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到了现在，邙山牌羽绒服已经严重滞销，只是在周边农村里保持了一些零星的市场。
可悲的是，在明知道邙南服装厂的产品没有销路的情况下，经贸委老主任刘从善为了维护住经贸委唯一的这个企业明星的地位，依旧下令邙南服装厂全力生产。因为产品只要生产出来，那就是硬邦邦的工业产值，在报表上是会让他这个经贸委的领导有光的。至于产品能不能销售出去，变成企业的销售收入，这个就与他刘从善无关了。
可是这么一来，邙南服装厂里就积压了大量羽绒服，到了今年三月份，也就是刘从善退下去的时候，邙南服装厂的仓库里已经积压了十五万件、价值三千多万的羽绒服。邙南服装厂的所有流动资金，几乎都转化为粗大笨重的羽绒服，趴在仓库里。而早在一年前，服装厂工人的工资，赵平进就只有靠在银行贷款来勉强维持。但是就在四个月前，几家银行同时对赵平进发出了最后通牒，声称假如服装厂不偿还前面的贷款的话，银行方面是绝对不会再给服装厂提供一分钱贷款了。搞不来贷款，赵平进只好拖欠工人的工资，到现在为止，已经拖欠了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当然，相比起其他厂来，邙南服装厂还算好的，其他厂最多的有拖欠工人一年工资的，但是服装厂却只拖欠了三个月。可是服装厂的工人们一贯以经贸委最好的企业员工自居，以前看着经贸委其他工厂拖欠着工资，他们的工资却月月按时发放，心理上已经产生了天然的优越感。现在一看自己竟然要和经贸委其他工厂的工人一样，被拖欠着工资，这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实在就接受不了，于是他们就闹到了赵平进的办公室，放话出来，假如这个月服装厂再不发工资，他们就要学习新城区家具厂，去堵县委县政府的大门。
赵平进这下子可就吓坏了。邙南服装厂可是个三四千人的大厂，不是新城区家具厂那种几百人的小厂，到时候三四千人浩浩荡荡地开上街，去堵县委县政府的大门，这是何等可怕的景象？假如真的出现这一幕，自己这个服装厂的厂长恐怕也就到头了。
于是赵平进就去找临时主持新城区管委会工作的副主任商志超。商志超听了之后却淡淡一笑，说这件事情他管不了，因为县委已经决定，调新城区管委会副主任林远方到经贸委来出任一把手，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有林主任到了才能决定。
听说林远方要调到经贸委来当一把手，赵平进心神大定。因为在邙南县，谁不知道林远方是搞经济的一把手能手啊？当初新城区管委会也是拖欠干部职工的工资，但是林主任到了新城区管委会之后，在很短的时间内，不但给新城区管委会全体干部职工清偿了拖欠一年多的工资奖金，还把管委会从一个无人愿意去的穷单位变成一个人人打破头想进去的肥衙门。
第213章 背后黑手
而林远方最令人震惊的是，他为新城区管委会引进了一家合资企业，单单就这家合资企业所创造的效益，比邙南全县的财政收入还高好几倍，放眼整个邙南，出了林远方林主任，还有谁能创造出这样神话般的奇迹？
在赵平进看来，以林远方屡次创造经济奇迹的能力，解决邙南服装厂几千名工人的工资应该不算什么问题，因此，从商志超口中听到林远方要来经贸委担任一把手的消息后，赵平进心中就打定了主意，要把邙南县服装厂的困难向林远方汇报，让林主任用他可以创造经济奇迹的双手，来提邙南服装厂解开这个死结。
当然，赵平进即使心中存了这个念头，当时却也没有打算在林远方上任的第一天就来找林远方诉苦，把这个难题抛给林远方，这样做确实有点不大礼貌。他打算等林远方到任个三四天后，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的困难向林远方和盘托出。可是就在昨天，经贸委企业办主任许汜几到服装厂视察，完了就拉着赵平进一起喝酒。在喝酒中说起明天林远方要到经贸委来上任这件事情，许汜几就咬住赵平进的耳朵，说要想解决邙南服装厂困难，他一定要尽快去找林远方，最好是明天就去。
赵平进摇头说道，这样不合适吧？哪里有领导第一天上任，自己就过去给领导找麻烦的？这不是成心添堵么？
许汜几就用筷子指着赵平进的脑门说，老赵，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什么给领导添堵？这叫做会哭是孩子有奶吃。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林主任虽然很厉害，但是能力也总归是有限吧？经贸委下属二十多家企业，绝大多数企业都发不下来工资，到时候都去找林主任哭诉，林主任他难道说能够把这些家企业的问题全部都给解决了？当然不能，肯定是哪个去找，就先解决那一家啦！你如果动手的晚了，被别人抢了先，到时候林主任把财力都用到其他企业上去了，即使想帮你解决问题，也是有心无力啊，到时候你老弟哭都没有地方，是不是？
再说了，即使你这也不是给领导添堵，而是把真实情况反映给领导，是不是？服装厂是一个三四千人的大厂，在全县的影响都举足轻重。你假如不及时把情况汇报给林主任，林主任又如何能够知道服装厂的情况如此糟糕呢？到时候别的厂的工人都发了工资，就你们服装厂没有发下来工资，工人们心中本来就窝火，见到这种情况，还不闹的更欢？等他们真的走到大街上去，那才真的叫给领导添堵，是不是？老赵，我告诉你，你现在去向林主任反映情况，叫做把矛盾消灭在萌芽之中，不是添堵，不是添堵，知道吗？我再告诉你，我是看咱们是兄弟，才点一点你，如果换成别个，这个话烂到肚子里我也不会说的，知道吗？
