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枕香江- 第117部分

解放后，红重新到了小镇上，从容淡定地挽着丈夫穿过惊讶的人群，仿佛那些屈辱那些伤痛从未存在。人们看见的已不是当年撩人心弦的美丽少妇，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身体有些臃肿，衣着发型都极朴素，拎着篮子在市场买东西，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女人，也和她打起了招呼。

阿成站在街边，眼中有欣喜，有哀伤。他终于具备了勇气，可以坦诚的帮红拾起掉落的水果，然后对她说一声：保重！

谢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林宥伦留下的这个故事，和自己刚刚拍完的《芙蓉镇》故事何其相似：同样是发生在一座小镇上，一帮看似善良的居民，一个美丽的弱女子，男人们的贪婪和虚伪，女人的嫉妒和蛮横，流言、排斥以及现实的残酷终于把女人赶出小镇，战争结束后她和她的丈夫回来了，最后在一句轻巧的“早安”中，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美丽女子又被这个小镇的人们接受。

《芙蓉镇》中，胡玉音还有秦书田、谷燕山等人的帮助，而红却是绝望无助，没人任何一个人对她伸出援手，只有一个无力的少年，默默目睹了她的不幸。

虽然两个故事发生在不同的年代，但最后都在讲述一个共同的主题：施暴者选择忘却，受害者假装忘记。

唯一不同的是，林宥伦所讲的故事对人性丑恶的一面揭露得更加深刻，谢缙几乎可以肯定，这部电影拍出来绝对不可能在内地上映。

谢延被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撼，同时又有种深深的担忧。从内心深处，谢延绝对不希望父亲执导这部电影，因为这部电影拍出来，可能的命运就是像故事里的红一样，不被人理解，被所有人孤立，甚至是唾弃谩骂。但是谢延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父亲很有可能会答应。

眼看着父亲眼中犹豫的神情渐渐散去，谢延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早上遇到林宥伦，还邀请对方出来吃饭。

沉默良久之后，谢缙缓缓抬起头，谢延却抢在父亲开口前说：“您要考虑清楚，这部电影如果拍出来绝对是一部禁片，搭上您这么多年的声誉，真的值得吗？”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若是大陆连一个拍了部禁片的谢缙都容不下，那我就离开好了！”

谢延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谢缙性子有多倔，作为儿子谢延非常清楚，只要见到父亲发亮的眼睛一瞪，牙齿一咬，那就意味着他已经下了决心，任何劝都没有用。

而且谢缙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果谢缙因为拍摄这部影片受到国内的排斥，林宥伦大概也会很欢迎谢缙到香港发展，总不会到最后一点退路都没有。

而林宥伦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力邀谢缙拍摄这部电影，因为他知道谢缙无法拒绝。

整个八十年代，中国都处在一个波澜壮阔的激变时代。顽固的保守主义和时髦的激进主义在中国当代思想舞台上拉开了最大的距离，他们各自占据了中国当代思想谱系上的两个极端。就在谢缙电影为通过审查而承受来自保守主义的种种诘难的时候，激进主义也毫不留情地对他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谢缙对来自右的方面的批评时尚能坚持自己的道义信念，但是面对挟裹着道义优势而来的激进主义的抨击则感到困惑。

这种困惑让谢缙十分压抑，《芙蓉镇》就是他的一次抒发，但这种抒发并不彻底和完全，谢缙依旧在时代的激辩中感觉到困惑，而林宥伦用后世著名意大利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改编成的故事，成功地打动了谢缙。

书架上摆着一个古瓷花瓶，书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墙壁上一边挂着一张白胡子的马克思的照片，一边是主人和妻子两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这照像被嵌在一个精制的镜框里，含着微笑望着人们。总之，屋子在主人的巧妙布置下，显得温暖、淡雅，仿佛有一股春天的气息。

除此之外，房间里并没有更多的装饰，正中一个小圆桌，陈着一盆雨花石的文石，这文石的宁静、明朗、坚实、无我，似乎也就象征着主人的精神。

小圆桌旁的沙发上，梁博龙和谢缙对坐着，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都闷声不语。梁博龙光听不开口，谁也不会奇怪，用旁人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少言寡语的扎嘴儿葫芦！谢缙闭口不言，倒是个稀罕事。

“你真的考虑好了？”却是梁博龙先开了口。

“你也要劝我别拍吗？”谢缙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神色却难掩疲惫。

自从他决定接拍那部电影，知道这部电影剧情的人都在劝他，这让他时刻都处在一种矛盾的情绪中，几天来他一直没有睡好觉，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事。

梁博龙对谢缙的脾气可谓是熟悉至极，“我劝你，你会听吗？”

