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鲤祸深深看了阿光一眼,半蹲下来,额角猛然撞上阿光的额头,撞得少年头破血流。
“小子,不要忘记了。”他与阿光头顶头,眼对眼,瞧着殷红的血慢慢流下鼻梁,又流到自己嘴边,一股生涩又锐利的铁锈味,恍如昨日。“这就是被人背叛的滋味……”他低沉说道,语调似乎有一丝颤抖,又透着凶狠,像一条受伤反扑的怒蛇。“永远也不要忘记。”
他霍然站起,厉声喝道:“你们几个,再去找!”
马蹄翻飞,溅起一片片泥花,六名鲤祸打马冲向芦苇丛。这片芦苇荡又深又广,芦苇挤得密密匝匝,高过彪马。泥水浑浊发稠,马蹄踩下去深深陷入,直没膝骨,拔出来颇为费劲。彪马发力跑出十来丈,就变得缓慢如牛。鲤祸们不耐烦地跃下马背,挥动长剑,一边劈砍芦苇,一边四处搜寻。
芦浪涌动,月辉闪烁,六个鲤祸逐渐被浓密的芦苇分割开,一个接一个消没在深处。
“咔嚓!”一名鲤祸手起剑落,把挡在身前的芦苇斩得东倒西歪,泥水飞洒。“干他娘的,这死地方!”他暴躁地咒骂道,伸手去抹溅在眼角的泥浆,视线恰好被手掌遮住。
蓦地,他脖子一凉,一根细锐的苇管斜斜插入咽喉,正中气管。他惊骇欲叫,气管被苇管堵住,发不出声音。他的脸色迅速发紫,手掌软软垂下,眼睁睁地瞧着一个浑身裹满泥浆的人形,从身旁的虚无中幽灵般浮出。
这是……鲤祸双目鼓凸,瞳孔慢慢散大,眼前的人形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重叠出无数个黑影。
这是?他忽而想起天河界一个古老而可怖的传闻……
难道是——噩?他的意识渐渐陷入黑暗,身躯后仰,手里的剑“噗嗤”滑入泥浆。
“扑通!”对面的支狩真紧接着一头栽倒,急促喘息片刻,又艰难地爬起来,抖抖索索去抓长剑。
一阵强烈的晕眩直冲脑际,支狩真两眼发花,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醉泥果的威效犹如潮水汹涨,一波高过一波。他勉强振作精神,意沉识海,像先前那般,心神再一次融入神秘莫测的星空棋盘。
识海中,三十六颗星辰光华流烁,若虚若实。支狩真的一缕心神致志专一,凝念持守,将自身也观想成一颗灿灿星辰。
浑浑蒙蒙中,一颗星辰冉冉升上识海,仿佛棋局中投入一子,星空棋盘陡然生变。五纬沉浮,宿光变幻,三十六颗星辰徐徐旋动,各自移形换位,整片星空棋盘陷入了生生不息、无一重复的变化。
体内的金日、银月剑气似受到感召,猝然而动。“轰!”两道剑气猛地对撞,疼痛直似挖心剖骨,一下子驱散了浑身睡意。
冷汗从支狩真额头渗出,这一来,他又获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适才阿光被擒,支狩真便知大势不妙。若就此睡去,连冬蝉蛰藏术也无从施展,必然凶多吉少。他一连尝试了多种侯府藏书中的精神秘法,均无法化解醉泥果的药效。然而无意间,他的意念触动了识海里的星斗棋盘。霎时群星旋动,棋局变幻,竟然勾得体内日、月剑气蠢蠢欲动。
这才令他灵机一动,想出应对之法。此法与道门“遁去之一”恰好相反,以“多出之一”,强行引动变化。
但此法难以持久,越是硬抗睡意,醉泥果下一波的威效便越大。他必须在沉睡前,每次仅以一剑之力,将鲤祸一个接一个诱杀。
远处,芦苇纷纷倒折,脚步声不断接近。支狩真竭力抓牢长剑,施展冬蝉蛰藏术,身形倏然隐没在虚无中。
鲤祸的尸体一点点沉入泥水,水面上泛起混浊的泡沫。
第十三章 胡编乱造传噩()
“噗嗤!”
