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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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沧海- 第2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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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越人国内的态势蒸蒸日上的过程中,整个国际态势的发展也风起云涌。在七月份和八月份,淮北战场上,赵匡胤的军队终于连续攻克了泗州和宿州,完成了对李重进淮北最后一个要害据点徐州的三面合围,相信在入冬之前,李重进就会被彻底压缩回淮河以南,失去所有淮北的桥头堡。

    不过,这一切都不如九月份的一个事件来得劲爆——九月十六这天,武平军节度使周行逢终于病重而亡,虽然比历史同期晚了个把月,但是终究是如约而死了。与周行逢的死讯接踵传到各国的,还有武平军悍将朗州防御使张文表起兵叛乱的消息。一下子,整个湖南地方便乱成了一锅粥,也吸引了各方大军阀的主要目光。

    ……

    这一日,张文表叛乱的消息还未传到汴京城,时间已然是入夜了。本该在紫宸殿内的赵匡胤,得了赵普刚刚回京的消息,便微服信步而至赵普府上,探听消息。

    赵普在府上,平素夜里只要没睡觉也不更换便服,显然是赵匡胤私行到他家谈论公事的例子已经比较多了。这一日,赵匡胤一敲门,开门的是赵普的夫人,赵匡胤呼之以嫂,立刻被迎入府中坐定。赵匡胤也不多废话,不等赵普见礼就开门见山问道:“赵爱卿,自从仲夏时候,京东道地方平靖之后,吴越人的海商贸易是否有恢复?登莱等地可有吴越海船前来贩售雪盐?你此番巡查地方,可有所获?”

    两人交谈的言语内容,要是外人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这等国计民生的大事,怎么会突然有麻烦的呢?不都该是水到渠成的么?这年头吴越人因为占据了海外的晒盐珊瑚环礁,国朝的盐价一直很平稳,囤积也很充分。此前北宋地界市面上也没有明显出现过盐荒的问题。最多只是朝廷因为征剿李重进而在盐水上摊派了“淮饷”,把盐税加高了而已,但是优质食盐的供给一直没有短缺过。

    赵普让夫人在屋内用银霜兽炭热起一锅炖肉,一边拨弄着瓦瓮里的肉,一边愁眉不展地对赵匡胤说道:“回禀陛下,臣受命暗访抚慰地方,往返月余。如今山南东道沿海各州虽已收复三四个月,可惜和吴越之间的海贸完全没有恢复。根据当地民间言及,自从山南东道各州前年年底被李逆彻底盘踞之后,吴越海商便有将近20个月不曾至登莱贸易,吴越雪盐及苏松棉布等物也无法输入。

    不过棉布倒是还好在有江淮荆湖等地的私下越境贸易少量输入,而且棉布纵然不用吴越的,这几年来我大宋本地也能产出一些,只是没有吴越人的价廉物美罢了,因此是不打紧的。唉……也不知吴越人织布纺线都有哪些独到的工艺,居然可以让苏松棉布算上运费都比我大宋少量自产的便宜上三四倍之多,质地还好。”

    赵匡胤听得有些焦躁,也没耐心等赵普继续感慨,马上打断追问道:“别说棉布了,先重点说说雪盐的事情。”

    赵普闻言一拍脑门,告了个罪,继续回到正题:“我大宋的雪盐,自建国以来——唔,也不光是我大宋,此事臣后来还专门查询薛居正处前周一朝实录中的食货记载,其实世宗显德初年开始,吴越国的雪盐便渐渐占据了我中原盐务所需,吴越的盐质地优良非我中土可比,且算上运费,只要是沿海、乃至黄淮运河沿岸州郡的吴越盐价,都比齐鲁之地沿海煮盐所得便宜。

    因此后来朝廷盐政渐渐废弛对盐场生产的督管,只要每年沿海盐课供给充足,便不问来路,只管征税。近十年来,齐鲁盐场几乎尽数荒废,盐丁盐民或流亡他乡,或转为耕作。只有关中汉中等地,因为离海太远,转运也颇为不便,自古都是以河东池盐、蜀地井盐等贩运供给,所以一直不曾被吴越人的海盐取代。

