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念恩依然呆楞在那里，张翰文不满的叫道：“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好吧。”他无奈的应了声，“不过只能一只哦。”
“你捉多了我还不要呢。”她撅着小嘴，但眼睛里已充满了笑意。
冯念恩找来平日捞小鱼的网子，沿着池塘一高一低的捕捉上下飞舞的蜻蜓。虽然他的个子矮小，动作笨拙，但夏日傍晚的蜻蜓却仿佛都聚集在了张家大宅后院的池塘边似的，不大功夫还是让他捉到了一只。
他小心翼翼的捏着蜻蜓的翅膀，将它递给眉开眼笑的张翰文，叮嘱似的说：“看看就把它放了吧。”
“放了？”张翰文不满的撅起嘴，“好不容易抓到的，怎么能放？你去找把剪刀来，让我把它的翅膀剪了，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
“这怎么可以？”他瞪大了眼，“剪了翅膀它还怎么吃蚊子？”
“傻瓜！它又不是用翅膀吃蚊子，我们把蚊子放在它嘴边，它照样会吃的。”她说完，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不满的催促道：“还不快去！难道你也想让它飞走吗？”
冯念恩想了想，虽然满心的不甘，但还是跑去找来了剪子。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又觉得不好违背张翰文，他从不做使她生气的事情。虽然爸爸说蜻蜓是益虫，但只是这么一只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他自我安慰的解脱的想──只是一只，没什么大影响的。
但是当他看到蜻蜓的翅膀真的被剪去，看着那弱小的生命挣扎的在地上翻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他被一种还不懂得的情感攫住了。他觉得自己对那个生命负有全部的责任，他第一次对张翰文发了脾气埋怨她不该把蜻蜓的翅膀剪掉。
“不就是一只蜻蜓吗？”从未被人违扭过的张翰文不服气的叫道，
“我就是要把它的翅膀剪掉，就是不要它再飞起来！”
“一只蜻蜓？”冯念恩也发了火，“一只蜻蜓你就可以剪掉它的翅膀吗？如果把你的胳膊砍了你会有什么感觉？你会有什么感觉！”
他凶神恶煞般的瞪着她，对蜻蜓的愧疚转化为怒火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他甚至上前摇动着她的肩膀。
张翰文被彻底的吓住了，从小在呵护惯养中张大的她从未经历过这种阵势。即使是张霁儒也没对她露出过如此凶狠的面容。
“你看看它多可怜！多可怜！”虽然心中有一大堆的话，一大堆的想法，但年幼的他并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诉说出来，只能一遍遍的说：“它多可怜，就因为你，它没了翅膀！不能飞了！再也不能飞了！多可怜，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这样做……”
那也是一条生命啊，怎么可以就这么随意的摧残？难道就因为可以抓住它，可以左右它，就可以不顾它的感受吗？
他在心中喊着，那积压已久的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窗口，仿佛那郁闷的心结终于可以转化为了语言，就在他要呐喊的时候却突然感到一阵冰凉席卷全身。
他迷茫的睁开眼，只看到一张如瓷娃娃般纯净细致的面孔，而那张面孔上的细长双眼却以一种带着几分嘲弄的冷漠神气看着他。
“若、若牙……？”
仿佛经过了无数个世纪，冯念恩才念出这个并不怎么熟悉但却绝不会忘记的名字，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没注意到自己此时已浑身是水，带着几分惧怕的厉声叫道：“别告诉我这又是个巧合！”
“不是巧合。”若牙平稳的声音并没有受他波动的情绪所影响，“我一直跟着你。”
冯念恩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知所措的吐出几个字：“亲王答应过的。”
“我跟着你，只是因为你是苍牙的晚辈，并不是亲王的吩咐。”她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淡淡的开口道。
冯念恩明白她的意思。亲王并没有说话不算。而，如果他不是苍牙的晚辈，这个瓷娃娃般的女子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迹，心中只觉得无力。
“怪我打扰你进餐？”见他没有开口，若牙开口道，“按说，这是你第一次补充鲜活的人血，我本应该让你饱餐一顿，但是──”她说到这里面容一整，口气有些严肃，“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多些自制，惹出麻烦对我们这一族都不利！”
