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子坐了下来,但教室里却一片哗然,所有的脑袋,都像一阵波浪似地朝她的方向转去,所有睁圆的眼睛都集中在美子那张微微泛红、眼帘低垂的脸上。
从教室的角落里开始传来窃窃私语,有的同学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这位异常美丽、言语大胆的女孩说的会不会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
但是,学生们却没有留意到藤井先生的目光已经游离了提问的女孩,他仍然站在讲台旁,眼睛却看着教室的一角,那支被右手夹住的白色粉笔不知什么时候被手指捻成碎末了,白粉从指缝里流落出来……
藤井老师会怎么解答呢?
恍惚的初夜
1 出租车在上海四平路上飞驰,那是1997年12月25日的凌晨5点。
这个日子注定将不会被后车座上那个唇色苍白、长发零乱的女孩忘记的。
那个二十岁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我。
坐在我身边这位白白净净的男孩名叫晓江。
就在刚才,那场在静安别墅里举办的圣诞迷幻舞会上,我失身了,在男友晓江的眼皮底下,我的处女地被一个英国男人狂耕了……
几年以后,当我在异乡那个飘落着樱花的季节,在热海山峦上回眸远眺的绝望时刻,我的眼前跳出的竟然还是在迷乱的舞会上那无法遏制的高潮,仿佛当时在一个陌生英伦男子怀中扭动的并不是痛苦,而是摇曳着某种音乐般忧郁的快乐。而这背后不过是少女命运的劫数罢了。
我是个苏州女孩,苏州是一个临近上海的江南古城,两地之间坐那种双层的旅游火车仅需一个小时。
我名叫可忆。这名字确实有点特别。我记得是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才从字面上理解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回忆。”
“妈,你给我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啊,可以回忆,什么东西可以回忆啊?”一天放学回家,我放下书包,歪着小脑袋问她。
妈妈当时正坐在那把老式的藤椅上给我织毛衣,听到我的问话,就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她望着窗外的雨发呆,表情很凝重,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往事。
“孩子,过去了的一切都是可以回忆的,但已经没必要回忆了。”母亲低声地说,但她的眼睛并没有转过来看我,好像她只是在对自己说似的,然后又继续织起了毛衣。
我愣在那儿,这样的回答让小女孩的我似懂非懂。
“可忆,快打开书包做功课了。”妈妈催促道。
“好的,妈妈,我这就做。”
我拿起书包进了里屋,在书桌前坐下来的时候还在纳闷:既然没有必要回忆为什么要取名为“可忆”———可以回忆呢? 直到我18岁进入大学日语专业读书时,才给自己的名字找到了一个非常罗曼蒂克的注解,那就是“可忆”原来是日语中“恋”的发音;想到妈妈当年曾在日本留学,她一定是冲着这个意思给我取名的吧。
可惜,那时候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要不,我应该可以向她问出更深的含义。
母亲是在我13岁快要结束那年,遭遇到一场车祸丧命的,母亲恐怖惊愕的遗容带给一个小少女的悲凉和惊悸是致命的。
13岁对于我是生命中鼎盛的岁月,那张在家中墙上挂着的照片成了永恒的13岁幸福的肖像,那张照片是母亲替我拍的,那是她遭遇到车祸前的几个月。
记得当时她兴致极好地给我穿上了她当年从日本带回的和服,将我层层叠叠地包裹一番,她时而兴奋地赞我漂亮,时而又忍不住地流泪,好像在给我穿戴过程中,她正承受着某种由追忆带来的伤感。
当我在镜中看到宽大的和服罩在自己身上,以及自己背后的那只大蝴蝶结时,觉得整个人好像插上了翅膀,于是在家门口套上那双练舞的白跑鞋后就没了人影。
我一溜烟地从一条巷子串到另一条巷子,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小桥,引来了一群又一群人的围观,我兴奋极了。
记得那以后没几天,我还沉浸在对和服翅膀的陶醉中,我的小脑袋由此还编了一个童话故事,成了班上最好的作文。
那篇作文依稀记得是这样写的:
有个日本小女孩,名字叫仙子。她家里很穷很穷,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没见过父亲,只是与母亲相依为命。她们住在最北面,那里有一条河,一到冬天就会结冰。
有一天,她的母亲在冰河旁给她洗衣服的时候,掉进了河里,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来。每天天一亮,小女孩就跑到河边,哭着叫唤着妈妈。但是因为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河面开始结冰,只要她一哭,眼泪也马上结成冰珠……
一次在梦中,她见到了妈妈,妈妈给她带来许多好吃的,正当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妈妈却不见了。
她哭得很伤心,这时候有位仙姑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仙子,不要哭,来,只要穿上这件和服,你就能找到妈妈了。”
她穿上那件和服,按照仙姑的指点,来到了河边,随后闭上眼睛叫了一声:“妈妈,我来了。”只见和服背后的那对蝴蝶结刹时展开了翅膀,她轻盈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她看见了在天上的妈妈向她敞开双臂,终于见到妈妈了……
那之后,还发生过一件与和服有关的事。
那天放学回家,家里没有一人,我给爸爸妈妈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妈,我就在隔壁小芳家,今天她过生日。
小芳与我同岁、同班。平日不惹眼的小芳,今儿换上了花旗袍,衬托出婀娜多姿的小少女体态来,着实让大家眼睛一亮。
“好漂亮啊。”
“像明星一样。”
“这丝绸好光滑,我以后也让我妈给我买一件。”一女生伸出手摸了一下小芳身上的旗袍。
看到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小芳而忽略了我,一向自傲的我心里感到不是滋味, “你们看到过日本和服吗?那丝绸简直像水一样,丝绸上面还画了画呢!我家有,上次我妈还给我穿过呢!”
