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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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机词- 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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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忙还礼相送,眼见桓仙已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唤道:“姑姑请留步。”

    桓仙驻足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迟疑片刻,问道:“玉机愚钝,恐明日见了太后与贵妃娘娘,仍是不得要领,有负娘娘重托,也难向太后尽孝。如此……还请姑姑提点。”

    桓仙一愣,很快明白过来,遂淡然一笑:“姑娘不必忧心,明日见了太后和贵妃娘娘,自有分说,绝不教大人为难。奴婢今夜只是代为传旨,旁的所知甚少。”说罢又行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桓仙自然是说了一半藏了一半,但升平长公主因不愿接受皇兄的赐婚而绝食,想来倒也不虚。只是她连母亲和嫂嫂也不愿意见了,难道肯见我这个外人?也罢,这是天赐良机,待我进了漱玉斋,视情形再决定要不要代采薇传信。左思右想,几乎一夜不曾睡。

(五九)下()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带上芳馨和红芯去往济慈宫。绵延笔直的宫墙在晨光下仿佛望不到边际的群山,最高处的定川殿如浪头耸立,金瓦煌煌生辉。太阳还没有照遍皇城,一切似在半睡半醒之间,唯有远处的奉先殿与谨身殿势如龙首,独立而清醒。清晨的微风干燥冷冽,从温暖的灵修殿出来,只觉肌肤一紧,口中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照在脸上的第一缕朝阳

    。我深深吸一口气,将昨晚盘桓脑中的话又在心中过了一遍,方才扶着红芯的手出了宫门往南而去。

    各处道路已扫净,几个宫人提着道旁拿下的宫灯鱼贯向北,见了我忙闪在路旁,屈膝行礼。从守坤宫阶前走过,但见大门紧闭,如一道久未开启的大幕,深藏着背后惊心动魄的故事,又如一双守护严密的双臂,等待抱拥它下一个主人。阳光从背后照来,我踏着囫囵一片的漆黑影子缓缓前行,叠髻高耸,金环熠熠,在朝阳下不过是一个无用而可笑的轮廓。人来人往,庸俗毕现,人生岂非就是如此无趣?

    绕过延秀宫,便到了济慈宫的东后侧门,一个年轻内官恭敬候在门口,见了我便上前行礼问好,将我引入济慈宫后殿的西厢中。太后虽然不见,周贵妃却已端坐在榻上,我连忙上前拜见。周贵妃挥挥手令从人都退了下去,微笑道:“太后晨练后要沐浴更衣,且等等。”

    榻旁的红木架子上横着一柄长剑,镶金嵌玉的剑鞘和剑格,剑柄上的木纹却是黯淡无光,想来这剑虽然近在咫尺,太后却从未用它,甚至很少把玩。周贵妃随手取下长剑,轻抚剑鞘,笑道:“如此华丽,一定是熙平孝敬上来的。”说着轻轻抽出半截,但见寒光如水,清晰的照见我胸前的一枚白玉梨花坠子。

    周贵妃轻轻叹道:“剑虽好,鞘却华而不实。如此锋锐,却只能裹挟在这锦绣粪土之中,当真可惜。”说罢抬头问我道:“听锦素说,朱大人见多识广,可认得此剑么?”

    我恭敬道:“娘娘过誉。臣女于剑道一无所知,并不认得此剑。不过听闻越王勾践曾铸名剑‘断水’,取挥剑断水水不流之意。而此剑意似流水,赫赫寒意烟笼其上,臣女觉得,大约只有古剑‘断水’差可比拟。”

    周贵妃赞赏道:“不错。”说着将长剑还入鞘中,轻轻放回剑架:“这柄剑当真像极了升平长公主。”

    我不由好奇,却又矜持着不愿多问。周贵妃一动,身上的浅绿色杏花暗纹回光锦衣如水光潋滟,甚是华丽,我这才发现隆冬时节,她穿得和启春一样单薄。她拿起小几上放着的一张空白的白色信笺和一只枯草色的信封,将信笺叠好装入信封中,说道:“升平长公主不同于如今的小公主,她从不娇养,且向往天然。她并不将自己拘泥于宫墙之内安享富贵,喜欢随处走走。想必朱大人也知道,长公主因为私出禁宫,被皇上禁足漱玉斋,又因婚姻之事,与皇上赌气。”

