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好。”
师尊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个月，她守在门前，抱着尺宵剑，眼底有极罕见的劳累之色。
那魔修说：“让我进去看看他，就一眼，行吗？”
她微微一笑：“不行。”
她对魔修没有师尊的小心翼翼和极尽呵护，事实上，她心底的某处隐隐约约不太喜她，至于为什么不太喜她，她也说不上来。
三个月后，房内毫无动静。
尺宵眼皮跳了跳，莫名心慌，再顾不上魔修，一把推开房门，撞入眼帘的便是铁青着脸色气若游丝的师尊。
旁边是散了一地的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这些字开始还笔锋凌厉，铁画银钩，到后面就越来越虚浮，下笔无力，涂涂抹抹，最后几行乱成了一团。
尺宵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师尊会用自己的仙脉做实验，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危险一并承了下来。
最终，还是失败了。
尺宵喂了师尊两粒丹药，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盖好被子，然后沉默不语地走过去将地上的纸都捡起来，一一扫过上面的字，眼里冷成一片。
魔修自从看见师尊生命垂危的模样后，就一直站在门外，一步也没有踏进来。
尺宵背对着她，听到她轻如羽毛的声音：“我会离开。”
尺宵不置可否，没有看她。
师尊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她呢？”
得知她不见了，师尊差点托着重伤的身体再杀回去，直到发现枕头底下的纸条。
师尊握着纸条，眼里满是阴霾：“再找回来她也还是会离开，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低估了师尊的决心，剔除仙脉失败了，他又走上了另一条凶险异常的路，终究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是治好他的仙脉。”尺宵睁开眼，语气平静，眼里带着浸润不到心中的笑，“是剔除他的仙脉。”
慕启琛呼吸变轻，道：“仙脉还能剔除？”
这就好比把一个人的骨肉抽离还得让他过的好好的，连“修仙小白”慕启琛都知道不可能。
谁料，面对他的疑惑，尺宵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师尊说可以，那便可以。”
因为，她那低调默默无闻的师尊啊，另辟蹊径的本事不输魔族的“鬼才”尊主封丞。
师尊？她有师尊？平日里没听她讲起过，看样子是个很厉害的人？这几个问题在慕启琛的心中盘旋了一会，没能问出来，只道：“需要我做什么？”
尺宵一怔。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她太熟悉了。
话语中的绝对信任和隐藏的依赖，让她有短暂的慌乱和茫然。
原来的她，也是用这副神情，这种语气，对师尊说出这样一句话的？
察觉到她的异样，慕启琛忙问道：“怎么了，尺宵？”
“无事。”她瞬间调整好情绪，恢复成平常的以微笑为界的模样，道：“我们回去吧。”
“好。”他应道。
接下来的三天，慕启琛只要做一样事，那便是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小小的男孩守在门前，冷静的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孩子之间逡巡，把每一个试图凑近的孩子给瞪回去，遇到挑衅的就打一架，打一架就老实了。
可是，有个人是不能打的。
负责人冷着张脸，抱胸盯着他：“二九呢，让她出来。”
慕启琛没有丝毫退让：“她这几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暂时不能上台决斗。”
负责人嗤笑一声：“这里还轮不到你们说话，我说上台，就必须上台，打赢几场还真把自己当战神了？”
知道触及利益的问题，负责人不会惯着尺宵，他抿了抿唇，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坚定道：“我来代替她上！”
负责人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盯了他片刻，摆摆手，笑容阴冷：“真是嫌自己命长，你上就你上。”
这三天里，尺宵的场数是两场，而慕启琛本身有三场，这就意味着，他一共要打赢五场，才能活着与尺宵一同离开。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到尺宵强撑着精神打开房门，看到外面的男孩时，怔了怔。
男孩身上的灰衣已经被大片的血迹给染成了黑褐色，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是伤痕累累，甚至有些伤口只是匆匆包扎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血泊里打捞上来的，触目惊心。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她，倏地亮了起来。
那一刻，尺宵脑海中浮现四个字，霁月清风。
这孩子将来进入修仙界，必成人物。
男孩笑道：“尺宵，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了！”
第66章 以骨为器（）
“嘶”慕启琛轻轻吸了口气。
尺宵手一顿；放柔了语气说道：“再忍忍；马上就包扎好了。”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不似他以前看过的女孩的手；不柔嫩；有很多茧子；而且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印迹比较深的伤痕，他盯着伤痕开始发呆。