“真的吗?还能在丝绸上画画?”一位男生露出惊讶的神色。
“大家想不想看?”
“想,很想看。”那位男生说。
“那好,我这就回去拿。”说着,我就跑回家。
我从箱子里拿出那件日本和服,心中掠过一阵欢喜,是啊,没有比穿上和服更引人注目了。
我褪下衣服,然后展开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就往身上套,不想一大叠东西便从里面掉了下来,我捡起一看,是那些繁琐的“配件”:又是白色的内衬,又是一条又一条的宽布带,就连绳索都有好几根,扁的、圆的。
天,这怎么弄啊! 我干脆就披上和服,往上提一提,顺手将右边覆盖在左面,然后用一根带子在腰间打了个结。虽然我觉得不太对劲,但心想在同学面前,势必也会瞩目。
当我兴高采烈地推门而入时,他们一个个都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一位男生指着我的和服说:“这哪是和服啊!分明是长袍马褂呀。哈哈哈哈……”
我感到委屈,就索性大大炫耀一番:“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件和服要比索尼大彩电贵好几倍呢!”
“哈哈!我这双跑鞋只比奔驰轿车贵一点,”这位男同学阴阳怪气地模仿我的口气,并夸张地抬起他的一只脚。
“不要脸。”我气愤地说。
“谁不要脸啦,吹牛不打草稿。”他反唇相讥。
“哈哈,你们看,可忆的鼻子好像变长了。”另一位男生淘气地起哄。
我气得握紧拳头,恨不得朝他们狠揍上去。
“可忆,这真是和服吗?怎么和电视上、漫画里看到的有些不一样呢,穿和服要背个包的。”小芳笑着出来圆场。
我正在气头上,不由冲口而出:“唉,就只能允许你一人臭美吗?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啊,你这旗袍倒是蛮高贵,在观前街上怕是要卖30多块钱啊。”我走到小芳面前,指着她的旗袍嘲讽她。
“你,你……”小芳气得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这时不少女孩都围上去安慰她。
“还真会演戏。”我嘟哝道。
“可忆,你住嘴!”一位男生朝我大声嚷叫。
“可忆,你太过分了,今天是小芳的生日,她挑了好长时间才买了这件旗袍。那你身上像和尚一样晃荡晃荡的花布又算什么呀?”一位叫小胖的女孩毫不客气地对我说。
正在这时,小芳的父亲下班回来了,见小芳在伤心地哭鼻子,上前问道:“是什么事啊?大家都是好同学啊!”
同学们一阵沉默,不过眼睛都望着我。
我铁青着脸,撩起和服的裙摆夺门而出……
在家门前,我稍稍平复一下自己情绪。
“可忆,你怎么穿这……”妈妈的眼睛停留在我的和服上。
“对不起,妈,我以后再也不会穿你的和服了。”我没有告诉她我遭到同学们的嘲讽。“天哪!你怎么能这样穿和服呢?只有行将死去的人或者已经死去的人才会这样穿和服的,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还不快脱下!”母亲瞬时变了脸色,急忙走过来帮我脱下。
“又不是第一次穿,上次不也穿过这件和服吗?”我嘴里嘟囔着,又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将疑惑的表情投向了妈妈。
“在日本这是不祥之兆啊,是要下毒咒的。”随后母亲闭目,双手合掌喃喃自语:“如果有毒咒,那么就下在我身上吧,我女儿她不懂的啊!”
