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晨逃出京城,今抵德州,路费被劫,身无分文,速汇款德州平安旅店接济。子谷。
铁云又喜又急,子谷虽然有了下落,可是路远迢迢,上海与德州没有银号可以通汇,这笔路费如何接济,只得出门去找亲家程恩培商量。谁知恩培道:“此事不难,豫丰在济南设有分号,我立刻发电报去济南,请他们划一笔款子派人专程送到德州去,两地相隔不过二百多里,接到电报最多三四天就可送到子谷手中了。”
铁云欢喜得连忙拜揖道:“多谢亲家,救了子谷的命了,就请划二百块钱过去吧。”
于是开了一张二百元的汇丰银行支票给恩培,恩培笑道:“你也真是,这几个钱我还垫不起?”马上拟了给济南的电稿,铁云也拟了两则电报,分别复电子谷并电告暂居苏州的淑芳。
三份电报都交给听差去电报局拍发了。
铁云原又计划在上海集股兴建五层楼商场,此时与股东们选定了四马路青莲阁隔壁的五层楼商场的建店地址,雄心勃勃,准备收买原来的店面房屋,拆毁了重建五层新楼,成为上海的最高建筑。可是对方店主乘机漫天要价,谈不拢来。有的股东觉得铁云办事冒失,风险太大,恐怕投下股金将来收不回来,因此渐渐地有人半路抽身走了。此事无法进行,铁云只得暂时搁置,先回苏州陪伴新夫人安香,淑芳则已回到南京去等子谷了。
到了闰八月十日,忽接南京高子谷来电:“弟已返抵南京,病甚,容面谢。”铁云喜极,立时和安香动身去南京宋宅探望,门上仆人认得他俩,请过安道:“高姑老爷病得不能起床了,姑太太吩咐,若是刘老爷和刘太太来了,就请内堂相见。”
铁云夫妇被引到子谷夫妇所住小院,淑芳出来迎接,向铁云福了又福,说道:“多亏刘先生救了子谷,侥幸捡了一条性命,只是得了伤寒,病得不轻,不能起床迎接,快请屋里坐吧。”
铁云一边掀帘,一边嚷道:“子谷,可把你盼回来了。”只听见里面子谷微弱的声音,“铁云兄进来吧,恕我不起迎了。”
铁云夫妇进屋,却见子谷又黑又瘦,干瘪瘪地只剩了皮包骨,与原来壮健结实的身躯相比,简直落了形了,萎顿虚弱地靠在钢架大床上朝他们苦笑道:“铁云哥,安香妹子,请坐吧,多亏汇款接济,我算是把一条命捡回来了。”
铁云高兴地嚷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仅仅得一场伤寒还是划算的。”于是摸了摸子谷的太阳穴,说道:“好烫手,烧得不轻哩。”又按了脉看了舌苔,问淑芳要了医生开的脉案处方看了,说道:“伤寒是肠子里的毛病,大概路上饮食不洁传染上了,我知道这位医生是专治伤寒的名家,处方中君臣佐使诸药搭配得很恰当,就照他的方子服药吧,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不过一要绝对卧床静养,二要注意饮食,约莫一个月就会痊愈了。”
淑芳道:“是啊,医生也是这么说,我还以为是安慰病家的话,刘先生这一说,我就放心了。”又向安香道:“这一回子谷从北京逃出来,只剩了一条命,后来路上又病了,没能带些土产送给你们,很不过意。”
安香嫣然笑道:“姐姐忒客气了,姐夫安然回家就是天大喜讯,还有比这更叫人高兴的吗?”
铁云道:“子谷此番九死一生,不知是怎么逃出京城的?”
