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对了,她不是做不到……
“藏起来了。”低喃。
“伊藤先生?”看他出神许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京子凑上前。
“你把自己藏起来了?”伊藤凖人蓦地抬眼,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京子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在演戏的时候,看到的你都是被塑造出来的角色,你不断给自己填充一个身份,尽管这个角色有你本人的影子,但角色还是角色,只是思考出来的东西。就好像是提味,但并不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怎么也做不到最鲜最吸引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路旁的露天咖啡座走去,“你知道当初我看《Dark Moon》里的未绪是为哪一幕而动容?”
哪一幕?京子怔忡了片刻。难道是……
“未绪的那一场哭戏。”
果然。
“知道原因吗?”
“……演技……?”虽然不好意思,但是她想不出缘故,至少,剧组里人们的那天的评价就是说她表演的演技十分出色,连莲都给予了肯定。
噗。听到前方传来的嗤笑声,她耳根子一红。
“说真的,演技好的人我见多了,那一幕你只能说不算差,不过也落不到让我记住你。”
京子有些失望。
此时伊藤已经挑了个街角的位置落座。露天咖啡座里,伊藤好似计算好距离的悠然步履轻踏上鹅卵石小道,本来就高挑瘦削的模特身段又呼应上一张剑眉星目的阳光脸孔;顿时就引起四下里侧目;当垂头丧气的京子跟上的时候;两人的搭配更为显眼起来。
“喝什么。”
“不用……”今天连续再三遭受打击,还有什么心情坐下来闲适地考虑喝什么啊。
伊藤凖人唤来侍者:“Two cups of Paris romance coffee plz。”随即转过头,“试试这里的巴黎恋曲,味道不错。”
“这样好吗,我还是回去继续练习吧……”现在的她实力还是太弱小了。
“我说,”伊藤凖人倚上桌沿,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唤回她的神智:“你还没想到我为什么会动容的原因吧,那可不是练习能解决的问题。”何况他一开始就不是让她在练习。
“也许是对剧本的改变?”
“也只是一部分哦。”
京子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了。”
“拍那场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微微抬首,她皱着眉头回忆着:“……大概是,未绪的遭遇之类的。”
伊藤凖人蓦地后仰靠上椅背,作出扫兴的表情:“不对,至少不全是,或者说,大部分不是。”
喂喂,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啊,京子懊恼。
“那时候你肯定想的更多的是你自己。”
——自己?
“我会动容的原因是——感觉。表演最重要的是演员能通过演技给予观众适当的感受达到共鸣,你在哭的那一刻必然把自己和未绪这个角色在感觉上达成了某种联系,所以你和未绪彻底重合了——我不是看到有人披着未绪的皮在演戏,而是真实感受到你就是未绪,未绪就是你。”
偏着头,京子静静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边消化着伊藤凖人的话语。
“这就和今天早晨发生的一样,我让你表达初恋中少女的感觉,你却一味在思考这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少女,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可是真正在恋爱的时候,那些言语姿态表情动作……没有一个是思考出来的结果,那是——‘感觉’。”
感觉吗……那个时候……未绪看着嘉月和美月一对璧人……透过他们她看到了什么……
她,最上京子,看到了不破。
【尚,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幸福是什么样子。】
是的,那个时候自动自发地就回想起了不破带给自己的遭遇……就和未绪一般,“所有人都遗忘你的感觉,所有人都不会在意你的感觉……”以他人的存在为前提的自己——她和未绪走过一样的路。
所以,这就是灵魂上的契合?
“你想到了什么?”
伊藤凖人撑着下巴懒懒地问。
京子略颔首,嘴角不着痕迹地扯了扯:“似乎,是你说的那样。”
“所以把自己藏起来了?”
“伊藤先生好奇怪呢。”京子靠上椅子环抱胸口,带着一种几不可查的冷然微笑。此时此刻,她大概明白了伊藤凖人指的是什么。“明明我们在说演技的事,怎么突然说一些没有联系的话。”
“你知道吗,”伊藤突然猛地趋近她,迎面而来的男性鼻息让京子措不及防地后仰:“你这是心理学上典型的防卫者姿态,靠上椅子是因为想远离我,环抱胸口是阻隔我保护自己,所以这表示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而你拒绝我的话题并不想谈。”言末,漆黑的眸子微眯,和鼻梁下诡异扬起的嘴角形成了诡谲的笑容,与此同时,他的手攀上她的椅背阻止她因为后仰可能仰翻的身躯,大掌的温度透过柳藤的缝隙传到她的背脊,更让她背脊发凉。
太近了,除了莲和那个该死的不破尚,她还没有和谁这么面对面相隔寸许地对视过。
伊藤凖人长得太光彩夺目……他的皮肤是比小麦略浅的颜色,并不白皙却看起来很是干净,眉头的角度,眼窝的深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精确的工笔雕刻出来的形貌,额前的几缕零碎的黑发略带卷曲地贴向耳际,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所有的一切组合到一起,比起不破桀骜不羁的帅气,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俊俏。
尤其是那张宽薄的嘴唇,他笑得时候总是不对称地微翘起一侧,然后咧开几颗白牙,却一点没有邪肆的意味——反倒是暖阳被揉碎的光辉细细碎碎洒在眼窝嘴角,汲取了金色辉耀的瞳仁泛着冷色调的光泽,衬上浸渍了光的唇表,让原本就轮廓鲜明的他一瞬间更为清晰起来,爽朗璀璨。
但是承认他好看是一回事,接受他的侵犯就是另一回事了。
显然此刻他在挑衅她。
最上京子动了动唇:“伊藤先生,虽然这么说很无礼,不过你的牙缝里有黑色不明固体。”
下一秒伊藤凖人倏地收了身躯,下意识地低首皱起眉头:“没有啊,早上是热可可和黄油吐司,哪里来的黑色不明固体……”而后他带着疑惑抬头,正巧碰上京子抑制不住的笑意。
“喔,骗人是不好的。”伸指朝京子的方向示威性质地点了点,一边闲适地枕上自己的右臂,“别想转移话题,为什么现在的你和那一刻的你不同?”
