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色甚好。
送走李明毅师徒已是夜深,冯渊便命人各自回房休息。
英莲带着海棠回到院中,因冯母带走了房中好几个人,陈嬷嬷又因头疼先睡下了,院中竟显得格外清静。
俄顷,海棠去小厨房里取了热水,端进房里来,正准备服侍英莲洗漱,却见雕花小床上呆呆坐着一个人,两眼失神望着眼前花几上的烛火,容色恹恹。
海棠忙放下脸盆,上前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好好儿的,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英莲回过神,面上苍白得很,勉强冲她挤出一个笑来,“不过是想起晚上李明毅讲的那故事,心里怪难受的。”
海棠叹了口气,将毛巾拧了向英莲道:“说来那对母子当真挺可怜的。不过如今李明毅也算苦尽甘来的,她娘亲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英莲心中苦涩,良久才出声:“海棠,在这个时代是不是给别人做小妾的下场都特别惨?”
“姑娘说什么呢?”海棠被她哀怨的神情唬了一跳,果断道,“当然不是了。李明毅她娘亲虽可怜得很,但那是因为李府的老爷、太太不是东西,姑娘可别被她给弄迷糊了,你以后肯定不这样的。”
英莲苦笑:“你倒是敢说。”
海棠忙道:“那有什么不敢说的。咱们进府时间也不短了,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姑娘还不清楚啊。别的我不敢说,少爷对姑娘的心我却看得真真的,天底下再找不着第二个了!”
“我知道他对我好。”英莲面上一僵,眼神里带着茫然:“可是,那李老爷头几年也对李母很好啊。若是以后少爷娶了正妻呢,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
海棠急了:“姑娘这心也操得太没道理了些。以咱们少爷的品性,如何会做那种负心的人?而且咱们不是也偷偷听夫人说了么,便是将来她真给少爷寻个正妻,也必定挑那种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如何会将苟氏那般心狠毒辣呢?”
英莲面上惨白:“可是,假使是我容不下正妻呢?”
“……”海棠愣了一愣,良久一脸担忧地叫了她一声,“姑娘,你说什么?”
英莲心中悲凉,冲她笑笑,幽幽道:“没什么,伺候我洗漱吧。”
第42章 与君相知()
翌日,书房。
英莲躬身立在桌前;手里握着毛笔;在纸上落下一个个小字,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却并不十分工整。
冯渊就在一旁,脸上表情深沉,紧紧盯着英莲,一声不发。
良久,一首唐诗摹成,英莲抬头,对上那道灼热目光;心下一震:“是不是我写得不好?”
冯渊伸手将她手里的毛笔抽掉,小心搭在砚台上;垂眼看她,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英莲不解:“少爷为何这么问?”
“你还不想说么?”冯渊叹了一口气,音色里带了些许无奈,“不过一首五绝,第一句便错了三个字,第二句和第三句还颠倒了顺序,你这般心不在焉,我还能看不出么?”
昨儿个当着师兄弟的面,他不愿逼她,可这并不代表他能由着她在自己面前这般心神恍惚,逃避躲闪。
“这次不许不说。”他已饶过她许多次,但若养成了她憋闷的习惯,日后反而不妙,只得沉声道,“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英莲苦笑:“少爷那么聪明,料事如神,纵然我不说,不是也都能猜得到么?”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说这话的表情有多酸涩。自入冯府以来,她从未像现在这么困惑无措过,许是她在冯渊的保护伞下活得太安逸,安逸得已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可我更愿意听你告诉我。”冯渊目光灼灼道。
英莲咬着唇,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头来,与冯渊对视,幽幽说道:“那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我可愿回答我?”
冯渊顿了顿,道:“你说。”
英莲垂着头,手心一片滑腻湿冷:“在少爷心里,究竟拿九儿当什么人看的?”
昨夜,她一宿未眠,满脑子都是他对她的好,他为她当街怒打薛蟠,他和她在枫林村月下拥抱,他在除夕夜送她铃铛手镯,他每日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一幕一幕,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如此遥远又如此模糊,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她面对冯渊的温柔,心里除了感动更多的竟是害怕,书上虽说过他为她一见钟情,甚至抛去男风之好,可他的钟情到底能持续多久呢?他又是以怎样的心这般温柔待她?
“我只想听真话。”英莲哑着嗓子补充。此时此刻,她想知道答案,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他亲口告诉她答案,片刻都不想再等。
冯渊眉头微蹙,深深望着她,半晌嘴唇忽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竟到底还是没出声。
“少爷当初是为什么才买我的?”英莲见他沉默,眼圈微红,凄然道,“你曾在夫人面前说过要为我取字,所以你是要纳我为妾的,对吧?所以,你以后也会像李明毅他爹一样,还会娶别人的,对么?比如杜姑娘那样的,做你的正妻,也会再有别的妾……”
她虽活了两世,却是头一回情窦初开,她心里信奉的,依旧是现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爱情,以前冯渊身边只有她一个,她从不觉得忧心,然此刻只要一想到他会娶杜聘婷做正妻时,都只觉得心如刀割般难受,几欲不能呼吸。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早已将冯渊看作自己此生的良人,却从未想过或许他以后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夫君。若真是如此,她要如何呢?难不成还要装作不在乎,依旧逍遥自在地呆在他身边么?