于是子谷疲乏地断断续续地说道:“联军七月二十日攻打北京东城,虽然洋人枪炮厉害,可是官军退无可退,当官的失了京城必受处分,居然拼死抵抗,所以打得很凶。二十一日凌晨听得街上人声惊慌喊叫:‘官军顶不住了,洋鬼子就要进城了,快逃吧!’我想北京城是保不住了,庆亲王若在,我不能逃,他若走了,我也只能走了。于是将家中剩下的一百多块银元装在褡裢里,束在胸前和腰间,锁上家门,出了胡同,上了王府井大街。只见逃难的官员和百姓如热锅上蚂蚁,惊慌奔走,不知往哪里逃。先听说俄罗斯大鼻子和日本小东洋打进东城来了,大伙儿赶紧往南走,没有多远,又听说攻破广渠门的英国人把永定门也占了,南边的路断了,逃难的人群又往西边涌去。不一会又说法国人从西边打来了,永定门还在官军手中,于是又往南奔。我正往此去地安门外庆王府打听王爷的动静,忽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中端坐着军机大臣王中堂(协办大学士王文韶)。”
“呀,是王中堂!”铁云惊呼道:“他逃出京城了吗?”
“当时我向前请安,他说‘城都快破了,还不快走!’我说去见庆王爷,他说‘王爷早跟了太后走了,我也要追上去从驾了,你快走吧。’”
铁云道:“阿弥陀佛,王中堂必是扈从圣驾西上,逃过这场大难了。”
原来慈禧太后临逃前,命御前太监去礼王府,将龟纽银质军机印信授给领班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召他赶进宫来同行。世铎推托病了,命大管事将军机印信送给了王文韶。文韶怀了军机大印追赶太后和皇上车驾,半途走叉了道,忍饥挨饿,受尽辛苦,三天后才在怀来县追上了御驾。太后念文韶垂老从驾之功,立刻擢升为体仁阁大学士,以后步步青云,由文渊阁而武英殿大学士,又兼外务部会办大臣和督办路矿大臣,赏穿黄马褂,赐用紫缰。而那位礼亲王却倒了楣,不久就下旨罢去他的军机大臣了。
子谷继续道:“于是我决心出城了,乘东城刚破,官军还在抵挡,我赶紧往西走,因为有了可靠消息,永定门确是被占了,西边还未见洋鬼子。半路上有人赶了过来喊我,见是国子祭酒王公(王懿荣)的二公子端士,他说‘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投井死了,大嫂也自尽了,(后来他们都得了太后在西安行宫所颁赐的恤典)。大哥(翰甫)留在家中守着老人家收藏的几屋子古董,不肯离开,劝我快走,为家门留一线香烟。’说完了,放声大哭。”
铁云叹息道:“可叹王老太爷一生心血收藏了那么多古董字画,还有几千片龟板,不知将会落在谁人手中了。”
子谷道:“兵荒马乱,谁还顾得了古董,送出去也没人要了,因为带了古董还能逃难?我和端士侥幸逃出了西便门,不料被一伙乱兵冲散了,他们见人就抢,把我身边褡裢里的银元全抢光了,端士也找不到了,幸亏身边还剩下一只打簧金挂表,变卖了当盘费,熬到了德州,发完了电报,钱也就花光了。听说出京第二天,洋兵就占了北京四门,再没有人能逃出来了。不知笙叔姐夫一家回到南边了没有?”
铁云道:“笙叔一家已经平安回到了杭州,你这一回还算是侥幸,若不是先让宝眷出京,就更狼狈了。福公司的沙彪纳和哲美森是八月中拿了联军的通行证出京的,据说留在北京城中的官员商民,处境悲惨,自杀的,饿死的,比比皆是,一定要想办法去救他们出来。”
子谷道:“前任山东巡抚福润闲居京中,听说城破时全家都投水上吊自尽了。”
“哎呀,他还是我的上司哩,很器重我,想不到合门殉难,太惨了。”
子谷又道:“不但京中的难民要救,逃到德州贫病交迫无法生活的难民,足足有三五千人,也该想办法救济。据说李中堂的二公子经述也是破城那天合门逃出来的,逃到德州后,钱也用完了,他的面子大,我走时已有当地熟人错钱给他作路费。你想这次浩劫影响了多少人,达官贵人之家一夜之间都成了枉死鬼或是一贫如洗的难民了。”
“要救,我们太谷教同仁以养天下为己任,一定要救他们!我马上到上海去联络朋友,筹募一些钱,先救德州的难民,然后再派人带了钱和粮食去北京救济。救人一命胜读十万卷经,我想上海做善事的人多,一定会乐于捐助的。”
铁云将安香送回苏州,独自来到上海,才下轮船,便读到当天《申报》上的一则启事:
救济善会募捐启
近因北京民教为仇,激成大变。致倾列国师船大集津沽,竟以全球兵力决胜中原。中外商民寄居斯土,进无门,退无路,不死于枪林弹雨之中,即死于饥渴沟壑之内,呜呼痛哉!
