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足够了同志们,这些桃文化足够我们挖掘和开发了。而我们呢,捧着金饭碗当乞丐。同志们,让我们共同努力,把乞丐的破帽子扔到太平洋去吧。”
三把火站起来,比试了一个摘帽一抛的动作,这个动作富有幽默感,赢得了一堆女人的窃笑。三把火收在耳里,更来劲了:
“那么,什么是旅游兴市战略呢,我把它概括成:建设风景旅游城市,以旅游为龙头,以桃源洞为依托,带动第三产业的崛起,并以此推动相关第一、第二产业的大发展。”
三把火的报告结束后,市长布置分组讨论,广播电视台新闻部、市委报道组和文化馆归为宣传组,讨论地点在文化馆,主持人是宣传科长范进。
这么多人涌入文化馆狭窄的办公室,藤椅马上就不够了,新闻部的几个小年轻只好一边屁股挂在桌沿,半坐半站。老张这个时候偏偏来了,我立即起身给他让座,既然是凑数,老张来了我正好去送气。不料老张却按下我说:
“你坐你坐,痣疮发作,找医生刚贴上一治灵,正好站一会儿。”
陈馆长也说,“没事听一听,也许是个商机呢?”
虽然没走,我还是将藤椅拖到角落,举起报纸挡住脸,既然是个局外人,就该知趣。等大家都找到位置坐稳了,范科长开始发话,他先从中特理论和三个代表的重要思想讲起,结合三把火的三篇文章、四大任务、五个强市,大谈旅游兴市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还没说到如何抓宣传,谢军就不耐烦了:
“不就桃源洞要印门票卖钱吗,尽说大道理干屌。”
范进正说到兴头上,脸上有些挂不住。张思发毕竟吃过三把火的饭,解围说:
“范书记有道理,搞旅游是系统工程,大家不理解怎么搞得好?”
花季斟了一圈茶,捧着茶壶说,“等范科长布置完工作,我们再讨论也不迟啊。”
所谓布置宣传工作,无非是电视台要在公共频道开辟专题、报道组多写旅游方面的稿件、文化馆注意收集整理民间传说。真正开始讨论,大家反而无的放矢了,有说哪家狗肉店好吃的,有说新闻部来了个靓妞的,有说桃花会的。
范进把报纸掀得哗哗响。话题太低级趣味,加上有花季和另一个女记者在场,没人好意思发笑。老张不懂是有意缓和气氛,从桌角的旧纸堆中翻出一篇文章给花季:
“帮我斧正斧正,投出去发表,你的芳名署在前面。老上《桃源文史资料》,没劲。”
花季接过稿子瞅瞅,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要投出去,题目就得改。《清代的桃花彩选》,不行,改成《花开花落》什么的就诗意多了。再看你的第一段,‘桃花彩选最早始于何地,众说纷纭,有的以为最早始于浙江黄岩,有的以为始于广东,而笔者以为,始于福建桃源。理由如下……’这样写就没有散文的味道了。得这么写,‘1779年一个霜厚如雪的早晨,卖大饼的潘金莲依然早起,她很奇怪,怎么密封在墙角的铁盒子被打开了。原来,丈夫武大郎比她起得更早,而且偷了她的辛苦钱,直奔彩选馆去了。’”
“真是胜读十年书啊。”老张激动得直搓手,“只是这么写没什么历史依据。”
“大散文就该化呀,怎么化,把枯燥的论述化成形象的语言。”
老张咝咝地吸气,还是心存疑虑,“叫潘金莲、武大郎不妥吧,他们好像不是清朝的人物。”
花季笑了,“唉——,打个比方嘛,你看看那些畅销的大散文,就知道如何将史料整成散文了。”
第三章:婚姻(4)
老张释然地点点头,“对,往后咱们俩合作,我负责收集史料,你来化成大散文。”
花季嘟起嘴,“好说,中午你请客,预祝我们合作成功怎么样?”