赵平进被许汜几连着几个“知道吗”说得晕晕乎乎，只有不停点头的份。等回到家里他再仔细琢磨一番许汜几的话，觉得老许讲的也很有道理。假如自己下手晚了，林主任把心思用在解决其他企业的问题上，顾不上来解决服装厂的问题，到时候服装厂这群工人闹腾企业，承担责任的还不是他赵平进？虽然说自己在林主任上任的第一天就去向林主任说这些事情，看起来似乎有点不礼貌，但是自己反映的都是实际情况，林主任想必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为难自己吧？即使会为难自己，林主任也得把邙南服装厂的问题先解决吧？否则到时候邙南服装厂三四千人走上马路，林远方这个经贸委的一把手肯定是要承担责任的。
可是当赵平进真的面对林远方的时候，心中忽然间又有些后悔，绝对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确实是有些草率了。但是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赵平进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言。他硬着头皮，把邙南服装厂的实际情况汇报了一遍。
林远方听赵平进讲完，摸着下巴沉吟半天，才问道：“拖欠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总额一共有多少？”
赵平进望了望林远方，见他没有丝毫怪罪自己的意思，一颗心才落到了肚里。他说道：“一个月一百二十万，三个月一共三百六十万。”
三千多名工人，如果走上街头，那政治后果就太严重了，所以林远方从赵平进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这上面去了，只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哪里还顾得上去怪罪赵平进？他又沉吟了一下，对赵平进说道：“你刚才说，仓库里积压了三千多万羽绒服，三百多万牛仔裤。那么可以不可以考虑把这些商品打折处理一部分，来解决工人的工资问题呢？”
赵平进摇了摇头，说道：“羽绒服和牛仔裤堆放在仓库里，从账面上来看，服装厂还保持收支平衡，略有盈余。一旦打折处理了，账面上就会出现亏损。服装厂是县里唯一一个还能保持盈利的大厂，账面上如果也出现了亏损，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打折处理了，我害怕有人说我这样做造成了国有资产流失，这个责任，我不敢承担。”
林远方心中叹了一口气，国内实在是有太多像赵平进这样的小官僚了。他们在思想上固步自封、停滞不前，不学习新知识，不思考新问题，不求考虑怎么样去把工作搞好，而是得过且过，敷衍了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人处事上明哲保身、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踩到雷区。从表面上看，这种平庸干部从表面上看，似乎没有给党和人民直接造成损失，但实际上，由于他们的平庸和不作为，致使一些本来可以做好的事情没有做好，一些本来应该解决的问题久拖不决。一些本来可以缓解的矛盾进一步激化，给国家和人民造成危害。
就拿眼前的赵平进来说，假如他能有一点个人主见，不一味听从刘从善的盲目指挥，一味追求工业产值，而不是根据市场的需要来安排生产，服装厂会积压三四千万的库存吗？这些库存从表面上来看，似乎是还是企业的资产，正安全的躺在仓库中，可是实际上呢，这些库存产品的价值已经大大的贬值，想按照产品的原价卖出是绝对不可能了，只有打折才能够处理出去。虽然从账面上看，邙南服装厂好像保持着盈亏平衡，略有盈利的状态，可是实际上呢？已经存在相当程度的亏损，这种隐性亏损是最可怕的。而且很显然，邙南服装厂在会计处理上，并没有按照会计谨慎性原则，对数目巨大的库存商品提取相应的减值准备。
林远方心中说道，他一定要在经贸委建立起“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用人机制，让赵平进这样平庸的干部让到一边，把位置让给真正能干事业的优秀干部。
不过就目前来说，林远方只能把心中这个想法放一放，他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该如何应对邙南服装厂的问题，而不至于让邙南服装厂像新城区家具厂那样，最后酿成群体性事件。
想了一想，林远方说道：“赵厂长，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下午我抽时间到服装厂去一趟，看看具体情况。”
听林远方这么一说，赵平进心中一松，知道这件事情林远方是接过去了。他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相比起尸位素餐，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只会一味推脱的刘从善、商超志等经贸委领导来说，林远方可真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刚上任半天，在什么情况都不熟悉的情况，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过去，这是何等的难得啊？
想到这里，赵平进心中不由得一阵惭愧，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林远方，他面有愧色的说道：“林主任，实在是不对不起，您刚上任，我就给您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林远方看着赵平进脸上的愧色不似作为，心中暗道，知道惭愧，说明这个赵平进也还不是无可救药之辈。他摆了摆手，说道：“好了，这个就不必说了。你先回厂里盯着，千万不要让工人们闹出什么情况来。我这边先处理点事情，两个小时后，我到你们厂去。”