皮靴陷进深深的泥塘里,搅起一团团泥沙,塘底杂草的碎屑纷纷冒上水面。
这名鲤祸持剑横胸,并不急于拔出腿,警惕地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芦苇丛,目光来回逡巡。他在天河浴血征战多年,厮杀经验丰富,业已磨练出一份感应危险的直觉。
一丝淡得难以察觉的血腥味隐隐飘出来,他霍然低头,一点血花浮在污浊的水面上,慢慢漾开。他神色一紧,长剑猛地插入泥塘,直没剑柄,来回扫动。“叮”的一声,剑尖似撞上硬物,他手上发力一挑,泥浆飙起,一具身着甲胄的鲤祸尸体翻腾上来,咽喉处赫然插着一根苇管,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正要高呼示警,蓦地感到左方杀意凛然,仓促挥剑撩去。一道寒光从虚无中破出,比他的剑更快一步,穿入左侧脖颈,横贯而过。鲤祸喉头咯吱作响,颓然仆倒,鲜血泉涌般从脖颈喷出,染红水面。
支狩真踉跄跌倒在尸体旁,喘息片刻,等到体内剑气对撞的余痛稍缓,才爬起身,费力地抽出长剑。
他瞧了瞧向四处扩散的血水,微微蹙眉……
“不对!”
为首的鲤祸脸色一沉,目光标枪般投向芦苇荡,闪过咄咄寒芒。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六个负责搜寻的鲤祸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踪,仿佛被密密麻麻的芦苇吞噬得一干二净。为首的鲤祸厉啸一声,啸声滚滚不绝,覆盖了整片芦苇丛。隔了一会儿,从芦苇荡的西南角传出一名鲤祸孤零零的啸声。除此之外,再无一人回应。
出事了!为首的鲤祸神情骤变,劈手揪起褐须老鲤人,“不知死活的老东西,敢阴老子!说,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不然老子把你活活撕碎!”
褐须老鲤人目瞪口呆,鲤须抖抖索索:“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片芦苇丛里尽是些烂泥草虫,连鱼虾也见不着,哪还有什么东西?”
“没东西?那我的手下去了哪?”为首的鲤祸厉声吼道,五指发力,抓得老鲤人阵阵惨叫。
“大人,我哪里晓得啊!对了,一定是阿真,是阿真那小子干的!”褐须老鲤人痛得眼神乱闪,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胡编乱造起来。
为首的鲤祸气极反笑,这些鲤祸个个身经百战,剑术高超,即便是自己,也休想无声无息地把他们干掉。“凭那个连剑胎都没结出来的废物?混账老东西,你他娘的活腻味了!”他一把推翻褐须老鲤人,蛇剑一闪,抵至对方胸口。
“大人听我说,阿真那小子就是个怪胎!”褐须老鲤人心惊肉跳,拼命摆手,“他觉醒就用了整整十四年啊,比龙•腾还要长得多!要不是怪胎,怎会如此?”
为首的鲤祸神色一动;“说下去!”
褐须老鲤人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道:“听阿猛说,那小子一个晚上就结出了剑胎,只是误吸日光,才受了重伤。大人,刚才翻斗鲲喷出了许多奇物,阿真那小子兴许偷拿了什么宝贝,治好了伤势。没错,一定是他,下黑手杀了您的战士!”事到如今,他只有一口咬死阿真,才有活路。
为首的鲤祸哼道:“我这些手下剑心有成,就算那小子剑胎复原,又怎会是他们的对手?”
褐须老鲤人眼看对方目露杀机,脑海中闪过以前听过的一则传闻,急叫起来:“大人,如果他是噩呢?”
四周的鲤人哗然变色,连几个鲤祸也惊了一下,不安地抓紧剑柄。故老相传,天河中惨烈战死的鲤、魔怪,最终都会化作浓烈的怨气,相互纠缠,经久不散。每隔百年,怨气会孵化出一种恐怖离奇的怪物,称作“噩”。谁也不知道噩的真实面目,它们游荡世间,行踪成迷,以鲤、魔怪甚至古灵的魂魄为食。凡是噩出现之处,必然带来奇诡的灾难与厄运。
“噩?”为首的鲤祸眼角跳动了几下,“你说他是噩?”
