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也是一愣,“是你们啊,真是太巧了,想不到。”
这人正是在天津和胡栓石锁一齐被抓的那个中年人,在被关押的时候,给胡栓讲了好多道理,让胡栓很是佩服。万万想不到,在远离天津千里的地方,竟然象奇迹一样的重逢了。
中年车夫觉得奇怪,笑道:“你们认识?不会这么巧吧。”
“认识认识,“那中年人热情地笑道:“而且还是难友呢,在天津一同挨过抓。”
进到屋里,胡栓、石锁和他们各自通报了姓名,并介绍了阿宁,那个中年人叫赵明,车夫姓王,他爽快地说:“我排行老大,村里人就都叫我王老大,你们叫我老王吧。”这个院子是王老大的家,赵明是他的客人。
王老大从衣柜里找出几身干衣服,让众人换衣,胡栓指着阿宁说:“她是女孩儿。”王老大哈哈一笑,说:“我早看出来了,不过,我这儿没有女服,只好凑合一下吧。”
阿宁忙说:“没事没事,本来我也是要穿男装的。”
众人让胡栓躺下休息,阿宁服侍他喝了一些热水,赵明端上饭菜来,几个人饱餐一顿,胡栓在外乡偶遇故人,倍感亲切,边吃饭边把自己和石锁出天津来的遭遇,和赵明说了一遍。
“奇怪,”赵明面色凝重地说:“这事不太对劲儿。”
“我也觉得不对劲儿,”胡栓说:“可是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明站起身,望着窗外的雨,摇摇头,沉吟了一会,说道:“天上下雨是正常,可是如果天上掉馅饼,那就不正常了,你们想一想,在饭店里中毒的时候,偏偏你们两个平安无事,而其它人却莫明其妙地失踪了,让你们轻轻易易地脱了险,这只能说明,有人在暗中帮你们,而那次中毒事件,就是为了帮你们脱险而设的局。”
他这一说,不但没让胡栓和石锁觉得庆幸,反而感到更加可疑,石锁说:“按说有人救我们,应该是好事,但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啊。”
“还有,”赵明继续说:“两次从军队的掌握中逃跑出来,固然有你们勇敢机智的因素,但是,那出现的鬼声,并不是偶然的,可以认为,它就是针对你们去的,那个鬼,目的就是为了你们两个。”
“啊?”石锁睁大了眼睛。阿宁吓得向胡栓身边靠了靠。
“这就更直接告诉了你,有一只无形的力量,在时刻窥视着你们,”赵明转过身来,语气肯定地说:“凡事有因才有果,你们一定是有什么值得有人重视的东西,才引来这么多奇怪的事。”
“藏宝图。”石锁忽然想了起来,一拍大腿。
“什么藏宝图?”阿宁好奇地问。王老大和赵明也一脸疑惑。
“是这样,”胡栓接过去说:“在保定的时候,我们让一群军人给抓住了,让交出什么藏宝图,其实,那是一个南方的风景画,因为盖着一枚玉玺章,所以就被叫做藏宝图了,而更重要的是,我虽然见过这张图,但我和石锁到南方去,是去投孙中山的革命党的,根本没有这么个所谓的藏宝图,所以我只好说,图让朋友带到广州去了,后来,这群军人押着我们去南方,逼我们找这个图,后来就中毒了。”
“哦,那就难怪了。”赵明点点头。
“这就叫以已度人,”王老大在旁边说:“他们那些人,听说什么宝贝,那就跟苍蝇见了血似的,你们南下,在他们眼里,只能是去寻宝,不可能是别的事,所以就一口断定有你藏宝图了。”
“真是可笑。”胡栓摇摇头说。
赵明说:“你觉得可笑,可是在他们的世界里,贪得无厌,是天经地义的,什么是非曲直,付出和回报之类的道理,根本就不存在,你看现在的军阀们,南方的也好,北方的也好,其实都是这样,可以说是一丘之貉,从观念到原则,还停留在原始掠夺,蒙昧顽固的时代,所以,咱们的国家才这样让他们给闹得昏天黑地,民不聊生。”
胡栓看着赵明,又想起在天津的牢狱里,听他讲的那些道理,心里对这个一身农民装束的普通中年人充满了敬佩。他有些激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讲得太好了,我听你两次讲说这些道理,都觉得茅塞顿开,心里一片透亮,赵大叔,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秉烛夜谈,多听听你的教诲,还请不吝赐教。”
阿宁忙说:“你还发着烧,今天晚上得好好休息。”
“我没事,病已经好了。”
赵明笑笑说:“不急不急,你如果没急事,可以在这里多住两天,咱们可以慢慢讨论时局,今天晚上,不睡觉休息是不行的。”
说罢,赵明让胡栓躺下休息,然后转头问石锁:“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里?”
石锁道:“把阿宁送到她舅舅家。”
赵明点点头,“嗯,要我说,阿宁的事安顿好以后,你们还是尽快回家吧,现在的局势,并不明朗,若想报效国家,要选择合适的时机,盲目行动,是不可取的,你们要投的革命党,现在看来,并不革命,南方军队正在排挤孙中山,内部矛盾很厉害,因此,孙中山已经离开广州,到国外去了。”
“啊?”胡栓一听,又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中国又要陷入军阀混战了吗?孙中山一走,谁还能救中国?”