    建隆元年年底,齐鲁之地失陷于李逆之手后,吴越人自登莱海贸而来的道路便被掐断了,李逆又禁止两淮之地的吴越盐过境,严查边防,故而建隆二年起,我大宋实则已经渐渐陷入盐荒,仅靠伪汉、伪蜀池盐井盐,乃至两淮之间逐利私商贩卖的私盐维持中原百姓所需——这一点陛下是早就知道了的。臣此番趁着登莱收复安定,原本试图去巡查是否有吴越海商重新前来贸易,才得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吴越人倒是谨守朝廷之命,不许资敌以军国物资资助李逆,然登莱自陷于李逆之手后便不曾有吴越人来,以至于如今吴越人似乎还不通其中消息,不知此处已经在朝廷之手了,依然迟迟没有海商前来。”

    “朕不是两月前还让你到了登莱后派过几次密使去吴越传令,告知吴越人恢复海路通商的么?”

    “臣着实如陛下所命派了人去,可是有两拨刚刚渡淮便被李逆的搜查者抓住了大半,只有个别从人逃回报信,另外还有两队连信都没有报回来,也是不知凶吉。”

    赵匡胤心中焦躁,却是依然不死心,抛出两个退求其次的问题:“既是如此,我大宋便没有自己的海船海路去吴越宣旨么?恢复齐鲁之地的盐场生产需要多久?”

    “李逆占据齐鲁时,因我大宋沿海之地几乎尽数失陷——东有李逆,北有契丹占据沧州等处,因此我大宋仅有的海船也全数落入了李逆手中,可以说是出海船只百不余一。李逆在齐鲁失守之前,也把船尽数撤走,海船造船坊不能带走的东西全部焚毁殆尽,工匠也全部迁走。如今我大宋要造出哪怕一艘可以出海的船,只怕至少都得大半年的时间。臣在登州时,也试图调度黄河内航运的内河沙船,从辽人地界偷渡出黄河河口,辗转而下。然至今没有消息,也不知是否葬身于风涛之间了——为了偷渡去吴越,必须走远海的航线,若是在近海百里之内,都会被李逆从中拦截。

    至于恢复盐场生产,若是少量恢复,半年之内倒也可以稍微抵挡一阵。要想恢复周太祖年间规模,却是至少要一两年时间了。自古百业兴盛至难,荒废至易,海盐因吴越人的便宜货冲击,地方纷纷停产,只知购入吴越海盐后,朝廷坐享其税得利,这才有今日之困局。”

    赵匡胤闻言长叹,闷了一杯吴越产的高度烧酒,叹息说:“世宗皇帝乃至于朕,也算是深知盐务乃稳定国本之重器,哪怕是吴越雪盐丰足的年头,也不忘大量买入后官仓囤积,至少保持天下百姓一两年所需。然则如今盐商断绝如此之久,朝廷存盐已经到了很危险的地步了。难不成还要靠继续在盐税中摊派‘淮饷’来促使百姓少用盐么?纵然如此,必须活命的那些盐还是省不掉的。唉,如今才堪堪抵定淮北,李逆有淮河水师优势,而且窃据淮南已有三四年,根基渐固;我大宋要猝然克复,殊为不易。若是再没有一条恢复吴越人进贡和盐商的通路,只怕大局翻覆啊。”

    “陛下,臣暗中思忖,那些吴越人虽然谨慎,但是也绝不是和大王一条心。否则虽然江淮之间为李逆阻断,然楚地还另有商路可通我大宋。只不过因为楚地重重割据,周氏、高氏又是穷困贫弱之军,商税榷征颇重,故而此前经此路到达我大宋的盐价钱腾贵,足有江淮与登莱而来之盐数倍。商人无利可图,才不从此路运盐。为今之计,不如趁着我大宋官仓内的存盐还可撑一段时日,从楚地出使吴越,勒令吴越王组织江左商贾往楚地大规模贩盐,如今周行逢新亡,楚地无人敢违逆陛下的。”

    “此法甚善……”

    赵匡胤还没说完,赵普家的院门又被敲响了,赵普的家人去开了之后,却是赵匡胤身边得用的宦官头子王继恩,赵匡胤和赵普正在诧异时,王继恩匆匆跑到赵匡胤面前报信说:“老奴承陛下交代,说若是楚地有变的话,无论何时都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陛下。今日晚间却是有李处耘急报,说继周行逢身故后,数日前武平军悍将张文表果然起兵作乱了。如今南楚八州,已然混战一团!”