谢缙没有吭声，梁博龙就知道他心意已决。

“虽然知道知道你不会听我劝，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这么多年来，经过你的手确实早就了很多女演员，按道理说你这次找我要人，我应该感到高兴，然后把最优秀的学生推荐给你。你要是没和我说这部戏的剧情，也许我根本不用考虑就会答应你，但你偏偏又和我说了那个故事，现在我很担心，把学生推进给你拍戏，你倒是可以不在乎，最后把她给毁了怎么办？”

梁博龙除了是谢缙的好友之外，还有一重身份是中戏的导师，这也是谢缙今天来找他的原因，谢缙希望从中戏的学生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女主角。

谢缙看着梁博龙，很严肃地说：“如果你推荐过来的学生因为这部戏失去了在国内发展的机会，我会推荐她去香港。刚才我也和你提到过，这部电影的编剧兼制片是林宥伦，有他关照，你的学生不会比在内地发展更差。”

谢缙这般保证，梁博龙耸立的眉头才舒缓了一些，香港电影产业的兴盛程度是内地无法比拟的，能到香港发展，一直是很多内地演员期待的事情。有这样一条退路，将手底下的学生推荐给谢缙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相识这么多年，梁博龙很清楚谢缙的目光有多挑剔，随随便便找个人给他根本不可能。

思来想去，梁博龙便想到自己做班主任那班上的一个学生。

那个来自山东的姑娘，也许能符合谢缙的要求。

第239章定角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伏在案头上的梁博龙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声：“请进！”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推门走了进来。见梁博龙正在忙着写东西，站在门口有些进退失据。

她有一张丰腴的脸，白中透红的皮肤，略略高的鼻子，和一对星一般的明亮的眼睛，带着种说不出的风韵，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

梁博龙抬起头，扶了扶有些往鼻梁下滑的眼镜，笑说：“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啊。”

他招呼女生坐在他的写字台对面，要她先等一会儿，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在和她谈。

女生坐下来，心里却有些忐忑，也不知道班主任要和她谈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梁博龙这才放下笔，把案头的一沓表格都收起来塞进一个文件袋，来开抽屉丢了进去，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没水了。他起身走到办公室一角，提起水壶往茶杯里续水的同时，转头问女生喝茶还是白开水。

女生连忙说自己不渴，让梁博龙不用麻烦再给她倒水。

梁博龙将倒满水的茶杯往桌子边一放，自己身子斜靠在桌边，抱着手认真打量了女生一眼，这才开口说道：“我这次找你来，是想推荐你去演一部电影，是谢缙导演的戏！”

女生表情掩不住的惊讶，她入学不到一年多，现在不过才是二年级的学生，而谢缙是国内知名的大导演，这样的机会，居然落在自己头上？

女生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显得有些担心。

“梁老师觉得我能行？”

梁博龙点点头，眼中却露出了追忆的表情，眼前这一幕，他想起了一年前女生应考时的情形。

一开始女生上场时并不怎么起眼，可等到她唱了一首歌，朗诵了一首诗，尤其是在表演了一则小品后，在场的老师们都被震住了。大家惊讶地发现，这位“不起眼”的山东姑娘竟具有如此良好的表演天赋。她的感受力和想像力都特别强，有内心、内情，能吸引观众。

应考结束，老师们特意请女生留下，他们以挑剔的眼光再将女生审视了一番，发现女生有一对小虎牙，说话时时隐时现。不知哪位老师随口说了一句：“这将会对她今后的舞台形象带来损害。”当时主考官正是梁博龙，他说没事，北京有诊所可以矫正虎牙。一锤定音，女生顺利通过了初识这一关。

没过多久，女生参加了全国统一考试，但她的高考分数与艺术院校录取标准相差11分。中戏招生组的老师们都为之惋惜，但梁博龙没有轻易在女生的名字上打叉。他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份报告呈交上级主管部门，请求对录取女生予以特别批准。文化部艺术教育司的批复很快下达，批准了中戏的请求。

当时女生的档案已经被第二志愿的山东艺术学院接收，他们也看上了女生，中戏要人，那边压着档案不发，最后是梁博龙亲自出面，通过各种关系才把女生“抢”了过来。

对于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生，梁博龙一直抱有很深的期望，所以在做决定之前，他很是犹豫了一番。

看到女生满脸欣喜的表情，梁博龙却一脸严肃地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和你提前说清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女生却会错了梁博龙的意思，以为导师是在告诫她不要骄傲，“梁老师放心，到了剧组我一定会认真演戏，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梁博龙摇摇头，“我丢脸没关系，关键是这个角色可能会为你召来很多批评的声音，甚至会毁了你的演艺道路！所以在你做决定之前，必须要认真考虑清楚。”

女生心里实在想不通，不就是去演一部电影吗？怎么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可梁博龙一脸严肃又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梁博龙看着女生，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打算要拍这部电影，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扇门就彻底地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你做得到吗？”

女生要紧嘴唇，用力地点点头。

梁博龙接着就把谢缙准备要拍那部电影的内容简单的和女生讲了一遍，女生听完后脸色有些发白，这般“出格”的电影，不说国内的观众肯定接受不了，就是她自己也很难接受这样一个角色，虽然她从心底里十分同情故事里女主角的遭遇。