无域只是把她的身体缩小；并不是让她直接回到儿时的模样；所以她以前受过的伤还保留在身体上。
抽空看了他一眼的尺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道：“你很好奇？”
慕启琛犹疑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这次尺宵很有耐心地跟他解释：“这是我第一次跟丁归打斗的过程中留下的，不过他也没讨着好；第二次我就废了他半条胳膊。”
又是一个新名字。慕启琛闷闷道：“丁归是谁？”
“他是我师兄。”
“师兄”二字；她说的非常平静；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可慕启琛直觉，这样的她才不正常。
“师兄不是应该有同门之谊，互相鼓励帮助吗？”为什么听尺宵讲起来，竟如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一般。
“有些是这样，有些不是。”尺宵说着，淡了语气，似乎是喃喃道；“所以我才喜欢散修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话题渐渐转到了即将要到来的天谣车上；慕启琛看了眼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问道：“尺宵，待会我们怎么出去啊？负责人还会让我们出去吗？”毕竟三天前他们才行使了出门的权力。
尺宵微微一笑：“放心，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我说什么他就会答应什么。”
“尺宵真厉害。”慕启琛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叹道。
叹完才发现气氛诡异地静默了一下，尺宵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对劲。
“怎、怎么了？”慕启琛开始思索自己刚才哪个字说错了。
尺宵却是笑了下，出乎他意料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我只是好久没听到这样赞赏的话了。”
简单至极的赞赏，里头有的只是浓浓的仰慕和由衷的钦佩，不含一丝的刻意。
是属于孩子的天真和纯粹。
随后，尺宵让慕启琛在房间里等着，她去找负责人，他便坐得端正，两只小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肃着张脸点了点头。
尺宵找到负责人，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法子，可以帮你赚得很多灵石。”
负责人一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说来听听。”
这个女孩实在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原先只打算养着她能打几场是几场，打败了就把尸体一卷扔出去，没想到她看着没什么力量决斗起来却比谁都狠，不一会便成了他们这里的“小杀神”，那些观众有一大半都是过来看她的，平日里为人处事稳重周全，全然不似一个九岁女童，有时候展现出来的魄力和决绝让他心惊。所以，这次她说有赚灵石的方法，他第一反应不是轻蔑不屑而是腾出点时间听听她的想法。
尺宵放缓了语气，确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并且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有些资源就在你们身边但你们没有看到。战台上被杀死的野兽，你们只把它们的肉削了下来然后卖给富人，成为他们饭桌上的一道菜肴，至于那些无用的，例如兽骨，你们则置之不理，将其丢弃在荒山野岭。但事实上，兽骨的用处非常大，找一个会制骨的可以将兽骨变成坚硬无比的武器，而根据兽骨的不同特点可以制作出不同用处的武器，绝对比大刀，剑之类的有看点，若是把这些武器卖出去，也能赚得成堆成堆的灵石。”
随着尺宵吐露越来越多的话语，负责人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盖着的那层浮冰一点点裂开来，露出底下的欣喜若狂。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兽骨也是可以用来制作成武器的啊！不同的兽骨制作出来的武器特性也不同，到时候绝对能吸引一干富豪！
激动了一会，负责人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这里哪有会制骨的？”
尺宵一笑，指了指自己：“我就会。”
负责人将信将疑：“你懂得多少？”
她道：“我了解大部分兽骨的特性，懂得如何选取适合制成武器的兽骨，选取之后的磨骨环节我也懂，总之，只要给我一根上好的兽骨，我就可以给你制作出将近完美的武器。”
负责人惊奇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天赋吧。”尺宵不欲在这上面多费口舌，直接道，“如果你同意，待会我就可以带人去后山埋葬兽骨的地方挖骨，然后挑选合适的兽骨带回来。”
他眯了眯眼，沉吟片刻，一语敲定：“好，待会我会派三个人去帮你。”
说是帮忙，实则监视。尺宵也明白，轻飘飘来了一句：“我还要带上九七，他毕竟帮我打了两场，正好带他出去散散心。”
负责人觉着也没什么不妥便答应了。
谈话很顺利。尺宵回去叫上慕启琛，加上三个监视者，一齐往后山上去了。
得知了前因后果的慕启琛悄声问道：“尺宵，你真的会制骨吗？”
尺宵低头笑道：“不会。”
会制骨的是雀禾，而她只是半吊子水平，但是跟雀禾呆的时间长了，耳濡目染了一些，也稍微能看出哪些兽骨适合做成武器，哪些不适合。反正她和慕启琛待会就要离开这里了，把话说的圆满一些也无碍。
事实上，想要出门有许多办法，她之所以选择下兽骨这个套，是因为那三十二个魂识。
她活了那么多年，奇门轶事了解一些，知道在这个无法使用法术的世界，想要护住并带走魂识，唯一的办法就是，以骨为器。
