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方
爱情溃疡 第一部分
爱情溃疡 第一章（1）
快下班的时候，艾居正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静静地望着桌上的那部电话出神。电话已经打进来七八个了，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是请自己出去吃饭的，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其实，他的内心里也极为矛盾，他既希望今天晚上没有什么事，但同时又对今天晚上就这样极其轻松地回家感到不习惯。
下午刚上班的时候，他给情人沈忆屏打了电话，说是想和她一起吃晚饭。沈忆屏没有任何犹豫，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艾居正很喜欢沈忆屏的这一点，没有一般女人的装腔作势。就是在和自己上床的时候，她也是那么自然，从没有扭扭捏捏、想拿一点架子的做派。相反，艾居正见过不少口是心非的女人，那些心里非常喜欢而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的女人让艾居正感到好笑。
问题出在四点多钟，沈忆屏打通了艾居正的手机。在这一点上沈忆屏很小心，她总是与艾居正手机联系，怕用其他的电话给艾居正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沈忆屏说，不巧，团里临时决定要到一个部队去慰问，团长说这次有我的节目。艾居正连连说没关系。他很关心地问了问沈忆屏是不是还有零花钱？因为他知道沈忆屏所在的歌舞团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开工资了。沈忆屏说部队就在市郊，明天就能赶回来。艾居正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告诉沈忆屏要注意身体。
合上手机，艾居正感到有些茫然。
他对今天晚上所有的美好设想都在这个电话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候，当你所设想的幸福因某个改变而突然变得无法实现的时候，你会无端地感到茫然。艾居正在放下电话后就陷入到这种无所适从和极度的空虚之中。
尽管艾居正心中感到失落，但他知道，沈忆屏是真的有事。因为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沈忆屏从来没有因为个人的事情改变过约会的时间。
这突然的改变，让艾居正一时不知道晚上应该去做些什么。
在这之前，倒是有四五个电话找他晚上去喝酒，但都让艾居正谢绝了。他没有留下一丝的回旋余地，因为他不想在和沈忆屏约会的时候有电话打扰。
外面有一些声音，好像是有人来报案。艾居正探头看了一下，见走廊里果然有一男一女在那里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值班的小王示意他们到值班室里去说。
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艾居正伸了个懒腰，他决定回家。
如果认真地说起来，艾居正已经有十来个晚上没有正点回家了。在这些天中，他最早也是十点多钟回家，而他回去最晚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了。景红倒是没有说什么，但从她拉得越来越长的脸上可以看出，景红对他的晚归相当不满。但由于艾居正在派出所工作的性质，景红又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愤怒。
其实艾居正今天很想早一点回去，他想用做一点家务来好好地表现一下自己，尤其是在这十多天的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对夫妻生活的业务已经有些荒废了。这些天每次回去都是酒气熏天的，他的心中就是有那种想法，景红也不让他靠近。想到这里，艾居正感到一种欲望正从自己的心底慢慢地升起，他想，今天务必得早点回家。
艾居正的脚已经跨出了办公室的门，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回头看了看那部电话。那部乳白色的电话静静地摆放在办公桌上，没有丝毫要响的样子。艾居正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将办公室的门锁上。
艾居正自己也感到奇怪，既然想早点回家，为什么还像是对喝酒这件事有所企盼呢？看来，一个人对自己已经过惯了的日子要想一下子改变的确很难。
出了派出所的院子，艾居正来到了街上。他想了一下，准备到附近的一家菜市场去买菜。艾居正的家离单位不远，就是慢走也不过二十分钟，而那家小菜市场则需要他稍微拐一点点路。
虽然回家是艾居正的愿望之一，但他的心中又对今天晚上没有任何应酬感到非常失望。
爱情溃疡 第一章（2）
艾居正发现，虽然自己总是声称不喜欢那种吃喝玩乐的生活，但一旦失去，就像一个断了毒品的瘾君子，总会让人感到坐立不安。
艾居正发觉自己并不是很愿意回家。他想，人真是一个怪物，当他沉浸在某一种生活之中的时候，他就很难控制自己了。
艾居正感到现在自己这样真是难以救药了，因为他对这种花里胡哨的生活已经上瘾了。虽然有时他在凌晨两三点回去的时候，面对景红那有些怨恨的眼神也曾有过短暂的内疚。但这种内疚往往并没有在心中停留多长时间，还没到第二天下班的时候，那些内疚就被其他的一些事情给冲得烟消云散了，因此，有人一打电话请他去喝酒唱歌，他总是很痛快就答应了。尽管派出所所长的职务并不是一个什么大官，但是来找他办事的朋友还真不少，因此，艾居正每天晚上都在欢乐的喧闹中度过。