第405章 新货币战争() 
曾经有经济史学家研究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辽国这个政权在于北宋对峙的初年还国力强盛,然岁币进贡近两百年后,反而越来越孱弱穷困呢?这个问题当然会有很多方面的回答,但是其中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政府投资的“挤出效应”。

    所谓挤出效应,就是一个国家在民营经济收入非常孱弱的情况下,如果全靠政府投资支撑经济总量,而且外贸或进贡等外部收入来源绝大多数都被官府收走的话,那么这个国家的民族工业或者说民营手工业商业便会急速萎缩。

    具体到宋辽的例子上,北宋给辽国岁币后的一个交换条件是回复榷场边贸,北方的蛮夷又不敢卖战马,只有靠卖点儿羊过日子,那个年代还没有羊毛纺织业的存在,所以卖羊无非是吃肉和获取羊皮用;相较于南朝庞大的盐酒茶布四巨头出口量,辽国那点外贸物资几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的,因此每年北宋从榷场边贸中赚回来的贸易顺差、或者叫出超,在数额上远远高于宋人给的岁币。如此数十年,一百年下来,辽人的民营经济就彻底完蛋了——因为岁币是给辽国的朝廷的,是给达官贵人的;岁币收进来的钱自然不会用之于民,而因为拿了宋钱去买宋货,就相当于把没有竞争力和生产效率低下的辽国民族手工业摧毁了。

    一千年后,1934年时,米国总统罗瘸子上台后,作为全世界第二个真正铁腕解决大萧条的发达国家领导人,罗瘸子有感于元首卖的德国货通过“以物易物”的贸易在蒋校长那里大肆挤占中国市场,让德国工业产品在缺少结算外汇的情况下通过“工业品换矿石”大行其道。为了让米国货也拥有如此待遇,罗瘸子便祭出了《白银法案》这个毒计——米国西南部亚利桑那州与新墨西哥州等七个州号称“白银七州”,拥有落基山银矿,加上落基山南段的墨西哥银矿,米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白银出口控制者;而中国当时还在进行“废两改元”的金融改革。

    于是米国通过《白银法案》以美元作为美洲白银的结算货币,并且在结算时以较高的价格吸纳白银(比如当时国际市场上原本白银作为一种工业品的售价是每盎司50~60美分,米国政府的强制白银结算就提高到80美分收购一盎司白银),这样一来,中国那边马上因为国际白银的流动陷入了银荒,原本通过出口初级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可以换到白银,可以用来任意买欧美工业化列强的货物;现在只能换到美元,也就只能买米国货。

    从此以后,元首的德国货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就渐渐被罗瘸子挤占了,这也是中国的军队先德械后美械的一个缩影。而罗瘸子的那“白银只能用美元结算”带来的“白银美元”,和罗瘸子死后米国人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起来后、70年代慢慢悟出来的“石油只能用美元结算”的“石油美元”,在原理上实在是一脉相承。只不过白银美元的毒计只能影响银本位国家的外贸,而石油美元可以影响全世界的外贸、两者适用范围有大小罢了。

    宋辽与美中之间那两场或无意、或有意的货币战争,如今被照模照样搬到了吴越和北宋之间,在这个毫无经济学体系可言的时代,这样的计谋古人根本不可能看得穿。周宋两朝,吴越人持续十几年的岁币进贡,包括当初支持周世宗柴荣铸造“周元通宝”那一次货币改革时用铜钱银两大量赎买北朝的佛像等等行动,让每年从吴越流入周宋的外汇足有两百万贯上下的银两或者铜钱,或者别的绢匹等硬通货。这些物资促成了周宋数次对外用兵军费的短板,但是也加深了北朝朝廷“赚快钱、用快钱”的习惯。