最好的是人骨，她短时间内找不到人骨也不可能去挖坟，只好用次一等的兽骨代替。
“到了。”其中一个监视者停在一个地方，指了指那凸出的土块，“兽骨都埋在那里了。”
尺宵站着没动，笑道：“你们不是来帮忙的吗，难不成还让我们两个孩子挖？”
他被噎了一下，然后半蹲下来开始挖骨，另外两个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也上去帮忙，另一个则握着腰间的刀，沉默地盯着尺宵二人。
“放轻松。”尺宵道，“我们两个腿这么短，跑不过你的，何况你还有刀。”
慕启琛：“”不，他不承认腿短，他只是还没长高而已。
不多时，两人把所有的兽骨都挖了出来，在地上一一摆开，看向尺宵，后者非常配合地上前探看，手指在这些兽骨上来回摆弄，看起来很是随意，暗地里却将它们的特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心里有了比较后，尺宵从中挑出三十二根兽骨，然后抱在怀中向山顶上走去，小小的腿迈起来飞快，灰色的衣摆在风中鼓动着，面上表情难得的严肃。
另外四人连忙跟上。
跟了一段路，先前握刀监视他们的那人停下步伐，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启琛道：“要不，我背你？”
慕启琛仰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不用。”
明明是第三次来到后山，尺宵却非常熟悉一般，很快便来到了山顶，微微喘了几口气，选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将兽骨摆在地上，再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随后跟上来的四人也不打扰她，静默地矗立在一旁，看她动作。
尺宵盯着兽骨，右手向着一名监视者一摊，道：“刀。”
那人有些犹疑，尺宵抬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连孩子都怕吗？”
那人瞪了她一眼，将刀递给她，同时另外两人围得近了些，竟是将她能够逃走的路都给堵死了。
慕启琛在外围冷冷地扫了眼监视者，而后目光定在尺宵的身上，就见后者接过刀开始在兽骨上刻痕，因为刀身有些过长，所以她刻痕的姿势看起来非常别扭，尽量在刻好纹路的同时又不让刀刃伤着自己。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把藏在衣裳里的*屏蔽的关键字*拿出来。
尺宵在去找负责人之前，曾叮嘱过他，要他藏好*屏蔽的关键字*，关键时候会用到，他依言藏住，虽然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但一定不是现在。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尺宵刻好了纹路，呼了口气，然后一一摆正兽骨，每根兽骨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仿佛某种仪式。
监视者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却见她下一刻双眼一闭，直直地躺了下去，半天没了动静，只有胸口在轻微的起伏。
“她这是？”监视者皱眉，冲慕启琛问道。
慕启琛竖起食指贴在唇上，稚嫩的面容一派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仪式。”
三人恍然，莫名被严肃的气氛感染，身体站得笔直。
现在的情况是，一人躺着，周围四尊雕塑。
一名监视者越看越不对劲，心下纳闷：确定她不是在睡觉？
像是回应他的疑惑般，尺宵突然睁开眼睛，然后手一抹，将兽骨尽数放进了一早准备好的袋子里，眼底是清浅的笑意。
事成。
我们可以离开了，启琛。
第67章 殊途（）
尺宵收好兽骨；下山途中冲一名监视者说道：“把其他的兽骨也带上吧；磨骨的时候还可以练练手。”
慕启琛跟在她的身后；因站在高处，轻而易举地越过她的头顶看到了山脚下的小镇里，西面聚集着许多人，人群中间似乎停着一辆蓝色的马车。
他心一跳，快步走到尺宵的身边，悄声道：“天谣车好像来了。”
尺宵点了点头；加快步伐；几乎是一路跑下去的；终于赶到了天谣车的位置；那里人潮涌动，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看一眼今年会是哪位富人坐上天谣车离开此地，而车夫又会开出什么样的价。
此刻；车夫正坐在车儿板子上；眉毛稀疏；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面上是掩不住的憔悴和残留的痛苦；右手则紧紧地攥着鞭子，仿佛要从鞭子上汲取力量一般。
他缓缓扫视众人，声音嘶哑：“两百万灵石。”
众人倒吸一口气。
去年还只是一百万灵石；今年直接翻了个倍；就算是这里最富有的人；要拿出两百万灵石恐怕也有点吃不消。
车夫握着鞭子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一阵猛烈的咳嗽汹涌袭来，颇有种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
片刻之后他才止住咳嗽声，顺了顺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脑袋无力地靠在车门上，不去管这些人的窃窃私语，心里默数着时辰。
人群外围，尺宵踮起脚尖往里面看，可惜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着。
“看够了没？”监视者握着大刀，不耐烦地问道。
先前下山的时候尺宵就提出想要看一看天谣车的请求，说是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马车，监视者们只当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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