当艾居正静下来的时候，他的心中也曾有过慌乱和不安。他想，难道自己这么快就混到三十五岁了吗？他一直感到自己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细想一想，可不是嘛，自己结婚都六年了。一想起在学校里的那种宏伟志向，艾居正就感到有些黯然神伤。他常常想静下心来读点什么书，但往往是拿起书来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有时在自己内疚的时候他也常常自己安慰自己，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的，银行里还有那么十来万存款，你还想要什么呢？看看自己的一些大学同学，当然不排除一些比自己强的人，不还是有一些在开不出工资的单位里混着吗？想想派出所所长的权力，想想通过这个职务所能捞到的好处，那么还有什么必要责备自己呢？
派出所所长的官不能算大，但实惠还是不少的。想起了这些，艾居正又感到很是满足。当然，尽管如此他也时常感到心中有些空虚，虽然他不清楚这空虚究竟来自何处，但总能搅得他心中惶惶不安。他知道，从本质上讲，他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他艾居正所渴望的生活。
局里的胡局长就要退下来了，那么将会出现一名副局长的空缺。谁会得到这个令人羡慕的职位呢？艾居正不太清楚，但是他听说自己也是很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当然，艾居正对自己能否当上副局长并没有绝对的胜算，但他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出击。
想着自己所处的不利位置，艾居正并没有什么成熟的主意。
局长那里是需要去联络感情的，但联络感情是不能空手去的。在这种时候，礼物的意义已经不大，那么最好是送现金。不过送多少呢？三万还是五万？他对这个数字并不是十分清楚。艾居正想，这个数字不太好掌握，因为送多了自己送不起，送少了根本不起作用，哪个数字是最合适的度，他一点都不知道。
说起来，自己算是胡局长的人。所长的这个位置就是胡局长提拔的，因此逢年过节是少不了到胡局长家去的，不过每次去也不过是扔个三千五千的，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想保住现在的位置。公安系统的调动相当频繁，把你从一个位置调到另一个位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当然，这些位置肯定会有好坏之分，所能捞取的实惠也各不相同。
但关键是现在胡局长所能起的作用是多少，他对这次任命还有没有影响力？艾居正对这些并不清楚。以往的副局长是胡局长说了算的，但这次恐怕连谁能坐到局长这个位置上胡局长也是无法能猜测得到的，更别说谁能当副局长了。
但艾居正知道市里的一些领导对这次任命握有绝对的控制权，因此，要想登上副局长的位置，那么就得和更高层次的市领导打交道。想着和市领导打交道的种种让人头痛的事情，艾居正又对这种升迁失去了兴趣。他想，就是做到了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又怎么样呢？想着局里的几位副局长都要看胡局长脸色行事的情景，他又对那个位置产生了厌烦。
不过，艾居正也深深地知道，只有先登上副局长的位置，然后才有可能坐上局长的位置，因为这是一个通向局长位置的必由之路。
爱情溃疡 第一章（3）
说是不想当副局长是假话，但现在艾居正确实没有想好应该如何去做。
进入了菜市场，艾居正发现自己对现在的蔬菜行情一无所知。
他害怕买回去的菜价因太贵而遭到景红的奚落。但他转念一想，觉得实在没有必要问价，只要找那些外表看起来新鲜的菜买就是了，因为他已经想出了应付景红的办法，回去之后，两块五角钱一斤的黄瓜说两元钱买的就是了，而两元三角一斤的西红柿就说是一元八一斤好了。景红天天在市场买菜，她应该对市场的菜价了如指掌，当她看到这些又好又便宜的蔬菜一定会感到格外的高兴。想着用不到十块钱的损失就能讨得景红的欢心和夸奖，艾居正感到无比的兴奋与自豪。
正当艾居正拿着黄瓜放到台秤上去称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屏幕，上面出现了商一兴的名字。
艾居正接了电话，他马上听到商一兴用有些不满的口气说，你小子怎么才接电话？
艾居正知道商一兴向来就是这样，他和对方说话的这种口气并不会因为他这样口无遮拦而让对方感到亲切，相反，他的口气总是让人产生一种极度的厌烦。
商一兴总是采用这样的方式和他认识的人说话，因为商一兴觉得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地位。这倒不是说商一兴的地位有多么重要，而是商一兴自己认为自己在朋友中的地位非常重要。
艾居正并不回答商一兴的问话，他只是说，你有什么事吗？
艾居正清楚，只有别把他当回事儿，才能把商一兴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打掉，所以他也就不去计较商一兴的态度。
商一兴说，你在什么地方？晚上有没有什么事？
艾居正说，我正在菜市场买菜。
商一兴在电话的那端有些不屑地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到市场上去买菜。算了吧，赶快过来，今晚我请客。