梁博龙倒是很希望女生直接拒绝，那样他也就不用再为这件事纠结，虽然谢缙那里不好交代，但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得意学生前程被毁要好。

“这样的电影，在国内肯定没法通过审查，可为什么谢缙导演还坚持要拍呢？”女生抬起头问。

梁博龙也没有隐瞒，告诉女生这是一部香港电影，拍完只会在境外上映。同时他也冷静地给女生分析说：“电影要是能在国际上闯出一些名堂，海外评价积极正面，你在国内受的影响可能会小一些，但要是在海外评价不太好，对你的影响就很大，别说是以后当演员，能否在中戏继续读书都可能是个问题。”

“谢缙导演就不担心这些问题吗？”

在女生看来，谢缙这样大导演应该比自己还在意这些问题，拿究竟是什么让谢缙导演这样豁出去，只是因为剧本吗？女生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梁博龙却有些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他本来是不想告诉女生，拍完这部电影可以去香港发展，可眼下这情形，如果不把事情解释清楚，女生心里肯定会留有疑问。

“这部电影是香港一位很著名的电影制作人编写的，他亲赴大陆，盛情邀请谢缙执导。抛开一些表象上的东西，这确实是一部很有深度内涵的电影，而且对方还有过承诺，参与这部电影的演职人员如果因为影片受影响，以后可以转去香港发展。”

女生对香港电影的印象完全来自于中影课堂上放映过的几部电影，以及身边同学只言片语透露出的一些信息，她简单地认为，代表着资本主义的香港电影，有着大陆电影人难以想像的繁荣。

受80年代独有的开放风气的影响，女生对外面的世界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向往，听说能去香港，她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虽然女生努力想掩饰这种情绪，可眼神中的期待却出卖了她。梁博龙见状，只是在心底里摇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生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也没再多劝：“你回去认真准备，过两天谢缙会到学校里来面试你，路是你自己选的，希望你将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等她出门后，梁博龙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你的学生同意了？”谢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梁博龙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没好气地回答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先别说这么绝对，虽然我相信你的眼光，但我得见到真人才能做决定……对了，你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巩莉。”

通过梁博龙的关系，谢缙借来中戏的一间教室，专门用来面试巩莉。

巩莉穿着件黑底小红花的衬衫，一条黑色长裤，脸上只薄薄的施了一点脂粉，站在那儿，身姿窈窕，丰满合度。

谢缙盯着她看了一阵，外貌这一关便算是通过了。

“你的导师和我说了你的一些情况，听说你考了三年才上的中戏？”

巩莉很大方地点点头，讲了自己几次报考艺术院校、几次惨遭淘汰的经历，谢缙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发现她虽然屡战屡败，但对每一次失败没有半点挫折感，也没有半句牢搔，好像是在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谢缙感觉到她的心理素质很好，她身上的这种自信正是一个成功演员必备素质。

“那是什么想法支撑你一定要做一个演员呢？”谢缙接着又问。

巩俐回答说：“以前我身边的人都说，我长得像山口百惠。其实，我自己不这么认为，我就是我，我是巩莉，我要别人说‘我长得像巩莉’。谢导演，你别笑话我，有朝一日我还想让外国人说‘巩莉穿的衣服真漂亮’。”

面对骨子里既有东北人的耿直，又有齐鲁人特有豪爽的巩莉，谢缙用近乎于苛刻的目光重新审视着她，而巩莉竟然毫无躲避之意，这让谢缙很满意，便说：“好，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再问你一遍，你真的已经想好出演这部电影，并且已经考虑清楚后果了？”

巩莉很肯定地点点头，谢缙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希望我们两个都不要为这次决定后悔！”

四更之后说两句，主要是关于这段剧情，以下字数是免费的。

《芙蓉镇》是大学时候一位老师在课堂上放的，因此认识了谢缙，貌似初中时候曾在学校的组织下去看过一次《鸦片战争》，但那时候真不知道谢缙的作品。而《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青蛙承认自己一开始是只当H片来看的，其实那位意大利导演的三部曲都很赞，但是真的大爱这部电影，也大爱莫妮卡贝鲁奇，只是本文出于剧情限制，只会写香港和香港相关的人和事，不会捞过界，所以演员也只考虑启用本土的。

在这个限制范围内，青蛙觉得巩莉既有东方味道，形象又比较贴近原著的，虽然有些朋友可能会不喜欢她。其实当时听说她换国籍了，青蛙也很气愤，但现在回过头看看，真不觉得有什么。星爷早八百年就是加拿大人了，李联杰也转了新加坡，但人家的壹基金名声可比红会好太多了，最后不得不提下本山大叔，拿着加拿大国籍装了那多年土鳖，不照样蹦达得很欢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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