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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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姨-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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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玛格丽特去拿钱了,就在附近。”
    穿着银绣镶边灰制服的当差,素来知道阿尔萨斯老人诚实可靠,预备把三万法郎的借据
先丢下来,但老人硬留着他,说八点不曾到,时间还早呢。一忽儿听到街上有马车停下,老
人立刻迎了出来,深信不疑的向男爵伸过手去。男爵把三万法郎钞票交给了他。
    “你把车子停到前面去,等会我告诉你理由,”斐歇尔老人说。他回来把钱点交给银行
代表,说道:“嗨,钱在这儿啦。”
    然后他亲自把来人送出大门。
    等银行的人走远了,斐歇尔招呼车子回来,把尊贵的侄婿,拿破仑的左右手,领到屋里
说:
    “你要法兰西银行知道是你把三万法郎还给我的吗?……
    象你这样地位的人在借据上背书,已经太张扬了……”
    “咱们到你小园子里去,斐歇尔老头,”那位大官儿说。他坐在葡萄棚下打量老人,好
似壮丁贩子打量一个代役的人:
    “你还结实呢。”
    “不错,还值得存终身年金,”矮小、干瘪、清瘦、神经质而目光炯炯的老人,很高兴
的回答。
    “你怕热天不怕?……”
    “我喜欢热天。”
    “非洲对你怎么样?”
    “好地方!……很多法国人跟拿破仑去过。”
    “为挽救咱们的前途,你得上阿尔及利亚去……”
    “我这里的买卖呢?……”
    “陆军部有一个退休的职员,要找个生计,他会把你的铺子盘下来的。”
    “到阿尔及利亚去干什么?”
    “供应陆军部的粮食、刍秣。我已经签好你的委任状。当地的粮价比我们限你的价要低
百分之七十。”
    “谁供应我呢?”
    “抢购,土著税,回教酋长,来源有的是。阿尔及利亚,虽然我们占领了八年,还是一
个陌生地方。那里有大宗的谷子和干草。这些粮食属于阿拉伯人的时候,我们想出种种借口
去拿过来;然后,到了我们手里,阿拉伯人又想尽方法夺回去。大家为了粮食打得很凶;可
是谁也不知道双方抢劫的数目有多少。大平原上,人家没有时间象中央菜市场那样,用斛子
去量麦子,或是象地狱街上那样称干草。阿拉伯的酋长,跟我们的殖民地骑兵一样,喜欢的
是钱,他们把粮草用极低的价钱出卖。可是军部有它固定的需要;它签的合同,价钱都贵得
惊人,因为计算到搜集的困难和运输的危险。这是阿尔及利亚供应粮草的情形。新设的机关
照例是一团糟,那边的粮食问题更是一篇糊涂账。没有十来年功夫,我们这批做官的休想弄
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商人的眼睛是精明的。所以我送你去发一笔财,仿佛拿破仑把一个清寒
的元帅派出去当国王,让他包庇走私一样。亲爱的斐歇尔,我的家业完了。这一年之内我需
要十万法郎……”
    “在阿拉伯人身上刮这笔钱,我觉得不能算做坏事,”阿尔萨斯老人泰然的回答,“帝
政时代就是这样的……”
    “受盘你铺子的人,等会就来看你,付你一万法郎,这不是尽够你上非洲了吗?”