赵明又笑笑,示意胡栓躺下,“别急别急,这事,从长远来看,是迟早要发生的,你想啊,孙先生一开始是想依靠这些旧军人,来打击另一些旧军人,其实这从基础上就存在着致命缺陷,别说没打胜,即便打胜了,又能怎么样?到那时候,他们免不了还会排挤孙先生。军阀的本性,是改不了的。”
第四章(3) 小山村()
胡栓沉默起来,这些问题,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以前,他只以为孙中山是中国的救星,孙中山做的,一定是正确的,所以自己只要投奔了革命党,就能为国家做出贡献,现在看来,是太幼稚了。
石锁在旁边用拳头砸了一下脑袋,“唉,原想着投了孙中山大干一场,谁知道竹篮打水。”
胡栓心里也是异常失望,一直以来,投身革命党,救国救民,被他当成至高的理想,虽然不断被抓,被人性命威胁,但心里对投奔南方革命党,总是充满希望,现在,这个希望忽然破灭了,一时心下惶惶,有些六神无主。胸膛里塞满了失望和烦恼。
王老大走过来说:“好了好了,今天大家都挺累的,你又病了,咱们早点休息吧,有话明天再说。”
石锁和阿宁对王老大的建议都赞成,几个人不但累,而且担惊受怕,确实有点身心俱疲,于是几个男人在东边大屋,阿宁在西边小屋,很快就睡着了。
胡栓一直睡到次日快近中午才醒,起身一看,阿宁坐在一旁,其它人却都不在。
阿宁说:“你可醒了,他们都去山里干活了,我本来也想去的,石锁不放心,让我在这里照看你。”
胡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见屋里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纸笔石砚,还放着一张纸,那纸上写着两个大字:评论。似乎是一篇文章的题目,只是下边都空着,内容还没写。
两次和赵明见面,胡栓都立刻觉得这个中年人学识渊博,见地高深,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信任感,但每次都是陷于如饥似渴地听他讲道理,而忘了问他的职业来历,如今在这个山村小屋里睡了一夜,精神恢复了,心情也平静了,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感慨很多,现在看着桌上放着的“评论”两个大字,对赵明更是非常好奇,决定呆会问问他的出身来历。
正想着,听外面院门一响,出屋一看,是赵明和石锁回来了,两人乐呵呵地扛着镢头,赵明手里还拎着个筐子,脸上都是汗。
石锁问:“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全好了,”胡栓拍拍胸脯,“我昨天就是着了点凉,现在都好了,你们做什么去了?”
赵明擦擦汗,笑着说:“到山里干活。老王有几亩薄地,平时老跟着我瞎跑,也顾不上经管,今天他又出去了,我和石锁就去给地里锄草修垄,出出汗干点活,挺不错,如果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用劳动获得收获,是最美的事。”
“下午我也去。”胡栓说。
“看你的身体情况吧,”赵明说:“最好是先休息两天。”说着举起手里的筐子,“我们挖来了一些山里的野菜,新鲜得很,今天咱们就烧野菜吃。”
阿宁接过筐,洗菜切菜,胡栓等赵明洗过脸,坐下来休息了,迫不及待地问:“赵大叔,我想问问你,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赵明哈哈一笑,“好奇了吧?我以前教过书,后来当过工人,有一段时间,给一个旧军阀当过师爷,现在,算是失业了,没职业,有时,给一些新刊物写写时评。”
“新刊物?”
“是的,”赵明说:“国家现在是连年混战,暗无天日,但并不是所有的国人百姓都两眼一抹黑,有一些有见识、有志向的人士,聚集起来,分析国事,激昂文字,创办了一些很有见地的刊物,这些人其实非常难得,他们做的事虽然不大,现在也没什么影响,但他们的思想和行动,是将来国家的希望。”
听赵明说话,胡栓每每觉得耳目一新,听到的都是他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吃过饭,胡栓定要和赵明一齐出去干活,阿宁穿了男装,四个人都扛了镢头锄头,一齐往山上走去。
户外阳光明媚,胡栓觉得神清气爽,这些日子以来,不是被抓就是被押,无比郁闷,后来总算逃脱,但又因为心里梦想的破灭,异常失落,但这两天和赵明的相处,心中似乎又开了窍,象是打进了阳光一般。
村外的山并不大,更象是一些丘陵,连绵起伏着,远处有一些高山,在阳光下郁郁葱葱,看起来风景秀丽,如画里一般。
“多好的大好河山,”胡栓发起感慨来,“偏偏让这些军阀们你争我夺,弄得国不象国,家不象家,国家糜烂,民不聊生。”
“他们打仗,就是为了抢地盘吗?”阿宁问。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赵明扛着镢头走过来,接过话头说:“打仗,是为了抢地盘,没错,但抢地盘的目的,还是为了抢权力,现在的中国,实质上还处于封建皇权时代,谁拥有了权力,就可以为所欲为,鸡犬升天,那些大军阀们,对于骑在民众头上当皇帝,做梦都垂涎三尺,就象那个死了的袁世凯,本来已经当了大总统了,全国就他官最大了,为什么还要当皇帝?就是因为,总统和皇帝的权力,是不一样的,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对于不懂取舍,只求贪欲的人来说,这种极限的权力,是满足他们**的最佳选择。”
大家走上山坡,转一个弯,走到一块小山坳里,这里地势相对平整,长着一些低矮的庄稼,山土贫瘠,长得并不健旺,反而是青青的野草,路边坡上,处处茂盛。
胡栓一路思考着赵明的话,低着头向前走,阿宁走在山路上,非常高兴,一路蹦蹦跳跳,采着地里的野花,忽然胡栓一头撞在她身上,阿宁笑道:“你也不看路,想什么呢?”