涉谷街头人来人往,京子仿佛没听见似的,扫了眼长街的尽头。
伊藤完全没有识相的打算,只是继续带着那种健康无害的表情锁定她。
“‘我们’,有区别吗?”她终于正色看向伊藤凖人。
耸肩。“至少我可以清楚分辨出来。”
“为什么,那不过是演戏而已。”
“你之前的表现倒比较像是在演戏,那场哭戏不像。”
“伊藤先生在质疑我的表演水准,我会改正的。”
侍者恰好递上了两杯咖啡,伊藤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灌入口腔,然后很舒畅地发出声喟叹,把杯子放回桌面,摊开手:”不好意思,我主修表演,辅修心理学,业余爱好人物摄影,近五年艺能界工作经验,在我面前装傻是没用的。”
京子的眼神一滞,为什么有这么执着的人?她不是装傻,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同。何况——这跟他有关系吗?
看着他一脸正义凛然的求知表情,要是敢告诉她纯粹是好奇这类的理由,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剐了他!
似乎是接收到了京子的怨愤电波,伊藤凖人挑眉:“别这样小瞧我好吧,我会问这个也是了解你的表演瓶颈,跟那些什么好奇八卦之类的因素完·全·搭不上边。”
“真的?”
“真·的!”他伸出并拢的两指,一手捂住胸口:“要不我发毒誓。”
“好,你发吧。”
“我靠你这么狠。”伊藤凖人一下子泄了气:“好吧,我确实有点好奇。”立马就感受到迎面而来如浪如潮的强大怨念汹涌:“——但是这确实是你现在表演的瓶颈!”
京子这次不再轻信他的唬骗,反驳脱口而出:“莲都没有说过这些!”
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住了。
“其实,你跟莲非常要好?”
有种穿帮的感觉,京子眨了眨眼,当初莲装作不认识她,后面在伊藤面前虽然有交流也不到知交的地步,她也不懂莲想不想让伊藤知道他们亲近的关系。
不过奇怪的是,伊藤凖人这次却没有挖牛角尖,反倒正经地接口道:“或者是他没发现,不过如果他非常了解你,他确实不可能没发现这层原因,我也不相信,或者……”欲言又止。
“或者?”
“或者——他并不想让你发现。”
这回轮到京子不解:”为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不想让你再重温那个时刻,也许怕你意识到而有所得的时候又会有所失。”
也许怕你意识到而有所得的时候又会有所失……
她仔细品味着伊藤凖人话中的深意,低语着:“我一直很奇怪……”
“嗯?”
“你,四枫院先生,和他的气场都那么相似,上次看过你们的相处之后我也坚信你们曾是非常亲密的挚友,为什么在你出现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有朋友……”
这样的疑问虽有挑拨离间的冒失,但是原谅她真的太困惑了,敦贺莲的过去,甚至现在,对她来说皆是空白。
她听到对面轻轻嗤笑了一下:“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还会来主动找我。”
这句话瞬间触动了她一直以来保守的所有好奇心,锁上的问号仓库被关键钥匙开启……
他们之间遇到了什么?
“在他去米兰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前几个月?”
“当然不是,”伊藤凖人摇头轻笑:“我们曾经是殊途同归的人,有着同样的资本,也都以为会一起踏入艺能界,我浮躁冲动,刹夜温和有礼,敦贺则像是我们的中心,随性洒脱。但是和我们不同,莲似乎面临着一种压力,一种他试图不让我们知道的压力。”
是的,这种压力哪怕是现在她也能隐隐察觉。
“我们虽然很交心,却阻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要说分别也很莫名,某件事发生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莲,而刹夜一消失就是半年的时间,之后也开始沉默寡言,再后来……我们彼此各奔东西。”
“……”京子觉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要点:“某件事?”