冯渊俊容渐冷,目光凌厉,打断她:“谁告诉你这些的?”
这是英莲头一次听见冯渊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话,他对她一贯是极致的温柔纵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过。她知道,他在生气。
英莲心下一恸,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摇头道:“没有别人告诉我,是我自己想到的罢了。少爷六月便出孝,到时便可娶妻纳妾,老夫人心疼少爷,定会早早为少爷选个合心意的正妻,到那时……”
她还想往下说,却只觉心里疼得厉害,眨眼睛的瞬间两行泪已掉了下来,她其实很不愿意在他面前哭的,实在是很没出息。
冯渊定定看她,一张脸已沉得不像样子,一字一顿道:“到那时怎样?”
英莲本以为他会反驳一下,却没想他竟会如此问,心下便更信了杜聘婷那日的话,当下只觉心如锥刺,几乎想要哭出声来。
“少爷对九儿有再造之恩,九儿永生难忘。”她费了好久功夫才勉强压制住伤心,抬头望着他,道:“少爷可记得上个月你教给九儿的乐府诗么,你说里面写的一个姑娘发的誓言?”
冯渊自然知道,是那首。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不待他点头,英莲已自顾说了下去,眼中水泽泛滥,有几分让冯渊心骇的决然,“少爷说,你很是欣赏那个痴情的姑娘,九儿虽愚笨,却也愿意做那样的姑娘,一生只喜欢一个人,哪怕穷困潦倒,也不离不弃,与他厮守一生。可前提是,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心思,我要他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
冯渊闻言,整个人如被雷电劈中,眸光亮了一亮,整个人怔在那里。
英莲说得脸如火烧,却眼泪不止,续道:“纵然少爷觉得我说这种话不知羞耻,我也还是要说。九儿喜欢少爷,可若少爷也跟世上别的男子一样,会有三妻四妾,便请放过九儿吧。九儿愿一生为奴为婢,报答冯家,却不愿做少爷许多女人中的一个。九儿斗胆,求少爷将我送回东郊别院,我愿与两位嬷嬷一起,看家护院,或者……”
冯渊的眼神明明灭灭,一股热流在胸腔间沸腾翻滚,终究再也按捺不住,长臂一伸,已将眼前的人整个箍在怀里,英莲骇了一跳,未来得及反应,唇已被封住。
她脑中如同一株烟花炸开,混沌一片,只觉掐在她软腰之间的力道大得吓人,疼得她几欲叫出声来。还有那紧贴在她嘴上的唇舌,吻得着实粗暴,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他的气息热而重,熏得她更加昏聩,一只大手却不忘轻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痕。
片刻之后,终于不似初时的激烈,冯渊渐渐温柔起来,一如他往日深情,只含住她唇瓣,小心吮碾,轻轻嘬弄,慢慢缱绻,只亲得英莲浑身虚软,喘不过气来才放开。
他从前虽也抱过她几次,却从未像这回这般亲她,英莲早已羞得满脸通红,两只小耳朵也烧得如同在沸水里煮过,只埋头趴在她怀里,哪里还敢抬头看他。
“原不想这么早的,偏……”冯渊面上难得浮出一丝红来,“此番确是我鲁莽了。只是亲耳听见你说喜欢我,实在是……”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发出一声悠长叹息,缓缓续道:“情难自禁。”
“不带这样的。”英莲咬着红肿唇瓣,忽然怯懦道。
冯渊听她嗓音甜腻,带着轻微的娇喘,格外受用:“怎么?”
英莲两只柔荑无力贴在他衣襟上,略带不满地嘟囔道:“你明明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冯渊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当真不知么?”
“少爷城府深沉,我哪里能知道?”英莲有些气恼,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笃定道,“少爷平日里对我好,我自然感激。可我刚刚已说了,我想要的和世人眼里的不一样,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变心,永不背叛。少爷也可以做到么?”
冯渊朝她笑笑:“你可知在外人眼里,你这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英莲咬唇:“我自然知道,可我就是这样想的。”
冯渊定定望着她,问:“你这般固执,可想过若是这世上没有一个能容你这般想的男人,你该如何自处?”
“还能如何?大不了我不嫁人就是了。”此时已向他表明了心迹,英莲反而觉得轻松得很,连与他对视也不再有半分别扭,“天下的女子多了去了,难不成都嫁人了?若遇不到一心一意对我的良人,我宁愿终生不嫁。”
冯渊看着她的眼神炽热起来:“那若是遇到了呢?”
英莲看着他眸子里映着自己的脸庞,心下涩然,幽幽道:“我知道,这样的人世间难寻,可若我当真有幸遇到,定会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般珍惜他,一生追随他。”
她说这句话时脸色的神情郑重无比,在冯渊听来,竟如同誓言。
“此话当真?”冯渊看着她,唇角涌出一个无限愉悦的笑来,“我的九儿,当真会一生一世追随我,决不与我分开?”