艾居正并不愿意和商一兴混在一起，他说，不去，不去。我已经连续十多天没有回家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回家吃饭。
商一兴说，你别跟我耍牛，你以为我请不动你呗？
艾居正有些不高兴地说，我耍什么牛。听说你把我们局长都给骂了，我哪有你牛？
听到这句话，商一兴在电话的那边嘿嘿地笑了起来。
卖黄瓜的那个年轻女人看艾居正忙着打电话，就自作主张地把许多看上去不那么好的黄瓜放上了台秤，艾居正早就看到了这个女人搞的这些小动作，但他忙着和商一兴说话，也就顾不得和她去计较。
商一兴笑完之后说，过来吧，我正在单位，明天封牧要到北京去，早晨的车，我们给他饯行。
听说封牧要到北京，艾居正的心动了一下，封牧要走的事他早就听说了，为此他曾专门打电话问过封牧，封牧一直说他还没有最后决定，所以为封牧送行的事也就无从谈起。想起和封牧在单身宿舍住过的那两年，艾居正就感到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在心底升腾。他决定去送送封牧。
艾居正收起了手机，他有些痴呆地看着那个卖黄瓜的年轻女人。刚才在他打电话的时候，那个女人对他说了一个钱数，但由于他专心和商一兴通话，因此并没有听清。那个年轻的女人见他有些茫然，就又重复了一遍，她说，一共是八元三角，就算八元吧。
艾居正看了看那个年轻的女人，她的脸上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看上去还有那么点让人动心的地方。艾居正看了看她，也就原谅了她刚才把那些不好的黄瓜一股脑儿地向台秤上捡的小小诡计，于是他把手伸向口袋，准备交钱走人。
艾居正一边掏钱一边想，这个女人也许是这个小菜市场最漂亮的卖菜女人，只不过她的脸晒得黑了一些。艾居正想起了他原来那个单位里那些自认为漂亮总愿意在男人面前卖弄风情的几个女人，认真地比较起来，她们的漂亮程度好像还不如眼前的这个卖菜的女人。
爱情溃疡 第一章（4）
艾居正已经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了，但他又改变了主意。如果去送封牧，那么拎了这么一袋黄瓜去算是怎么回事呢？能把这个当做给封牧的告别礼物吗？显然不能。那么拎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把菜送回家，那景红肯定不会再放自己出来。
最好的办法也许是把老板喊过来，告诉他把这些黄瓜好好加工一下，加工费算在餐费里。这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解决这袋黄瓜的一种幽默办法。如果喝完了酒，在有些醉醺醺的情况下，他怎么还可能想起把这袋黄瓜拎回家呢？
想到这里，艾居正就决定不买黄瓜了。他说，对不起，我不买了。
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那张略有些黑的脸涨得通红，她说，你傻呀你，挑完了又不买？
艾居正有些愣了，他没想到从这个还算漂亮的女人嘴里居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想八元钱对于自己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如果这个女人好好对他说，他也许就买下来了。至于买完怎么处理，那是买到手后的事了。
那个女人又恨恨地骂了一句和女人生殖器有关的话，这使她的表情更加生动。
艾居正心中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真想照那个女人的脸上来那么一下，让这个有些姿色的卖菜西施立刻闭嘴。
近几年来，他在派出所里把自己的脾气弄得越来越操蛋了。他总是动不动就动手打人，这也许是工作上养成的习惯。虽然纪律上是不让随便打人的，但在派出所里没打过人的警察好像没有。艾居正恨恨地看着那个女人，他的手险些就挥过去了，但在关键的时候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尤其是打一个女人，这就更显得自己没理。这一片还属于自己派出所的管辖区，现在菜市场上这么多的人，说不上就有哪个人认识自己，如果真的传出西岗派出所的所长打了一个卖菜的女人，这对自己总归是不大好的一件事。
艾居正知道，因小失大的事自己千万不能干。
想到这里，艾居正就平静了下来。他想自己也犯不着和这样的女人计较。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想着自己还是离开这里算了，口头上吃点亏吃点亏吧。这时候他听到那个女人又在扯着嗓子喊，拿着手机装什么牛，花不起八元钱咋的？
艾居正不想带着一肚子气去参加宴会，所以他不想和这个女人吵。但这个女人的不依不饶让艾居正有些尴尬，他想把那八元钱给她算了，但他又想到自己已经挨了骂，如果现在再送上钱去，那不就更加证明自己是傻了吗？
想到这里，他只好表情暧昧地朝那个女人的某个部位看了看，然后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离开。
艾居正坐在出租车里还在想着那个卖菜女人的事。他感到现在的人火气是越来越大了，有时一件很小的事往往能引发出很大的仇恨来。
不知是现在的人忍受能力差了，还是生活节奏的加快让人们总是满腔怒火。
艾居正又回忆起那个女人骂过的两句话，不知为什么，女人骂人，尤其是年轻女人骂人，常常能引起艾居正的某种快感，就好像那个女人的隐秘部位让艾居正看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