褐须老鲤人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对,他一定是噩!我听说,噩会附在鲤的身上!”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们盐塘村这么荒僻的小地方,向来平平安安,可阿真一来,就给我们带来了血光之灾!阿猛死了,大人您的战士也死了,他一定是噩,是怨气孵化的噩啊!”
褐须老鲤人本是胡乱攀咬,但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将信将疑起来。鲤人们听在耳里,竟也信了几分。若阿光不是噩,他们这个安分的小村子怎会遭此飞来横祸?
为首的鲤祸定定地看了老鲤人片刻,收回蛇剑:“好,既然你说他是噩,那就亲自带老子们走一趟,进去瞧个明白。”
褐须老鲤人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摇头:“大人,我……我哪有那个能耐啊!”
为首的鲤祸嘴角露出一丝尖锐的讥诮,突然抓起阿光,把蛇剑塞到他手里,顺势一推。
“噗嗤!”鲜血飞溅,蛇剑插入褐须老鲤人的心脏。他满脸惊惧,摇晃着往前伸出手,拽住阿光的衣领,似抓紧一根浮在河面上的救命稻草。
“杀了这个孬种,杀了这个背叛你、背叛阿猛的小人,杀了这个真正的鲤祸,你——觉得痛快吗?”为首的鲤祸弯下腰,在阿光耳边发出幽灵般的低笑声。
褐须老鲤人扑倒在阿光身上,拽着领口的手臂一点点滑下去。少年浑浑噩噩站着,鲜血溅到脸上,热乎乎的,仿佛是几点滚烫的火星,一直溅到了内心深处。
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意,像火苗一样“腾”地烧起来。
“只有毁灭,才有新生!”为首的鲤祸一字一顿地道,从阿光手中取回蛇剑,抓起少年,翻身上马。“所有人带上财货,一起进芦苇荡里瞧瞧!”
一众鲤祸面面相觑,一个身材彪悍的鲤祸犹豫了一下,涩声道:“老大,如果里面真的是噩,我们就算人再多,也是白白送死啊。”
为首的鲤祸神情一厉,目光缓缓扫过一干手下:“这是你们的意思?”
“老大,反正我们得手了这么多财货,何不见好就收?”另一个鲤祸壮着胆子附和道,“兄弟们要是提着脑袋去拼命,和过去征战天河有什么不同?”
“哈哈哈,说得好!”为首的鲤祸沉默片刻,放声大笑,笑声中蛇剑陡然刺出,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弧线,洞穿对方眉心。他拔出剑,彪马仰颈嘶鸣,从尸体上践踏而过:“没胆子的废物,哪配当一名鲤祸?”
剩下的鲤祸又惊又惧,再也不敢吭声,草草收拾了满地奇物,跟着为首的鲤祸驱马冲向芦苇荡。
第十四章 声东击西脱逃()
一干盐塘村的鲤人待在原地,畏畏缩缩望着鲤祸奔驰的背影,仍然不敢妄动。
未过多久,火焰乍然窜起,芦苇“噼啪”燃烧,一缕缕青烟冒出芦苇丛,迅速弥漫开来。鲤祸的身影被滚滚烟雾遮蔽,鲤人们呆了片刻,忽地发一声喊,向四处逃窜,转眼跑个精光。
鲤祸们业已下马,口鼻蒙上湿巾,一边打亮火石,点着芦苇,一边拔起燃烧的芦苇,掷向远处,加快引动火势。
夜风一吹,火焰往芦苇荡深处不断蔓延,浓烟腾腾而起,红光直冲夜空。为首的鲤祸手按蛇剑,立在彪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整片芦苇丛,眼中闪动着犀利的寒光。不管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呛人的烟火自会将其逼出来。
阿光被打晕,横捆在马鞍上。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体内剑气时而微弱,时而狂乱奔涌,仿佛进行着一场奇异的蜕变。
一声隐约的惨叫从西南面猝然响起,戛然而止。透过火光烟雾,为首的鲤祸望见彼处的芦苇纷乱折倒,摇晃不停。
“老大!老六出事了?”鲤祸们齐齐色变,惨叫声发出的位置,赫然是先前唯一留在芦苇荡的鲤祸所在之处。
“围过去!”为首的鲤祸厉喝一声,飞掠而下,直扑惨叫传出的方向。其余的鲤祸纷纷出击,从各处绕过去,形成一个包围的半圆弧,快速向内合拢,原地只留下七匹驮着财货的彪马。