爰发起捐集善款,遇有京津难民广为援救,名曰:“中国救济善会”。呈请上海道照会各国领事,声明此系东南各省善士募资经办,亦如外国红十字会之例,专济东南各省之被难官商,如遇饥饿贫民,在京妥为赈恤。会中无论上下人等,均穿红十字记号衣。
下面署名的是户部山西司郎中陆纯伯,浙江布政使恽祖翼,浙江候补道潘炳南等,都不认得。铁云暗暗高兴,“他们走到我的前头去了,省了我好多事,现在只要捐款参与就行了。”他回到安庆里,和瑞韵、楚楚谈了一些家常,又逗着婴儿大纶玩了一会。瑞韵道:“罗叔蕴先生今天还来问你回沪了没有,说是回来了便通知他,有事要和老爷谈。”铁云料想不过是东文学堂校务上的事,也许是经费不够了,便差李贵写了一张短笺,去约振玉来吃晚饭。果然,不消两个钟点,振玉便和李贵乘了马车来了,一进大门,李贵就向楼上喊道:
“老爷,罗先生请来了。”
铁云应了一声,咬着雪茄烟下楼来到客堂间,还未开口,振玉已抢先说道:“铁云兄,今天《申报》上的救济善会募捐启事看到了吧?”
“看到了,刚下轮船就读到了,不过和发起的诸君都不熟悉,打算明天去问问绍周,如果他认得,托他介绍一下见个面,好商量合作救济的事。”
振玉微笑道:“不用问程先生了,那位潘君是浙江上虞富商,和我是小同乡,原本是熟人。此事由他捐了二千两银子发起,浙江藩台也出资赞助,潘君因为自己是商人,恐怕别人信不过他,所以挽请陆纯伯君出面,此人字树藩,在户部做了多年郎中,在江浙一带颇有声望,我可以托潘君为你介绍。”
“那太好了,由他们出面,可以省去许多周折。我打算多捐些钱,亲自去北京为官民做些善事。太谷教以仁为本,这正是脚踏实地实践仁义之举的大好机会,怎可错过。”
振玉道:“那很好,昨天从北京来的日本朋友说,李中堂到了天津之后,联军方面尊重他的威望,胡作非为的事少了,市面混乱稍稍好了一些,不再有抢劫的事发生。有些大户大家没得吃的了,拿出家藏古董碑帖摆地摊,胡乱卖了钱换粮食。也有洋兵抢到了珍贵古物,又不识货,也在地摊上三文不值两文的卖掉,那价钱,据说便宜得惊人,简直就和白送的差不多,你去了,可以顺便搜罗一些。”
铁云听了乐得合不拢嘴,叫道:“好消息,你这么一说,我更是非去北京不可了,要去就得快去,捷足者先得之,是吗?”