“是，是，我这就回去盯着。”赵平进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
在不远处商志超的办公室，许汜几站在窗口望着楼下赵平进的背影，对商志超说道：“商主任，赵平进回去了。”
商志超靠在宽大的皮转椅上，手里夹着香烟，抬头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老许，今天晚上你再去把赵平进拉出来坐一坐，侧面打听一下，林远方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第214章 解套
林远方手摸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这才坐直身体，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黄旭蒙的电话号码：“老黄，是我。”
“啊，老板，您有什么吩咐？”听到林远方的声音，黄旭蒙的身子陡然间站的笔直。
“你前两天说创格公司准备统一订一批工作装的事情，怎么样了？”林远方说道。
“天阳市两家公司把样品和报价都拿过来了，还没有最后决定。”黄旭蒙不知道林远方为什么会关心起工人们的工作装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这样吧，你把这两家公司都回绝了。”林远方吩咐道，“工作装的订单就交给咱们县服装厂吧。”
“好的，没有问题。我等一下就去跟司总监打个招呼，就说这是老板您的意思。”黄旭蒙说道。
“好，你和司总监打过招呼之后，立即拿着工作装图样，赶到我这里来。”
放下电话，林远方又轻轻摇了摇头。他对邙南服装厂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不感到奇怪了。创格公司就在新城区，距离老城区的邙南服装厂不到五公里，创格公司需要定制两千套工作装的消息邙南服装厂竟然没有得到，反而是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天阳市两家服装公司得到了消息，把样品和报价单送上了门。在当今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邙南服装厂消息如此闭塞，甚至是可以说固步自封，难怪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林远方心中也不由得一阵唏嘘。因为就在四五年前，他大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邙南服装厂生产出来的邙山羽绒服可是名牌，结实耐用，保暖性能特别出众。林远方的母亲怕冷，父亲还特意托人从县城给她捎回一件邙山羽绒服，这件羽绒服到现在母亲还穿着，抗御寒冷的效果可远非南方那些外观花里胡哨的羽绒服所能比拟的，只是没有想到，当初那么火红的邙南服装厂，今天竟然会落到这个下场。
除了羽绒服外，邙南服装厂生产的牛仔服牛仔裤也同样是以其结识厚实布料超级耐磨，在几年前很有市场。不过现在的人们已经把衣服的时尚性放在了第一位，至于说什么结识耐磨，根本没有人在乎。对追求时髦的年轻人来说，一件衣服哪里还会穿破？好好的衣服才穿个几天，就会因为过时了而丢弃的衣橱里，从而再也不肯穿一次，最后打包做了爱心捐献，甚至直接丢弃到垃圾堆。
可是创格公司定做的工作装却又不同。在按摩椅生产线上，工作装要求的就是结实耐磨，邙南服装厂的牛仔服牛仔裤正好满足创格公司的需求。林远方让黄旭蒙把创格公司的工作装订单交给邙南服装厂，反正服装厂仓库里有的是牛仔布，只要按照创格公司要求的款式生产出来就可以了。生产出两千套工作装出来，邙南服装厂也能拿到一百三四十万货款，至少可以先给工人们兑现一个月的工资。工人们能够先领到一个月的工资，躁动的情绪暂时就会平静下来，这就给了林远方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如何解决邙南服装厂的问题。
林远方正在想着，办公室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硕大的脑袋先探进来看了看，然后才推开房门，笑嘻嘻地说道：“主任，正忙呢？”
林远方抬头一看，却是经贸委办公室主任张有年。在张有年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多的胖子，满脸油光。
“也没有忙啥。”林远方轻轻一笑，说道：“你有事就说吧。”
张有年就把那个胖子领了进来，对林远方说道：“主任，这是咱们小车班的司机李小华，以后就由他为您开车了。”
林远方看了看李小华肥胖的身材，心中说道这么胖的司机倒是也少有。他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李师傅，这几天就麻烦你了。”
李小华脸上堆出笑容，点头哈腰地说道：“主任，您太客气了。以后我就跟在你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您多批评，多指点。”
“呵呵，”林远方说道：“一会儿我要到服装厂去一趟。你准备一下。”
“好的，好的，我就在值班室，随时等您的通知。”李小华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张有年前面听林远方对李小华说“这几天麻烦你”的话，就知道林远方对李小华不是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