老张吓得往后一仰,“呀,叫我请客?陈馆长不请客、范科长不请客、沈主任不请客,叫我请客?你调文化馆更应该请客。”
下班时间临近,新闻部的沈主任正准备率队回电视台,听说“请客”竖起了耳朵。他知道,让陈馆长、范科长、老张请客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为了不殃及自己,赶紧表态:
“花季应该请大家嘬一顿,先进庵门先长老、后进庵门烧火佬,在座的谁不是你师傅?哪有师傅请徒弟的道理?”
沈主任的话赢得了广泛附和,报道组的人恐吓说,“哼,我来写一篇批评稿,署上花季的名字,往《读者来信》一发,到时候哭鼻子求我们都来不及。”
花季把老张的稿子卷成筒一下一下的抽打桌沿,看上去痛苦无比,其实心花怒放,这些小气鬼都往她预设的布袋里钻了。是时候了,花季扎紧袋口:
“我请大家喝酒,喝会酒。”
谢军首先表示质疑,“你要起会?办嫁妆?”
花季用稿子追打谢军,“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陈馆长煞有介事地清点一遍人头,发现了问题,“人不够啊,还少一个。”
范进一直在静观事态的发展,终于有了出手的机会:“算我两阄好了。”
花季向范进投去感激的一瞥,仅这一瞥就充分肯定了他的付出。其他人见科长带头认标,也就不好退缩了。花季话锋一转,这一转,把范进给转后悔了。花季说:
“其实是哑巴要起会,我才不当什么会首哩。”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角落的我,正放下报纸,笑容可掬地巡视着他们。
相比花季,我起会就难多了。我盘算过,按上次十二人月交六百块的规模,要起七次会才能凑回白达的五万块钱。我不假思索就想到要在同学中起会,可是,有来往的尽是些卖卤鸭的、开杂货铺的、摩托车载客的穷同学,境况好一点的也不过是中学教师,他们每月勉强抽得出六百块,遗憾的是怎么也凑不足十二人。一个教思想品德的初中同学诚恳地建议:
“要不每人月交三百吧,这样,我可以把敲钟的老修、理发的胖子、做饭的米阿姨和校门口补鞋的瘸三拐拉进来。”
“每人月交三百,你知道我得起多少会吗?起十五次。我三辈子都没认识这么些人。”
我骑车离开了教师宿舍楼污水四溢的小院,头也没回。现在,我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店里,可是,跟阿强一碰头,梦想就被彻底粉碎了。阿强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我在外面已经五起会了,再也拿不出一阄的钱,你看看他们怎么样?”
店里总共就五个人,去掉阿强和我,说什么都是废话。金牙齿瞧出了我在老板面前的难堪,故意高声说:
“哑哥,我是一定会跟你一阄的,从明天起我光吃青菜不吃肉,反正要减肥。”
我偏头露出周润发式的坏笑,猛然捏住她的腮帮子,直到能窥见那颗金牙。收银台上正好有一瓶拧开的胶水,我抓在手上,往她O型的嘴里挤了一滴。
金牙齿挣脱了,又吐又骂,她扔胶水来砸我,我早就骑在摩托车上了。
其实,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尽快行动起来。细细数算人生历程,曾几何时,我的梦想是做一个“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浪漫诗人,从未考虑过诗歌与金钱之间存在什么关系。我赞叹过蓝天白云,但蓝天白云一贫如洗,虽然太阳是黄金的颜色、云朵是白银的颜色;我歌唱过春天的美丽,可惜春色身无分文,尽管红花有百元大钞的颜色、绿叶甚至有美金的颜色。我懂了,在金钱成为太阳的时代,诗人将窘迫到没有自己的影子。
停车熄火,自己都愣住了,因为我居然把摩托车骑到桃花庵的山脚下。上山走进庵堂,见尼姑们在打扫卫生,东张西望,就是不见道静师傅的人影。转到食堂背后的空地,意外地撞上了我妈,她头皮发青、一身黑衣的样子把我吓住了。相形之下,我妈倒是落落大方,“你来了?”她说。我本来要叫“妈”,觉得不妥,思前想后什么称呼都没有,干脆直奔主题:
第三章:婚姻(5)
“陶传清平反了,恢复公职退休,补发工资,答应了我和他女儿的婚事。”
我妈往铁丝上晾衣服,一件黑色袈裟挡住了我的视线,她的话隔着湿漉漉的棉布传过来,就有了一股冰凉的寒意:
“我是桃花庵的饭头慧海,宋朝霞的事就不用跟我说了。”
她的话鼓捶似的,擂得我的心七上八下。我想撩开袈裟钻过去,手指刚触到棉布,就被她的话挡了回来:
“你心中有宋朝霞就行了,以后不必来看慧海。我送你一句话吧:做好人,身心正,魂梦安稳;行善事,天地知,鬼神敬钦。”
我欲言又止,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小灵通又响了。边走边摁下通话确定,白达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非常急促,“政法委这两天就要开会调整中层干部,你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
走到门口,我的不满情绪已经酝酿成熟,“你知道我在哪儿吗?我在桃花庵。连尼姑我都想拉她标会,还要怎么抓紧?”