为首的鲤祸步法奇快,身躯犹如蛇行一扭一弹,瞬间窜出数丈。四周灰烬纷纷扬扬,芦苇在熊熊火焰中卷曲、折断,一片接一片萎缩,露出一览无遗的水面,再也难以藏身。
数十息之后,鲤祸从四方奔至汇合。为首的鲤祸蹲下身,仔细查看着一具浸在泥浆里的无头尸体。
这是鲤祸的尸体,身着铁片鳞甲,四肢摊开仰躺,手上兀自握着长剑。他的脖子被斩断,颈腔汩汩冒血,首级不知去了何处。
为首的鲤祸把尸体翻了个身,盯着颈后看了一眼,冷冷一哂:“哪有什么噩?老六分明是被一个毛头小子从后方偷袭,一剑斩首。”
边上的鲤祸奇道:“老大,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瞧,颈骨的断截面还算平滑,可见对方出剑时蓄劲而发,力道十足。不过——”为首的鲤祸蛇剑一抖,把尸体挑翻回来,“这一剑到了颈前,劲力渐渐削弱,以至于剑气分散,导致附近血管崩裂,伤口参差不齐。”
他站起身,冷笑道:“以这一剑有限的力量,要不是从老六背后偷袭,最硬的颈骨怎会断得如此干脆?此人连砍个头都不利落,劲气无法凝贯始末,又怎会是高手?一定是那个叫阿真的毛头小子。”
不是噩就好!鲤祸们暗自舒了口气,胆气不由一壮,随即又觉得疑惑不解。“可我们一路合围过来,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啊!”“难道那小子杀了老六之后,凭空消失了?”“会不会烟雾太大,我们没留神,被他趁机溜走了?”
为首的鲤祸神情一滞,适才他一路奔来,一直留意四处动静,却不曾察觉任何异常。按理说,对方来不及逃遁,必定藏身此处……他目光来回搜索,热浪扑面而来,烟气熏得两眼发酸。他心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六的脑袋去了哪里?
火势开始减弱,延及芦苇根部的水面,“滋滋”熄灭,泛起一片片雾气。烟雾愈来愈浓,像不住膨胀的纱帐,裹住了整片芦苇荡。
“老大,那边!”一个鲤祸挥剑指向东北角,惊声疾呼。顺着剑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烟雾里若隐若现,跌跌撞撞地绕开火头,向芦苇荡外逃去。
“活捉他!我要扒了他的皮!”为首的鲤祸狞笑一声,当先扑去,鲤祸们蜂拥跟上。
泥水激溅,双方的距离不断拉近。人影披头散发,浑身赤裸,一手捂住口鼻,依稀发出呛烟的咳嗽声。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无头尸体旁悄然浮出,潜入水下。
鲤祸各自散开,急速绕到前方,堵住人影的去路。“兔崽子,你逃得了吗?”为首的鲤祸目露凶光,足跟发力一蹬,身躯电射而出,蛇剑化作一道疾吐的蛇信,刺向对方肋部。
听到啸声,人影转过身来,满嘴淌血,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喜色。
“噗嗤”一声,蛇剑贯穿左肋。人影无法置信地看着为首鲤祸,“扑通”摔倒在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老六!”为首的鲤祸瞪着对方,惊愕失色,围上来的鲤祸瞠目结舌,愣在当场。“怎么可能是老六?“你他娘的不是死了吗?”“老六,你的脑袋……”
老六伸手比划,喉头“呀呀”做声,血水不停地从唇齿间涌出来。为首的鲤祸揪起他,扒开嘴,往里看了几眼,森然道:“他的舌头、声带都被割断了。该死,我们被耍了!那声惨叫不是老六发出来的,是阿真!他一直藏在那里!”他一把推开老六,往原处追返,奔出数步突然面色一变,厉声吼道,“糟糕,我们的马!”
“哗啦”一声,水珠溅开,支狩真手抓长剑,浮出水面,踉跄扑向芦苇荡边的彪马。他面色惨白,脸颊凹陷,身躯干瘪如柴,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大圈。
这具鲤躯气血寥寥,无法长久运转冬蝉蛰藏术,气血大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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