    老人点了点头。男爵又说:
    “至于那边的资本,你不用操心,这个铺子余下的钱归我收,我要用。”
    “你拿罢,你要我的老骨头也可以。”
    “噢!不用害怕,”男爵以为叔岳窥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其实老人并没有这种深刻的眼
光,“至于土著税的事,决不会玷污你的清白,一切都靠地方当局;而那里的当局是我放出
去的人,我有把握的。这个,斐歇尔老叔,是永远不能泄漏的秘密;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对
你直言不讳,一点儿不绕圈子。”
    “好,我去。”老人说。“要待多久呢?……”
    “两年!那时你可以有十万法郎,舒舒服服在孚日山中过日子了。”
    “你要怎办就怎办,我的名誉就是你的,”小老头泰然的说。
    “我就是喜欢你这等人。可是别忙,等你外侄孙女出嫁了再动身吧。她要做伯爵夫人
了。”
    什么土著税,抢购所得,以及退休职员受盘斐歇尔铺子的钱,都是缓不济急,不能立刻
充作奥棠丝六万法郎嫁资(其中包括五千法郎的嫁妆),和为玛奈弗太太花的已付未付的四
万法郎用途。还有他刚才送来的三万法郎,又是哪儿来的呢?是这样的。几天以前,于洛向
两家保险公司合保了三年寿险,总数是十五万法郎。付清了保险费,拿了保险单,于洛和贵
族院议员纽沁根男爵从贵族院开过会出来,同车去吃饭,他开口道:
    “男爵,我要向你借七万法郎。你找一个出面的人,我把三年俸给中可以抵押的部分移
转在他名下,一年二万五,总数是七万五。也许你要对我说:你死了怎办呢?”
    纽沁根点了点头,表示确有这个意思。于洛便从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一张十五万法郎的保险单,我可以把其中的八万转移给你。”
    “你丢了差事怎么办呢?……”百万富翁的男爵笑着说。
    那一个非百万富翁的男爵立刻上了心事。
    “放心吧,我这么提一句,无非表示我借这笔款子给你还是有交情的。大概你真是手头
紧得很,银行里有你的背书呢。”
    “我要嫁女儿,”于洛说,“我又没有财产,象所有老做官的一样。在这个无情无义的
时代,对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五百位议员永远不会象拿破仑那样慷慨的。”
    “得了吧,你过去养着约瑟法,毛病是出在这里!老实说,埃鲁维尔公爵替你拿掉了荷
包里的蛀虫,倒是真帮了你忙。我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同情你。”他这么说,自以为引了两
句法国诗。“我做朋友的劝你,还是早早收场,免得丢了差事……”
    这笔不清不白的交易,由一个放印子钱的沃维奈做中间人;他是专门代替大银行出面的
做手,好似替鲨鱼做跟班的小鱼。这吸血鬼的徒弟极想巴结于洛这个大人物,便答应替他另
外借三万法郎,三个月为期,可以转期四次,并且不把男爵的借据在外面流通。
    盘下斐歇尔铺子的人花到四万法郎代价,但是男爵答应他在巴黎附近的省里,给他一个
承包军粮的差事。
    当年拿破仑手下最能干的一个事务官,至此为止是一个最清白的人,为了情欲却搅成这
篇糊涂账:剥削下属去还高利贷,再借高利贷去满足他的情欲,嫁他的女儿。这种挥霍的本
领,这些殚精竭虑的努力,为的是向玛奈弗太太摆阔,做这个世俗的达那厄①的朱庇特。男
爵为了自投罗网所表现的聪明、活动、与胆气,连一个规规矩矩想成家立业的人也要自愧勿
如。他办公之外,要去催地毯商,监督工人,察看飞羽街小公馆的装修,连细枝小节也得亲
自过目。整个身心交给了玛奈弗太太之后,他照样出席国会,仿佛一个人有了几个化身,使
家里与外边的人都没有觉察他专心致志的经营。    
  ①达那厄,希腊神话传说中阿耳戈斯王阿克里西俄斯和欧律狄刻的女儿。

 
    国王把她幽禁在铜塔里,宙斯化为金雨,进入和她幽会。朱庇特即罗马神话中的宙斯。
    阿黛莉娜看见叔父渡过了难关,婚约上有了一笔陪嫁,只觉得奇怪:虽然女儿在这样体
面的情形之下完了婚,她暗中却是很不放心。男爵把玛奈弗太太迁入飞羽街新居的日子,和
奥棠丝结婚的日子排在一天。到了婚期前夜,埃克托说出下面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打破了太
太的闷葫芦:——
    “阿黛莉娜,我们的女儿成了亲,关于这个问题的苦闷是没有啦。现在应该是收缩场面
的时候了;因为再过三年,捱满了法定的年限,我就好退休。今后变成不必要的开支,咱们
何必再继续?这里房租要六千法郎,下人有四个之多,咱们一年要花到三万。要是你愿意我
料清债务——因为我把三年的薪俸抵押了,才筹到款子嫁奥棠丝,还掉你叔父到期的借
款……”
    “啊!朋友,你做得对,”她亲着他的手插了一句。听了这番话,她的心事没有了。
    “我想要求你作些小小的牺牲,”他挣脱了手,在妻子额上吻了一吻,“人家在翎毛街
替我找到一所很漂亮很体面的公寓,在二层楼上,护壁板好得很,租金只消一千五。那儿你
只需要雇一个女仆,至于我,有一个小当差就行了。”
    “好的,朋友。”
    “我们简简单单过日子,照样顾到场面,你一年至多花到六千法郎,我个人的用度归我
自己设法……”
    宽宏大量的妻子快活得跳起来,搂着丈夫的脖子叫道:
    “我真高兴能够为你牺牲,多一个机会表示我对你的爱情!你也真有办法!”