    北宋官营盐场的大规模废弃,便是其中一个例子:吴越人的盐是热带干燥低纬度海域直接太阳晒出来的,而且有珊瑚砂的环礁盐池,还有潮汐能从环礁缺口处的换水。而北朝在山东和苏北沿海的盐田,传统工艺是人工引水、人工耙泥、人工熬卤、人工烧柴烧泥炭煮盐的。每个环节的人力和燃料耗费成本都比吴越人的盐高得多,因此在出场价上就有好几倍的差距。在“吴越通宝”大规模涌入北地的情况下,花费每石七八百文钱的煮盐成本去自己煮,还不如直接以两三百钱一石从吴越人那儿直接买呢——反正进入流通领域之后,朝廷该收的盐税可是只多不少啊。

    与盐情况类似的还有铁和酒,因为盐铁自古都是官营,老百姓没有资格自行生产,平民需要用菜刀或者农具,也都是不得不掏钱买的。这种官营经济的畸形发展,在受到政府开支严重依赖进贡的经济体系影响下,一旦进贡国有便宜货可以买,本国的冶金锻造业当然会受到严重冲击。

    只不过因为吴越人在铁器出口上非常节制,所以北国的钢铁业还没有遭受毁灭性的打击——钢铁和盐有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钢铁是可以无限期囤积的(虽然保养不好会表层生锈),而且钢铁的存量可以几乎瞬间反映在一国的军事实力上。如果吴越和北宋的对峙会继续长达数十年,而且以和平姿态对峙,就好像“檀渊之盟”后宋辽那般,那么输出钢铁摧垮北地的冶金还有可能。若是不到五年十年就要打仗的话,用来冲量打垮敌国冶金的那些钢铁马上就会被拿来用于“暴兵快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最后,受到吴越国廉价工业品冲击的还有丝织、棉布、麻葛织物等行业,但是这些行业受到的冲击是最小的,原因也很简单——棉麻丝绸不是政府专卖的官营物资,老百姓家里有生产效率低下的土织机情况下,鉴于封建自然经济下“人力成本几乎等于免费”的大环境,老百姓自己多费几倍乃至十几倍的生产时间自己织布自己穿还是可以保证的。吴越货虽然又好又便宜,也只有那些能够在吴越进贡中捞到好处的官僚和军队阶层人士有钱买;那些自给自足没有钱的人,就别想了。

    ……

    武平军悍将张文表叛乱的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说实话,北宋确实没有做好南征的准备工作。慕容延钊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北宋的禁军老兵军力比之历史同期也至少缺额了五万人以上的战力;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永德还在淮北攻打徐州,带走了殿前司的主力。

    因此,如今在湖北北部地区、汉江北岸屯驻的,仅有历史上作为慕容延钊南征副手的李处耘,带着侍卫司的部分后备留守兵力在襄樊之间驻扎。就这,还是赵匡胤听说周行逢死讯后临时七拼八凑移过去的。

    以李处耘的实力,如果不考虑汉水和长江的险阻,仅仅与高保勖或者周保全中的一家死拼,当然可以轻松拿下。但是如果把这两家逼急了抱团、而且利用水网层层阻截,问题就麻烦了——毕竟赵匡胤和李处耘都没有历史的先知先觉,不可能预料到荆南节度使高保勖也会在两个月内病死,至少如今这个时间点,他们心中是完全没有底的。

    于是,当天夜里,在宦官头目王继恩匆匆赶到赵普府中给赵匡胤报信之后,赵匡胤也是陷入了持久的沉默,丝毫没有回宫的意思——很显然,今夜他私行找赵普聊天又要多一个议题了。

    “则平,以卿意度之,若是让李处耘集结侍卫司精锐,并且督造搜集汉北各处战船,以助周氏戡乱为名,行假道伐虢之计过荆南,高保勖可会从命?”

    “高氏虽然地小民寡、兵少财穷;然自朱梁末年据有荆南四州之地以来,至今四十余年不曾更易。四方之中,论立基之久,仅次于吴越。我大军若是强行图之,固然可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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