他偷换概念的手法十分巧妙,英莲有瞬间的迷茫,良久才道:“少爷的意思是,你是那个愿意对我一心一意的人么?”
“傻瓜,这天下除了我,还会有谁是你的良人?”冯渊重将她搂紧,深邃的眸光温柔得几欲将她吞没,“听着,没有什么正妻,也没有什么妾,我这一世唯有你而已。”
英莲埋头进他怀里,伸出两只手将他紧紧环住,眼中水泽泛滥,心下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恬然。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定情了,什么感受?
我反正快疯了!
第43章 故弄玄机()
如此又过去几日。
至五月十九,冯府里一行人正用着早饭;突然接到几封请帖;原是福运来酒楼欧阳老板送来的,只因下月初十是他生辰;又逢他屋里一名小妾生了儿子,双喜临门,邀冯渊、英莲等前去喝杯喜酒。
“这封是递给冯府的,请的是少爷和九姑娘。这两封原是递去徐少爷府上的,许是他们从徐府那边知道两位少爷现下住我们府上,便一并递来了。”曹管家呈帖子的时候说得十分仔细,“公子;因此次既是欧阳老板做寿,又是给长子办的满月酒;故而十分隆重,初十那日整个福运来酒楼歇业一天,专门用来做酒席,听闻还特意请了应天府的大老爷。”
英莲正给冯渊舀第二碗粥,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顿,忙问:“曹管家,你说的应天府大老爷可是贾大人?”
“正是。”曹管家应道。
英莲趁机向冯渊道:“少爷,那贾大人应就是上次发落林大哥的大老爷吧?九儿心里素不喜这些当官的,这次满月酒我可是不去的。”
虽说这种平民酒席贾雨村未必出席,但欧阳越好歹是金陵城的大商户,纵使贾雨村不去,也定会让正妻娇杏作为堂客代他出席。娇杏原是甄母的贴身丫鬟,如何能认不出英莲来?这样的危险地儿,她自是能躲多远便躲多远的!
冯渊笑笑:“这有什么?你若不喜,不去便罢了。”
“二师哥,既九儿不去,我也不去好了?”何连之捏着那请帖,脸上十分不乐意,伏着身子趴在桌上嘟囔道,“我最讨厌喝孩子满月酒了,偏他还跟我一样是个庶长子!”
慕耀因知他心里有结,只装作不在意,往他背上敲了两下,训道:“快坐好。才下山几年,就忘了师傅教诲了,饭桌上谁许你这么趴着了,像个什么?”
何连之撇撇嘴,坐直身子,赌气道:“反正我是不去的。”
“不去便不去,谁拉着你去了?”慕耀被他孩子气的表情弄得十分无奈,只向冯渊道,“想来那欧阳老板请我们不过是因着上次救他女儿的情分罢了。然这些日子来,我们师兄弟也曾在那福运来白吃白喝许多回,算起来早已两清了。那日酒席我也兴致缺缺,还请二师哥替我们备点贺礼送去罢了。”
冯渊心中了然,他自己是个生意人,有些应酬自是不好回避的,只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一个个的竟会躲懒,苦差事倒全落在我身上了!”
英莲将盛好的粥递给他,又往他碗里夹了几样可口的小菜,调皮笑道:“我们之所以能躲懒,全是因为少爷能干,总有方法会护我们周全啊!”
慕耀呵呵一笑,故作惊奇状:“怪道了,今日这早饭里也没有蜜糖啊,怎个儿吃起来这么甜呢?”
“甜么?”何连之傻傻分不清,竟当真低头喝了一口粥,“哪里甜了,明明清淡得很。”
英莲窘得暗自咬牙,这两个人简直了……
冯渊一手执筷,抬头瞥了眼前的绝美容光,唇角微勾,迸出两个字来:“吃饭。”
这几日,因城北有两处上好的田庄正在转让,冯渊有心想要盘下来,故竟比平日里忙上许多,每每早上出门,晚间才得回府。
五月的天渐渐热了,外面日光已有些许灼人。前两月梅雨天里,冯母房里犯潮,霉坏了不少东西,英莲便想着趁这几日好天,将屋里被褥衣物都翻将出来,好生晒上一晒。
海棠得了吩咐,便立刻在院里挂起晾晒的绳子来。
不一会儿,英莲就将冯母床上的藕荷色碎花被褥抱了出来,看见海棠已结好三条绳子,忙道:“够了够了,不过是几床被子,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绳?”
海棠笑道:“姑娘放心,若是被子不够,咱们便去东苑将少爷房里的也抱过来,再不济还有慕少爷房里的、何少爷房里的,到时只怕绳子结满整个院子都放不下呢!”
英莲被她村得脸如火烧,只道:“想来真是平日里我太纵着你了,才叫你这嘴巴越发坏起来。你还站在那儿,赶紧去屋里将我床上的被子一并抱来,再敢取笑我,我真要撕你的嘴了!”
“我知姑娘舍不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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