    “我们每星期招待一次家属,你知道我是难得在家吃饭的……你可以无伤大体的到维克
托兰家吃两顿,到奥棠丝家吃两顿;我相信能够把克勒韦尔跟我们的关系恢复,每星期还可
以上他那儿吃一顿;上面这五顿加上自己的一顿,便解决了一星期的伙食,何况多少还有点
外边的应酬。”
    “我一定替你省钱,”阿黛莉娜说。
    “啊!你真是女人之中的瑰宝。”
    “伟大的埃克托!我到死都祝福你,因为你把奥棠丝嫁得这么圆满……”
    这样,美丽的于洛太太的家便开始降级,同时也开始了她弃妇的生涯,一如她丈夫对玛
奈弗太太提供的庄严的诺言。
    矮脖子克勒韦尔老头,不用说在签订婚约的日子必须要请来的,他做得仿佛从没有过本
书开场时的那回事,对于洛男爵也没有什么过不去。赛莱斯坦·克勒韦尔显得一团和气,老
花粉商的气息固然还是很重,但民团团长的身分增加了他不少威严。他说要在结婚舞会上跳
舞。
    “美丽的夫人,”他殷勤的对于洛太太说,“我们这辈人是什么都会忘记的;请你不要
再把我挡驾,也请你不时赏光跟孩子们一块儿来。放心,我再也不说心里的话。我真糊涂,
因为见不到你,我损失更大了。”
    “先生,一个正经女人对你刚才暗示的那种话是不会听进去的。只要你不失信,我当然
很高兴使两家言归于好,至亲断绝往来本来是很难堪的……”
    “喂,你这个胖子多会生气啊,”男爵把克勒韦尔硬拉到花园内说,“你到处回避我,
连在我家里都是这样。难道两个风流教主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嗯,真是,未免太小家子气
了。”
    “先生,我不是象你一般的美男子,凭我这点子微薄的本钱,你容容易易叫我受的损
失,我却不能那么容易的得到补偿……”
    “你挖苦人!”男爵回答。
    “吃了败仗总该有这点儿权利吧?”
