!
一眼扫过。笔直的雁翅忽地凹下去一块。如此醒目,何须多问!
后世障碍赛马,能轻松跳过两米以上的墙体,世界纪录更高达两米五。时下只强不弱。
为何?时人能驱虎过涧,倒拖牛尾,生裂虎豹更是手拿把攥。后人能吗。
飞跃曹孟德头顶者,正是胡人游击!
“诸君勿动!”好在袁绍颇识大局:“后面还有杨奉!”
居于袁绍身后的刘备这便言道:“我去协防。”
“大哥且去,这里交给我与三弟便是。”关羽言道。
“嗯!”刘备拨马便走。见杨奉已迎上胡骑,这便直冲底线。
眼看杨奉便要围堵上来。胡人游击手强走外线,作势强突。人马相错时,忽带球内切。杨奉急忙拨马。不料迎面相撞前,身下骏马猛然止步。险把杨奉摔下马背。
待杨奉勒住骏马,胡人游击已带球远去。
“冲刺如前!”刘备冲杨奉高喝。
“哦!”杨奉心领神会,驱马直冲敌阵。
身后马蹄疾响。胡人游击回头一看,刘备正从内线高速切来。
胡人游击轻轻一拨,将鞠球拨到外线。又顺势将鞠杖换到右手。
如此只需卡住身位,位于内侧的刘备已无法阻挡她在外侧击球。
黄駥马滚烫的鼻息,已喷到胡人游击的左腿。两人也相距不到半个身位。
换成右手击球,最右侧的边鼓已没有线路。中鼓是最好选择。本想抢在刘备胯下骏马自行止步时挥杆。不料刘备却始终与他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并不逼得太近。
从右侧边线一路斜切,眼看中鼓也要失去线路。胡人游击这便俯身挥杆!
忽觉疾风压顶。伴着人群的惊呼,一只鞠杖从半空笔直伸下。月板将将挡在球前。
砰的一声闷响,鞠球反弹出视线。
再抬头,黄駥马稳稳落地。正转身向鞠球追去。
竟然……
黄駥竟飞越胡骑头顶,从内线变到外线!拦下了胡骑势在必得的一击。
九天揽月般的凌空截击,虽刚亲眼所见。然再看刘备跃马胡骑,看台众人仍止不住的各自嗟叹。互相交头接耳,口中津津乐道。神情皆亢奋不已。
待反应过来的胡骑勒住骏马。
刘备已推球反击。
“哈哈!”袁绍大笑道:“收紧!”
众骑驱马前压。
已将胡骑团团包围的鹤翼阵,再次收缩。阵中胡骑人马相挤,鞠杖交叉。情急间,又如何能脱身。
杨奉拍马而过。刘备的过顶长传,亦后发先到。
“速进!”刘备击球后,高声叫道。
“小心!”忽听看台人群疾呼。不等回头,一支鞠杖冷不丁从身后伸出,正勾在他击球的右手。
黄駥速度未减,身后骏马却已是强弩之末。速度一升一降。拉力陡增。
千钧一发,刘备猛然发力。右臂顺势往前一带。
却听身后一声惊呼。偷袭的胡人游击已被凌空扯起,横扑马前。
刘备想也不想,探手一抓,正中腰间郭洛兽带。
不料腰带无法受力,应声崩断。手中一轻,胡骑重重落地。
看台一片惊呼。
刘备急忙勒缰,下马查看。
却听对面战鼓轰响。我方再下一局。
腰带断裂时,有一个旋转力道。让趴伏飞出的胡骑,后背着地。万幸头顶皮盔护住了后脑勺,未曾当即殒命。不过这一摔,仍然十分惨烈。口鼻渗血,气若游丝。
见被鲜血浸湿的防尘面纱紧贴胡骑面颊,影响到呼吸。刘备这便小心揭开,示意侍医速速进场。
须臾,便有侍医赶来救治。
“如何?”
“回禀君侯,此人内腑受创,气散昏迷。应无大碍。”侍医检查后言道。
双方骑手,皆已围过来。
听闻胡骑无碍,这便齐齐松了口气。
便有小黄门取来床榻,将伤者抬出场外。
双方赛前说好,各派十一人上场。如今西域击鞠队有一人因伤下场。按照规矩,我方亦需消减一人。
没等商定人选,西域使团经短暂交流后,便有一人起身,出列。冲高坐阿阁内的陛下跪地行礼后,朗声说道:“煌煌天汉,气象万千。窥一斑而知全豹。西域诸国心悦诚服。击鞠可休矣。”
众人皆看向陛下。
陛下轻轻点头:“甚善。”
黄门令这便低声问道:“敢问陛下。如此,胜负又该如何计算?”