    我微微颔首。周贵妃又道:“普通的言语是劝服不了这柄利剑的,当下之计,唯有请朱大人拿着这封信去,谎称是宫外来的,或许得见长公主。长公主若肯见你,你便将本宫的话传给她。其余的,朱大人斟酌着说罢。”

    竟然要用一封空白的信骗升平长公主开门!沉闷数日的心如湿封的泥土,萌蘖出一朵暗笑的花儿。先是发愁不能去漱玉斋送信,有负采薇重托。再愁见了长公主也未必能将信中的内容如实告知。如今有这样一封空白的信件为引,仿佛亟待我去填满,真真假假,又有谁知?

    我按耐着心中的窃喜,欠身问道:“不知娘娘有何嘱托,玉机定当恭敬转辞长公主殿下。”

    周贵妃端起莲瓣青瓷盏,只润了润,启唇道:“只有一句话请朱大人代为转告。不恶吴起杀妻(注1),但讥张敞画眉(注2)。”

    话中深意,我全然知晓。然而我仍是忍不住问道:“只是这样一句话儿,娘娘为何不能亲自去说?”

    周贵妃轻拂衣裙,似有淡淡云影略过簇簇桃花,安静而旖旎:“长公主恼了本宫了,我便是拿这封信去,她也未必肯信。还是朱大人去比较适当。”

    我点点头,恭谨道:“臣女记下了

    。但若是长公主识破臣女,仍是不肯见,又当如何?”

    周贵妃叹道:“先前皇上要杖毙升平身边的沅芷等人,好容易被太后劝下来。后来皇上开恩,上元节便放长公主出来,只看在太后的面上与多年的手足之情罢了。如今还只是闹,若再劝不住,那便由得他们兄妹两个去吧,此乃天意,不干你事。”

    正说着,只见宜修进来道:“太后驾到。”说着一掀帘子,太后扶着佳期的手缓缓走了进来。只见她肌肤有些粗糙,眼下淡青,想是夜里没有睡好的缘故。我和周贵妃忙离席迎接。

    周贵妃向太后恭敬道:“儿臣已经向朱大人一一都说了。”

    太后端坐上首,澹然道:“那便好。本宫也没什么要多说的。待朱大人在济慈宫用早膳,本宫遣人送朱大人前去漱玉斋。”宜修上前请我去外间用膳,我只得拜别太后。

    用过早膳,我揣着那封空白的信,出了东后门向北走。东北方是已经修缮一新的历星楼,只待开了春,慎媛就要从粲英宫迁回去。西北面一段粉墙围着一座巍巍大厦,墙头的黑瓦上爬满了枯藤,墙体和门楼上漫布着粗细不一的纵横纹路,绵延不绝,愈生愈密。芳馨笑道:“这漱玉斋到了夏日,便是一处藤叶茂盛的所在,看着就清凉。”

    大门口站着两个内官,见来人是太**里的,忙向两边一让。里面早有一个年长的掌事宫女将我们迎了进去。迎面是一大簇凤尾竹,冠如雉尾,向两旁伸展,算是影壁。其后便是一个小小的园林,山水石亭,乔木花草莫不齐备。两道阶梯长廊从两旁直通主楼三层,栏杆上雕着姿态各异的玫瑰。中间还有一处观景平台,八角玲珑顶上垂下几串白瓷风铃。微风漫过,玲玲轻响。

    沅芷早便从楼上望见我们,忙从长廊上跑了下来。见是我,微微错愕,愣了好一会儿方才行礼:“不知朱大人来了,奴婢们多有怠慢,望大人饶恕。”

    沅芷曾是个微微丰腴的女孩,如今却消瘦许多。不过二十许人,眼角便淡淡扫开几条细纹。往日的骄傲与明丽全然不见,面上笼了一层灰败之色,连看人的目光亦是闪缩不定的。

    注:

    1:吴起: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家、改革家、军事家。卫国左氏人,一生历仕鲁、魏、楚三国,在内政、军事上都有极高的成就。仕鲁时曾击退齐国的入侵;仕魏时屡次破秦,尽得秦国河西之地,成就魏文侯的霸业;仕楚时主持改革。前381年,楚悼王去世,楚国贵族发动兵变攻杀吴起。后世把他和孙武并称为“孙吴”。周威烈王十四年(前412年),齐国进攻鲁国,鲁国国君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对他有所怀疑。吴起由于渴望当将领成就功名,杀了自己的妻子,表示不倾向齐国,史称“杀妻求将”。

    2,张敞,字子高,西汉大臣,河东平阳人。为京兆尹,朝廷每有大议,总要博引古今,朝中公卿莫不佩服。他不拘小节,往往穿上便衣,摇着扇子,在长安街上溜达;有时早晨起来还提笔为他的夫人画眉毛。这些事被皇亲国戚据为话柄,在宣帝面前告发他行为轻浮。宣帝亲自询问他有无这些事,他回答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宣帝听后笑了笑,没有办他的罪,但始终也没有再提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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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上() 
沅芷并没有要将我请进屋的意思,只是微笑道:“朱大人驾临漱玉斋,不知是为什么事?”她脸上的笑容万分勉强,像是从龟裂的土地上长出的一根青黄小草。主人与皇帝僵持,若是不能缓解,奴婢的性命便如在火上烧烤,在油中煎熬。

    二楼的东厢开了一扇窗,一抹倩影正侧身梳理万缕青丝,正是升平长公主。我笑道:“玉机是专程前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问好的。”

    沅芷看了看我身后太**中的小内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忧愁道:“大人有心。只是我们殿下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我上前一步,在沅芷耳边轻声道:“我有宫外来函,殿下也不肯见么?”

    沅芷一怔,现出惊异的神色:“待奴婢上去禀告殿下。请大人稍待。”

    沅芷走后,我仍在原地站着。左面是一个玫瑰花圃,右面是一带清流环绕着一方山石,玉茗堂前种了广玉兰和桂花树,还有簇簇兰花和秋海棠等我叫不上名字的植株,中间摆着一方刻着棋盘的石桌,打磨得光溜溜的

    。玫瑰花圃的西面是一架秋千,缠满了绿萝与薜荔,垂累可爱。

    冬天的园子,还是荒凉。再抬头,便见沅芷站在升平长公主身后低声说着什么,长公主停下手中的檀木梳子,转头向楼下看过来。她探寻的目光最终落在我的身上,隐含三分锐利,三分怀疑和三分冷酷,平日的青春艳丽如晨岚散去,露出她阳光下的本来面目。升平长公主素来以美貌与娇宠著称,我从未见过她绽露出这般如剑锋芒,心头仿佛被刺了一剑,微微眩晕起来。

    听闻先帝的长女安平长公主高思谨熟知骑射火器,性情也似先帝那般坚毅,先帝颇为宠爱,常叹这个长女不是男儿之身。后来安平公主跟随同胞长兄废骁亲王高思谏谋反,死在隆隆炮火之中。先帝的次女便是熙平长公主高思语,心思深沉,阴重不泄。那么,先帝的幼女升平长公主高思诗怎会是一个富贵闲人?

    不多时,便见沅芷走上前来道:“殿下请朱大人将信件转交给奴婢,殿下要看过了才决定见不见大人。”

    我早料到如此,便命芳馨揭开手炉的盖子,我一面从锦袋中拈了一块素炭出来,一面微笑道:“殿下若不肯相见,那玉机只得将信烧毁,免得落人口实,大家都不干净。”说罢将炭往手炉里一扔,仍旧扣上盖子。

    沅芷一怔,忙道:“奴婢再去请示殿下。”不一会儿又从楼上下来:“殿下有请大人。”说罢将我引进玉茗堂的西耳房,却见升平长公主已经背对我坐在南窗边,几个小丫头捧了铜盆沐巾、头油梳栉等物站在一旁,梳头娘子正在铜盆中洗手。