“你有病呀?”白达口气转为恨铁不成钢,“她们一没有金银首饰二没有存款,拿什么跟你标会?她们把钱标来干什么,做美容手术还是买化妆品?真是猪脑袋。”
“问题是,我要起七次会才够凑回你的那笔巨款啊。”
白达咆哮起来,“老光棍我操你爹。你的任务是把事情办好,不是把钱凑对数,事情摆不平老子一枪毙了你。有没有开窍啊,傻逼?”
“我看你是想官当想疯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一阄会都没凑起来,手头的钱只够上公厕屙一次屎。你让我空手去给三把火洗脚,还是揩屁股?”
白达没话了,他没料到我被逼急也能伶牙俐齿,更没料到形势如此严峻。正要挂机,白达突然冒出一句:
“我再追五万给你,事情搞定了你只要还我五万,搞不定你还我十万。”
“如果我哪天被枪毙了,你千万要给我收尸。”我的玩笑开得认真,“别忘了,是你把我往绝路上逼的。”
“我靠。”白达说。
17、贿赂
在陶传清的观念中,我躲进他女儿的闺房里卿卿我我无疑是谈情说爱,其实,我跟花季嘀咕半天没有一句话跟情爱有关,我们翻来覆去只讨论一个问题:万一三把火坚决不收钱怎么办?
贿赂行为溢出了少女花季的生活经验,五万块现金有相当的体积,她一会儿塞进档案袋、一会儿裹进毛线团、一会儿又装进空烟盒,反复了若干次,花季还是没有找到原始问题的答案:三把火不收怎么办?
“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我们这是看把戏,瞎操心。”我一声冷笑,“不收?不收还给白达不也一了百了。”
我把钱从烟盒一捆一捆挖出来,随意地往档案袋里扔。花季搓着手,疑虑未释:
“你说得轻巧,这五万还给白达,还有五万到哪里去拿?”
“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上只有穷死的人,我还没听说有被钱难死的人。”
第一个问题似乎不是问题了,第二个问题马上冒出来:以什么理由拜访三把火呢?总不能说,“我来给你送钱。”这个问题就要花季来考虑了,因为三把火不认识我。花季咬住下唇陷入沉思,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卷桌上的稿纸,翻着翻着目光就落在稿纸上。人都这样,目光落到实处心里就有底了,“有了”,花季喜不自禁:
“快,小灵通给我。”
花季从袖珍簿子中查出号码,拨通了三把火家的电话,话一出口,我就不自在,浑身起鸡皮疙瘩。听口气,花季是在跟三把火太太说话:
“干妈,是我呀,花季。沾干爹的福,没什么忙的,上班么。你呢,还好吧?千万不能吃清凉的东西,你的胃是冷胃,我教你的胡椒蒸猪肚吃了没有?我给你说噢,你不注意身体我可饶不了你,干爹也饶不了你。干爹去宾馆送人?过一小时回来?什么大事也没有,就是想向他提个建议,关于旅游兴市的。好吧干妈,一小时后见。”
第三章:婚姻(6)
放下心中的担子,而且时间充裕,做起事来就轻松了。在九曲桥头吃过牛肉汤,我嘴里叼了根牙签,俩人雄赳赳向市委大院进发。很快,我们的信心就被穿制服的保卫挡在了大门外,保卫满脸官司,质问说:
“你们找谁?”