陛下微微一笑,眼中闪烁异彩:“不分胜负。”
“喏。”黄门令左丰这便高声唱喝:“陛下口谕,击鞠赛就此终了。不分胜负——”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起身。
看台一干人等,虽表情各异,却不得不起身附和:“陛下圣明。”
黄门令左丰又道:“百官宗亲,西域使节,赐宴德阳殿——”
“臣等,遵命。”
群臣恭送陛下先行。司空张济抚掌大笑:“‘礼之用,和为贵’。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司徒杨赐亦点头:“点到为止,高下立判。”
崔太尉附和道:“虽未打满十局,我方却已遥遥领先。胜负尽收眼底,又何必在乎最后的结局。”
恩师轻轻开口:“击鞠不过是场游戏。真正的博弈,待明日朝会方见分晓。”
见观众陆续离场,张飞拍马上前:“这就完啦?”
“距离得胜,只一步之遥。”杨奉亦一脸可惜。
被人跃马头顶。曹操脸色又岂能好:“胡人诡计多端,着实可恨!”
袁绍倒看得开:“无妨。众人皆知西域诸使已投子认输。陛下判‘不分胜负’,不过是为其留存颜面罢了。”
袁术亦笑:“和气生财。想必,陛下此次当大赚一笔。”
“哦?”刘备一愣,这便问道:“为何?”
袁术低声言道:“击鞠赛前,陛下在西邸设下博戏。宗亲百官,诸国使节,竞相购买。买我等胜者居多,买西域胜者亦不少。如今双方打和,陛下便是最大的赢家。”
众人纷纷摇头苦笑。原来还有此等隐情。
见曹操面色不善,袁术心中一动:“孟德莫非下了重资?”
曹操龇牙苦笑:“全部身家,悉数押下。如今血本无归,只能到玄德酒肆、汤馆卧薪尝胆,以待来日。”
“哈哈哈……”众人皆大笑。
眼角余光瞥过。刘备下意识抬头。却见看台上一西域使节,正冲自己遥遥一拜。
打马近前,乃是贵霜王使。
这便抱拳道:“贵使别来无恙?”
贵霜王使笑答:“谢君侯挂念,鄙人一切安好。今日得见君侯气貌,下国小使不禁心生折服。”
刘备洒然一笑:“陛下赐宴德阳殿,贵使何不速去?”
“如此,后会有期。”贵霜王使再拜。
“后会有期。”刘备亦抱拳回礼。
1。69 货比三家()
送走贵霜王使。正见黄门令左丰的亲随小黄门,快步赶来:“君侯,少令遣奴婢来领诸位公子、豪杰,前往赴宴。”
刘备想了想,这便说道:“且回少令,好意本侯心领了。我已命人备下酒宴,自去畅饮便是。再说。崇德殿内宾客众多,我等自由散漫惯了,生怕搅扰了陛下和各位大人的雅兴。不去也罢。”
“这……”小黄门面露难色。
刘备解下腰间玉佩,随手抛给他:“赏你的。且告诉少令,但凡是先前助威的小黄门,人赏一金。抽空到金水赀库领赏便是。”
“谢君侯!”临乡侯身上的物件,又岂是俗物。小黄门欢喜接过,这便返回复命。
“玄德贵为列候,崇德殿内必有席位,为何不去?”袁绍拍马上前。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在京都不过是闲人一个。朝中多我少我,别无不同。岂能因故慢待了至交好友。”刘备笑道:“再说。大殿之上,一举一动,皆需有礼有节。哪有我等私下畅饮,逍遥自在。”
“大哥说得对。”张飞拍马上前:“走,且去胡姬酒肆。”
刘备笑道:“三弟别急。先去汤馆沐浴更衣,再去胡姬酒肆不迟。”
“哦!”张飞前方领路。一群人有说有笑的打马离去。快意恩仇,豪侠便当如此。
缀在最后的曹孟德,环视着寂静无声的阿阁鞠城,不由心生万千感慨。这便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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