    沅芷道:“殿下,朱大人来了。”

    我忙上前行礼。长公主微微侧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信呢?”容色秀美绝伦,双唇苍白干燥。

    我将信双手奉上,回头看一眼芳馨,芳馨忙带着红芯和另外两个小丫头退出耳房。升平长公主接过信的双手有些颤抖,双颊晕红,胸口起伏不平,我站在离她四尺远的地方都能听见她的喘息声。前两日我不过是猜测升平曾出宫与人幽会,如今见她这样,便更加肯定。只见升平将信笺和信封翻来覆去对着阳光看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一番狐疑之后,顿时大怒,将信封和信纸抛在地上,质问我道:“朱大人这是何意?”

    我微微一笑,上前捡起信笺,仍旧折好了放在信封里:“长公主息怒,来人确有信带给长公主,只是个口信罢了。事关机密……”

    升平还只涂了一半头油,便命众人都退了下去。从南窗望出去,白玉栏杆外的一处山石下,一丛水仙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裹挟着蜜色的花心,十分清新动人。晨风微动,送来一阵馨香,与头油的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在一起,清远宜人。

    我轻声道:“采薇传信长公主殿下……”原本升平的目光是疑虑中带着不屑,但听到“采薇”两个字,便浑身一颤,双目霎时间有了光彩。我本来要将那封撕毁的信背给她听,但看到她如此神色,又想起周贵妃的嘱托,便迟疑着没有说下去。如此呆了片刻,直到升平催促了两声,我才续道:“采薇说:我很好,请放心。”

    升平凝神倾听,待听到只有这六个字,欢喜的神情如烛光泯灭:“便只有这些?”

    我低下头,微微垂下眼皮:“回殿下,再没有了。传口信么,哪里能说这样多。”

    升平呆了许久,终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继续说道:“周贵妃命臣女捎句话给殿下,说是:不恶吴起杀妻,但讥张敞画眉。”

    升平听见“周贵妃”三个字,顿时警觉起来,冷冷道:“她还说了什么?”

    我只看着她脚上的玫瑰绣花鞋尖的一粒明珠,恭敬道:“回殿下,娘娘只说了这些,再没有了

    。但臣女还有一言要说。”

    升平微笑道:“罢了,看在你为采薇和本宫传信的份上,再准你说一句话。”

    我忙道:“多谢殿下。臣女只知,人三日不饮或七日不食,便会死去。殿下万金之躯,富有四海,又正当大好年华,何事如此纠结,竟与皇上僵持?”

    升平笑笑,也不与我多说,只是怅然说道:“朱大人年纪还小,是不会明白的。”

    我亦一笑:“臣女知道,殿下向来不将这天家富贵看在眼中,便如太**中的那柄绝世好剑,自有其锋利之处,任何繁杂富丽的妆饰都是多余的。殿下只向往天然的一段真情。”

    升平微微惊异:“这是谁告诉你这样说的?”

    我恳切道:“是太后与周贵妃告诉臣女的。死是极容易的,纵然殿下并不在乎自己与他人的性命,但也当知道自己是不是死得其所。天下男子,视身家性命,功名前途甚于身边的女子。吴起杀妻求将,吕不韦与春申君献姬(注1),汉武帝谴杀钩弋夫人(注2)……殿下何不留着性命,以观后效?只有活着,方才知道谁是谁非,值不值得。请殿下三思。”

    听闻情郎无恙,又有周贵妃的说辞在先,若如此都不能打动升平长公主,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毕竟,我要装作对一切都不知情,便一句也不能多说。言及于此,已是极限。

    升平身处热恋之中,自然听不得吴起杀妻之类的事情,当下反驳道:“这些男子哪有真情?”

    我淡淡一笑:“或夫妻多年,同甘共苦。或宠冠一时,生儿育女。哪里会真的无情?惟愿殿下求仁得仁,无怨无悔。臣女告退。”升平仍在发呆,我低头退了几步,转身出了耳房。

    出了漱玉斋,便去济慈宫复命。到了午膳时分,忽见济慈宫的佳期姑姑亲自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来,说是升平长公主虽然仍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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