“那当然,越快越好。”
“唔,当然要赶快,可是不能空了手去,一来必须为善会捐一笔钱,二来还得带些现银到北京去收买古董。虽然从福公司到手了一大笔款子,这两年已经花去不少,筹备五层楼商场,我没有死心,还得准备两万块钱股金,因此手头所剩不多了,让我算一算。”他拿起书桌上的算盘辟里啪拉打了一会,说道:“叔蕴,托你找贵同乡介绍和陆树藩见个面,就说我打算捐款五千两,垫借七千两,合共一万二千两,并且亲自率领一批人去北京放赈,他们的路费、薪水也由我捐助,不支救济会分文,请和他约个时间会面。”
振玉笑道:“好得很,我这就去找潘炳南,见过陆树藩就来给你回音。”
振玉去了,铁云又拨打了一会算盘,决定再带一万二千块银元去北京,有备无患。书桌上有算盘是这位亦官亦文亦商的刘铁云与众不同的地方,打完算盘,右手四只指头插进算盘柱子中间,招起算盘,啪地迅速放下,漂亮利索地把上下档算珠全部顶天落地恢复原状,排列得整整齐齐,可见铁云虽然弄过八股文,做过官,又嗜好玩古董碑帖,也写诗词,骨子里还是不乏商人气质。
次日,罗振玉陪铁云去和陆树藩、潘炳南见了面,谈得十分投机,恰巧李鸿章已于闰八月十八日进京,更使他们信心十足,决定由树藩带了上海道台和驻沪各国领事准许办赈的公文,于闰八月二十二日动身,先去天津打头站,取得联军的同意,另外再差人带一部分捐款去德州救济回乡难民。铁云则在上海召募了翻译、医师、司事、工役,一共二十多人,又采购了一批大米、面粉、饼干、换上东洋和服,带上李贵,于九月初启程前往天津,接着在九月十二日转往北京,开始了影响他一生命运的又一个关键历程。
老残遗恨四十一 铁云在北京的救济活动,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四十一 铁云在北京的救济活动,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少傅、直隶总督、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是在闰八月十八日抵达北京的,从天津至北京的一路上,淮军故垒残破,尸骸遍野,哀淮军之衰败,伤国运的不振,又凭吊了淮军直隶提督、抗敌英雄聂士成草草掩埋的土坟和没字碑,感伤刺激,频频咳血,在京城贤良寺西跨院住下之后便病倒了。休养了两天,勉强支撑病躯,屈尊纡贵,以战败国大宰相的身份,拜会各国公使,又给他添了一番新的耻辱。
庆亲王奕劻随驾出京,半路上也奉旨派为议和全权大臣,八月初就回到北京,他是个见了洋人就畏畏缩缩不敢开口的没用人,离了李鸿章,就如没脚的螃蟹,路也不能走了,不知发了多少电报、才把鸿章盼来。以后和洋人谈判,因奕劻是亲王,按礼数,中国全权以他为首,可是到了会场他全让鸿章一人开口,那李鸿章也不把这位王爷放在眼中,散了会并不和他商量,独自回贤良寺命幕僚草拟电报奏稿,形式上交奕劻签个字就发到西安行在。那奕劻更是乖巧,索性和鸿章的幕僚说:“电稿拟妥了,抓紧时间就发吧,事后给我看看就行了。”
鸿章虽有权,却极苦闷,太后和满族王公大臣闯下的祸,要他以七十八岁高龄来收拾,还要看洋人的脸色。洋人未开谈判,先要求严惩祸首端王、庄王、刚毅、董福祥等人,不办便不开谈判,反正多占领一天,清政府便需多付一天的军费赔款,官员百姓也遭殃。那位刚中堂侥幸于闰八月二十日病死在山西曲沃县候马镇,逃过了诛戮。其余的人太后极力包庇,甚至反将端郡王载漪重用为军机大臣,洋人当然不答应,电报一再往返,气得鸿章大骂“老太太糊涂!”再则,联军统帅、德国伯爵瓦德西还没有到京,不能开谈判,也使老人郁闷不快。
这天幕僚于式枚拿了一份禀帖,从腰门进入鸿章兼作签押房的卧室,说道:“傅相,上海救济善会来了一位宦绅,名叫刘鹗,带了银子和粮食来放赈,还准备护送东南籍的被难官商从天津搭船回南方去,请求傅相出告示晓谕,并请顺天府尹协助找一处办事的地方,以便赈济局尽早开始救济工作。”
老人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了式枚的话,也不看禀帖,说道:“很好,京中官商百姓都在挨饿了,我命杏荪从上海派船运粮食来,究竟杯水车薪,护送一些难民出去也好。这个刘鹗倒是有胆气的,不知这个人可靠吗?上海滑头的人多,不要来耍什么骗人的花招吧?”
式枚道:“此人自称是已故河南开封道刘成忠之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