“三把……”
花季抢过话柄,“我们是找范书记的。”
“找信访局吧。”保卫开导说,“有困难、有问题要一级一级反映,要相信组织相信党,办法总比困难多,会解决的。今天休息日,信访局没人,明天再来吧。”
花季说,“我们约好的,真的找范书记。”
保卫一声冷笑,“每个上访户都这么说,这种雕虫小技也骗得了我,那就是对我业务水平的污辱。”
花季来了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上访户呢?”
保卫上下打量我,“为了让你们心服口服,我就分析给你们听听。”保卫上下打量我,“你双手粗糙、肌肉发达、肩膀倾斜,是个搬运工吧?今天虽然换上干净衣服,但再狡猾的狐狸也瞒不过猎人的眼睛。你看你,嘴里还叼着根牙签,我告诉你,只有搬运工和农民才爱叼牙签。怎么样,可以走了吧?”
花季一看表,时间快到了,有点着急。“要不然你往书记家里挂个电话,问他是不是约了我们?”
保卫像找到凶手证据的警察那样得意,一拍电棍说,“电话就不用挂了,我给你们说实话吧,书记根本就不在家。”
花季赶紧说,“对对对,书记不在家,我们是跟他爱人联系的。”
“改口了吧?”保卫很不满意,“你们这些上访户什么时候能学会说实话呢?真实地反映情况对解决问题是有帮助的。”
凭我的拙嘴,跟这种势利小人肯定拎不清,我吐掉牙签,拔出小灵通拨通了白达的手机:
“你马上赶过来,市委大院门口发生了恶性事件。”
白达估计正在道上巡逻,他的摩托警车果然五分钟内赶到现场,见我嘻皮笑脸的鸟样,白达萌生出无名的怒火。“瞎嚷什么呀,老光……”蓦然瞥见花季娴淑端庄地坐在保卫科,白达紧急咽回了“棍”字。
花季说,“他没有瞎嚷,耽误了范书记的接见工作,谁负责?”
白达领会了花季的暗示,煞有介事地向保卫介绍,“这位是文化馆的花季,这位是那个,那个煤气公司的方立伟。大大的良民,书记真的要见他们。”
保卫沉吟片刻,拿出太监宣读圣旨的凛然傲气说,“我登记你的警号,你带他们进去,负责带出来。”
三人七弯八拐,在一座新楼前,花季对上了号。从外观看,楼房比火柴盒还要稀松平常。花季通过楼宇安全门系统喊话,铁门开了,白达留守门外等候消息,我和花季以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迈步上楼。
雷公脸打开502的门,花季扑过去就拥抱。“干妈,想死我啦。你知道吗,我昨晚还梦见去冠豸山,干妈牵着我爬摩天岭,突然松手,我就掉下悬崖了。吓醒后出了一身冷汗,我想完了完了干妈不要我了。”说到这里,花季带着哭腔跺脚撒娇:
“干妈,你真的会不要我吗?”
“怎么会呢?”雷公脸拍拍花季的后背说,“干女儿也是女儿,哪有妈妈不要女儿的道理?”
两个女人拉拉扯扯坐到沙发上,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母女重逢。我惊讶于花季虚构梦境的能力,站在门边呆若木鸡。这时,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体态肥硕、梳着让人敬畏的大背头。我想起“男人混得好,头发往后倒;男人混得差,头发往前趴”的说法,此人无疑就是三把火了。三把火在家。
正胡思乱想,我遇到了三把火严厉的目光。花季敏感地捕捉到两个男人之间的尴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住三把火的一只袖管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