我愣在那儿,感到莫名其妙,母亲神叨叨地在说什么呀,太离谱了。
事后,我才弄明白穿和服其实是相当有讲究的。那就是正常情况下一定得让右边垫在下面,左边的覆盖上去;假如是将右面的覆盖到左面,那是死去的女子或将要死去的女子才这么穿的,很不吉利。
多少江户时代的日本女子为了表达对爱情的忠贞而选择葬身于富士山、热海时,她们就会穿上自己最钟爱的和服作陪,诀别前,就是这种穿法的。
就在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个星期,出门前还好端端的母亲就遭遇到了一场车祸,没有过完她的39岁生日。
是的,只差两天就是她的生日。
“是我害了我妈妈啊!是我穿错了和服的呀。”———我常常自责,痛悔不已。
在母亲追悼会上,我无法驱除心中这个可怕的阴影。我毫无意识地用自己长长尖尖的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肉里。身上、手臂上、背脊上、腿部,都落下斑斑血迹;晚上淋浴时,水冲在我身上,犹如刀割……
母亲逝世后,父亲和我商量着想扔掉这件和服。
“孩子,我们将它扔了吧,反正你也穿不上的,免得咱父女俩看着闹心。”
“好吧!”我轻声回应,心中暗想:“扔了还不解恨,最好是将它烧掉。”
但当我们打开箱子看见被母亲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时,我们分明看到了在每一个褶皱、每一面平滑的折叠下面,都留下了母亲指尖的那一抹情深,父亲不吭声了,低下头转过身去抽起烟来。
我和父亲谁都没有说话,我的手托着腮发呆。我们都在想像这漂洋过海的和服在母亲短暂生命中不寻常的意义。
最终,我们的心随眼光中的丝绸和服一样柔软了。
从此,这件和服就被尘封了起来。
再说说我的老爸吧。
记得自小开始,凡是爸爸带着我上街,碰上他的熟人时,对方总会用那种疑惑和惊奇的眼神看着我们: “哇,你女儿这么漂亮啊!”
凡听到这样的称赞,父亲总是憨厚地一笑,而我则骄傲地对他说:“爸爸,你怎么一点不像我这么漂亮?”
“傻孩子,男人要漂亮干什么?白雪公主只有一个啊!爸爸就当7个小矮人来保护你吧。”我乐得把头抬得更高了,时不时还在路上踮起脚尖,双手打开芭蕾舞的姿势。
后来我入学了,有次爸爸到学校为我开家长会,“你是可忆的爷爷吗?”班主任问道。
“不,他是我爸爸。”我说。
“噢,是这样,对不起。”班主任和爸爸都感到一丝窘迫和尴尬。
那以后爸爸就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了。
等我稍稍再长大一些,常常想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就是:这么年轻水灵的妈妈怎么会嫁给又老又粗糙的爸爸,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呢? 母亲离世之后,我与在苏州丝绸厂当技术员的老父相依为命,他以微薄的工资养活我。为了多挣一点,他常常加班到凌晨,有时我清晨醒来,见到刚回家的父亲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我的心很痛,发誓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可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有一件事想起来至今仍令我揪心和难受。
大概是在我15岁那年吧。
时值春夏之际,一场病毒性感冒肆虐了苏州平江区大新桥巷的几百家居民,有人说是通过家门前的那条已被污染的河流迅速传播疾病的,总之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一夜之间都突然发起了高烧。
由于是桥乡,一座又一座的小桥建在一条又一条的小河上,所以,行人过道的路很窄,小轿车无法开进去。所以一时间三轮车的车夫们都戴着口罩将病人送进送出,好不热闹。但因为三轮车夫有限,得挨家轮候,起码得等上两三个小时。
我的病来势凶猛,高烧直达39度5,昏昏沉沉、四肢乏力、双颊通红。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父亲进进出出的开门、关门声,从那些频繁的声响中可以听出他急迫的心情。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行将死去了,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肉身正一点点地消溶,而灵魂朝黑暗的甬道飞去……
“妈,我来了……”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爸爸的背上;周围是一片雨水淅沥的声音,我的身上穿着雨披———显然它挡不了多少风雨,因为我的脸上沾上了水,双腿也全被淋湿了,我全身哆嗦,冷得直打寒颤。
父亲一步步地在雨中艰难地走着,我伸出头一看,他把裤脚卷得老高,他的头发和脸上满是水珠儿。
“爸,我们去哪儿?”
“孩子,你醒来了,爸正送你去医院呢!我们等不及那三轮车了,快到了。”
“爸,我可以下来走,你不用背我。我这么大了,被人看到多不好意思啊!”
“不行,你刚才都昏迷了,孩子,你看,前面那闪动着的红色灯光就是医院急诊室,快到了,快到了……”
当父亲将我平放到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他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第二天我就活蹦乱跳完全康复了,但父亲却病了整整一星期,那之后他时常会犯头痛病。
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自己,眼里只有我,他属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18岁那年,我终于圆了青春梦,考取了上海最著名的F大学日本文学专业,也总算让老爸在厂里厂外、街坊邻居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在大学里我成了一个快乐的天使,我学业优秀,擅长文艺,除此,我无意中还发现自己身上具有超常的应变能力,那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上发现的。
大学本部的9号楼是一幢三层高的女生宿舍,我住一楼。那是一个临近期末考试的晚上,同宿舍的女生都去教室夜自修了,只有我一人坐在床上看书。
大约在8点的时候,窗前的草坪上聚集起一群快毕业的男生,他们弹吉他唱歌,唱完后大家就起哄喊叫,吵吵嚷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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