    以这样的语气开场,谈到结果,双方讲和了;可是克勒韦尔始终没有放弃报复的念头。
    玛奈弗太太一定要参加于洛小姐的婚礼。要把未来的情妇包括在来宾之内,男爵不得不
把署里的同事,连副科长在内都一齐邀请。这样,一个大场面的跳舞会是不能省的了。以精
明的主妇身份,男爵夫人觉得举行晚会还比请喜酒便宜,而且可以多请客人。因此奥棠丝的
婚礼大吹大擂的很热闹。
    法兰西元帅维桑布尔亲王和纽沁根男爵,做了新娘方面的证婚人;拉斯蒂涅与包比诺两
位伯爵做了新郎方面的证婚人。此外,自从斯坦卜克成名以来,流亡在巴黎的波兰名流都想
交攀他,所以艺术家觉得也应当请他们。参事院与陆军部是男爵面上的客人;军界方面预备
为福芝罕伯爵捧场,决定推他们之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领袖做代表。非请不可的客人一共有两
百位。在这种情形之下,小玛奈弗太太渴想到这个盛会里露露头角,炫耀一番,也是应有之
事了。
    一个月以来,男爵夫人把钻石之中最精彩的一部分留做了妆奁,余下的都变了钱,作为
女儿创设新家庭的开办费。一共卖了一万五千法郎,五千已经花在奥棠丝的被服细软上面。
为新夫妇置办家具陈设,以现代奢华的条件来说,区区一万法郎本算不得什么。可是小于洛
夫妇,克勒韦尔老头,福芝罕伯爵,都送了很重的礼,因为这年老的伯父早已留起一笔款子
替侄女办银器。靠了这些帮忙,即使一个爱挑剔的巴黎女子,对新屋的陈设也无话可说了。
青年夫妇的新居,租在圣多明各街,靠近荣军院广场。里面一切都跟他们的那么纯洁,那么
坦白,那么真诚的爱情,非常调和。
    吉日终于到了,那一天,对父亲如同对奥棠丝与文赛斯拉一样是吉日:玛奈弗太太决定
在她失身的下一天,也就是于洛小姐结婚的次日,在新居请温居酒。
    一生之间,谁没有经历过一次结婚舞会?每个人都能从贺客的神气与穿扮上面,把他们
回想起来,觉得好笑。要是有什么社会现象能证明环境的影响的,结婚舞会就是一个显著的
例子。某些人穿上逢年过节才穿的新衣,竟会影响到另一些乎日穿惯漂亮衣衫的人,使他们
也象把参加婚礼当做生平大典的人一样。你同时可以回想到:那些神情庄重的人物,把一切
都看得无足轻重而照常穿着黑衣服的老年人;那般老夫老妻,脸上的表情,显出青年人才开
始的人生,在他们已是饱经忧患的了;吃喝玩乐的欢娱,在这儿象香槟酒的泡沫;还有不胜
艳羡的少女、一心一意夸耀行头的妇人,穷亲戚们狭窄的衣衫刚好和浓装艳服的人相映成
趣;还有只想半夜餐的老饕,和只想打牌的赌客。一切都在这里,穷的、富的、眼热人的、
被人眼热的、看破一切的、抱着幻想的、所有的人都象花坛里的青枝绿叶,烘托着一朵珍贵
的名花:新娘。结婚舞会是整个社会的缩影。
    正在最热闹的时候,克勒韦尔抓起男爵的手臂,咬着他的耳朵,仿佛极随便的说:
    “喂!那个穿粉红衣衫,眼睛老钉着你的小娘儿多漂亮!……”
    “谁?”
    “玛奈弗太太,她的丈夫不是你提拔做副科长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
    “呕,于洛,我可以原谅你过去的事,要是你肯带我到她家里去,我吗,我也带你上爱
洛伊丝家。个个人都在打听这个美人儿是谁。你敢说,你署里没有人知道她丈夫是怎么升级
的吗?……噢!你这坏蛋运气不错!她决不止值个把科长的缺……我很乐意去候候她……行
吗,你够朋友吗?……”
    “行,我答应你,决不小气。一个月之内,我请你跟这个小天使吃饭……告诉你,老伙
计,跟她在一块儿,真象登天一样。我劝你学学我的样,趁早丢开那些鬼婆娘吧……”
    贝姨搬到飞羽街,住着三楼一个很体面的小公寓。她十点钟就离开舞会,回家去瞧瞧那
两张存单,每张六百法郎利息,一张的所有权是斯坦卜克伯爵夫人的,另外一张是小于洛太
太的。为了这个缘故,克勒韦尔才能对于洛提到玛奈弗太太,知道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因为
玛奈弗先生旅行去了,知道这桩秘密的只有贝特、男爵、和瓦莱丽三个人。
    男爵不知谨慎,送了玛奈弗太太一套太贵族化,与副科长太太的身分太不相称的行头;
在场的妇女都忌妒瓦莱丽的美貌和衣着。她们躲在扇子后面交头接耳,因为署里都知道玛奈
弗夫妇的穷;正当男爵看上太太的时候,丈夫还求过同事们帮忙。而且埃克托的得意,全部
摆在脸上,因为瓦莱丽不但风头十足,并且庄重、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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