“对于**,您怎么看?”胡栓没理她,转头问赵明。
“这话有意思。”赵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带着大家来到王老大的田里,指挥大家打垒筑坝,锄草间苗,边干活,边对胡栓说:“你说起**,这其实是个很深的话题,几句话是说不清楚的,而且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说法去解释,平常最常见的,是佛家对**的批评,仿佛**成了罪恶,应该根除它。其它象道家,儒家,都以清高作为基础,以淡化**作为抬高自己的手段,清心寡欲,淡泊名利,成为一种骄傲。”
“清心寡欲,淡泊名利,也错了吗?”胡栓吃惊地说。
赵明笑了笑,“不能算错,但是,你想一想,我们生活在世界上,要生活,要竞争,要为自己,为家庭,为国家尽自己的力,这些不都是**吗?只要在生存,有活动,便有各种**,你把**都消除了,那就只有从这个世界上除名了。拿佛家来说,他们痛恨**,讲究六根清静,无欲无求,但是这本身不就是追求吗?所谓极乐,所谓正果,不是**是什么?”
胡栓听得发呆,抱着一块石头立在田头半天没动,石锁赶紧从他手里把石头接了过去。
赵明继续说:“还有,象道家的清静无为,儒家的修身齐家,毫无例外地都是**,因此,需要消除的,并不是**,而是把**延伸到索取过度的冲动,每一件事情,把它做到正确,做到合理,这是应该的,也是正常的,你做什么都没了**,什么也不去做,世界对于你来说,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那种苦行僧式的所谓‘修炼’,其实是没想明白。抱着一种本来很简单的东西去搞神秘,钻了牛角尖。”
“你是说,”胡栓思索着说:“我们应该做的,是合理的**,合理的做事,是吗?”
“对,”赵明赞赏地点点头,“不该得的,去巧取豪夺,应该得到一部分的,贪得无厌想全都据为已有,这就是贪欲了,也正是各种佛、道、儒批驳了几千年的错误东西,这点想不明白,盲目地去砍掉‘**’,说白了是考虑问题没到家。”
“嗯,不错,”胡栓对赵明的话,心诚悦服,一边搬着石头一边说:“象咱们几个,搬这些石头干活,这种**,是应该提倡的,但要是想通过搬这些石头搬出座金山来,那就是妄想了。有付出,才有回报,这是正常**和正常结果,而付出不怕少,得到不怕多,却是偏门左道了。”
第四章(4) 小山村()
赵明有些累了,擦了擦汗坐在一块巨石上,接着胡栓的话说:“没错,古人讲张驰有度,这话是很好的,但是,应该说大多数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最明显的,就是现在国家这些军阀们,就是贪得无厌的典型代表,按理说统一中国是好事,是为民造福,但这些官老爷们,无论他们谁得了天下,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作威作福,把百姓作为鱼肉,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所思所想,还没有达到能够分辨世事发展的是非,通晓国家民族大义的程度,大家想的都是当官发财,封妻荫子,鸡犬升天,而不是我为国家做了些什么,我为人类的进步做了些什么。前两年的袁世凯,不正是这种现象的代表吗?一心想当皇帝,让贪念蒙了头,不会考虑现在到了什么年代,帝王制已经被社会所唾弃,一意孤行,不倒台往哪里跑?他自己郁闷死了,这结果就算不错了,其实他的结果应该是让别人抓了杀头的。”
“对对,”胡栓有些激动起来,“大到军阀,是如此,小到普通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好多人,想的都是闭起门来不闻窗外事,只要自己得平安,岂不知世界和大家每个人都是关联着的,你不要天下,天下怎么会要你?每每遇到人们都是见利就削尖了脑袋,对付出却退避三舍,这都是愚。”
“所以啊,”赵明拍拍身边的石坝,“我们的国家,民众,还有很多的人,很大的地方,很深厚的想法,都还处在这样的石头愚昧阶段,这种情形不改变,国家怎么能够昌盛,天下怎么能够太平。”
“我知道了,”胡栓兴奋地说:“你说过的那些创办刊物的人,对了,还有你,写的那个时评,你们就是为了开愚解昧,才做这些东西的,唤起民众,善莫大焉。”
赵明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国家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