“你和他关系又不是很熟,知道那么多干嘛?想知道自己问他本人啊。”伊藤凖人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调笑着。
京子惊异地退开来,摸摸被调戏的鼻头,带着点薄愠。他是故意的,想让她自己坦白和敦贺之间的关系,他明明已经若有似无地意识到什么了。
即使知之甚少,她也知道必须打住,再这样下去,也许她真的会在伊藤凖人面前露馅,至少她现在还是有一些收获的——莲背负着一种压力,自小就有的压力,某件事发生之后,他就把自己和以前认识的朋友分隔开来,这件事发生得必然很突兀,而且影响很严重,至少对他而言。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喜欢做艺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颗小石子虽然没多少分量,却从一个足够的高度落进一池平静无澜的深潭。
还没等到她发问,伊藤凖人就仿佛自言自语接着说:“虽然我们当初都想进入艺能界成为成功的艺人,还参加了纽约的新人培训,可是敦贺本身对艺人的热情似乎并不高,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对演戏的排斥心理,奇怪的是他却很坚持这个理想。”
敦贺……莲不喜欢做艺人?不喜欢演戏……?
开、开什么玩笑?!当初是他说,她对成为一个艺人的动机不纯,对演戏没有足够的热情,而因此和她产生最初的矛盾,现在告诉她其实敦贺莲是不喜欢演戏的,她怎么能够相信?
那个在大雨里坚持一遍又一遍拍摄的敦贺莲排斥演戏?这简直就跟说最上京子喜欢谈恋爱一样让人匪夷所思。
可是见识到了伊藤凖人的看人眼光,她却又不得不怀疑,也许真的有什么是她所忽略的。
排斥演戏,却又坚持做艺人演戏……
疑问越来越多了,然而这些问题,她真的都可以去和莲寻求答案吗?
“好像跑题了哦。”
“欸?”
“我帮你解答你的疑惑,你也应该有所回报吧?”
京子叹了口气,这个人还真的是坚持不懈啊。抿了下被风吹得略有些干燥的嘴唇,一双手无力地捧上咖啡杯。
她才知道伊藤凖人原来不是好心解惑,信息的公平交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
“我不想回忆起以前的我。”
手中的咖啡杯升腾着冉冉的热气,但是还是能感觉到无法抵抗的寒意。
“为了别人竭尽全力却迷失自己的我,我不想回忆起。演未绪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自己——某种程度上,想要创造存在感却以失败作结,想要找到方向却没有创造出自己应有的价值,渴望被爱却失去了爱,我觉得我能体会未绪的遭遇,这或许就是你说的为什么那场哭戏很真实的原因吧。”
“也是你被安排到Love Me部的原因?”
一针见血。
伊藤凖人倾身趴上桌沿,愣是睁着一双星目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直到她被看得毛骨悚然的时候,他突然长长吐了口气:“原来就是个受了挫折打击就不敢面对过去的别扭性子。”他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可挖,比如什么潜在人格,神秘身份啊之类之类之类。
扭曲的眉毛显露出一副“什么啊,不过就是这样啊”的无耻表情。
然后他面前的咖啡勺不知什么时候扭成了一团。
“——我、我是说——”他连忙伸手阻止,虽然也不知道在阻止谁。
“我没有不敢面对过去,只是那种跟傻子一样为别人付出感情,最后却真的被人当做傻子的角色,有什么值得去回忆的?”京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伊藤惋惜地拨弄着那一团咖啡勺:“那也是你自己啊。”他抬眼觑她:“感情是一步步积累和完善的,人有别于动物,能表露丰富的感情,无论是好是坏,这都是你人格完善的一部分,你强硬的把其中一部分抽取掉,而且为了抽取掉这一部分,还要影响更多的部分,你的感情,你的人格,还怎么完整?”
“……我……”抛弃那个愚蠢天真的自己也是错误?她只是想重新塑造一个真正的自己,一个自己想要的最上京子。
“为什么在艺能界越久的艺人越出色?因为他们比你这种菜鸟有更多的经验,好的坏的都了解过实践过,并且学会如何善加利用。就算没有外在资本也有充分的阅历支撑起他们的演艺之路。如果他们都像你那样,经历过不幸挫折就把这段经历避之不谈封存起来,就无法从中学到东西。”
因为爱错过就不再谈爱,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获得爱。
'你欠缺身为一个艺人不可或缺的条件——去爱人之心与渴望被爱的渴望。'
耳畔沙沙声响,伊藤凖人双手插在口袋里,站起了身。
“好好想想吧,躲避和隐藏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充分释放自己的感情,才能真正投入到角色中去,你应该先塑造的是感觉,不是角色。”
他慢慢踱步到栏杆边,铁艺雕花栏杆闪耀着漆黑的光泽,一如他的神情一般冰冷。
京子讶异地循着他的目光,视线随着从帆布顶棚投射下来的金色光线而有一些朦胧感,涉谷的环境太嘈杂,街头拥挤来去的人流让她也捉摸不透伊藤凖人到底在看什么,但是她却能感受到伊藤凖人目光里透出的悲哀。
随后伊藤凖人转过身,他的双肘倚靠着栏杆,又是一抹斜扯起的笑容,却与之前的健康明朗南辕北辙,那是毫不掩藏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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