冯念恩愣愣的听完。开始，他并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当他察觉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内衣，当他看到地板上模糊的倒影时，那段疯狂的片段顺着从头发上流下的水珠滴到了他的眼中……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来，整个胃部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的扭动着，他张大了口，却忘了呼吸。最后，他抬起头，惊恐的看着对面的女子，口中无意识的发着短促的嘎嘎声。
“放心，事情我已经帮你解决了。”她云淡风轻的说，“别人会以为他是被热气熏倒的，他自己也会以为只是做了场噩梦。”
“那个人……还没死？”仿佛落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他解脱似的问道。
若牙皱了皱眉：“我希望你以后要注意，虽然吸死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既然我们这一脉加入了卡玛利拉条约，做事情也不能不有所顾虑，如果你真想那么做的话我劝你最好手脚干净点，只要不引起那些人类的警觉，亲王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他真的没有死？”没有理会若牙的训导，他急急的再次问道。
“不是告诉你没有了？”若牙不耐烦的开口，“你要是没事儿了我就走了。”她说着来到窗口，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转过了头，“既然你改变了主意，这两天就回去见亲王吧。虽然苍牙还在禁闭中，我也可以稍微告诉你一点注意事项。”
她说着也没等冯念恩回答就从窗口跃出，轻盈的身姿如同黑夜中蝙蝠迅速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中。
冯念恩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明白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握紧拳头战栗的瞪着那仿佛怪兽大嘴的无穷黑暗的窗外，最后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颓然的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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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冯念恩已经记不清了，他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的死鱼似的躺在地板上，直到猛烈的敲门声震的他头晕才站起来，迷迷糊糊的穿了件衣服，梦幻似的走去开门。
少女带着几分不满的跳进来，问他为什么不开门。
“我没有留意。”他很奇怪自己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回答问题。
“没有留意？”少女夸张的叫了起来，“你是冬眠的熊也该被我叫醒了！”
冯念恩没有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他喝的很慢，水却仿佛地震似的在杯中跳动着，最后满杯水都几乎洒了出来。
“你怎么了？”她奇怪的看着他。
冯念恩盯着手中的水杯，痛苦的闭上眼，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那是水！是水！但那并没有喝多少的水的口中却总是感到浓浓的腥气。
“你没事吧，啊，没事吧？”
少女反复的追问着，冯念恩一开始如没听到似的毫无反映，但当少女的手碰到了他的胳膊时，他如触电似的哆嗦了一下，有些粗鲁不耐的说：“没有，我没事，没有！”
司文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用命令的口吻说：“请我吃饭吧！”
冯念恩一怔，还没有回答，少女已连声：“想赖帐吗？你说过要请我吃饭的！”
他有说过吗？他是说过要请吃饭的，但不是请过了吗？
“走吧！走吧！”
没等他想清楚，少女已推着他走出了房门。
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太阳不知躲在了哪片云中，只将自己四射的光显露在空中，于是碧蓝的天仿佛被人用红的水泼了似的艳了起来。
虽然还不到六月，但白天也显得很长了，然而按照钟点出摊的夜市小贩们看的可不是太阳的落下。
少女拉着冯念恩来到一个刚刚摆上桌子的小摊面前。老板一边拿着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抹着桌子一边笑着让他们稍等。
这个地方对冯念恩来说是陌生的，即使从新回到城市已经三年了，却是第一次涉足这样的场所。
他坐下来，不停的摆弄手中的筷子。
菜单拿了上来，少女翻了两下就报出了一长串菜名：“凉拌黄瓜，草菇菜心，四川腊肉，干煸带鱼，家常豆腐，爆炒猪肝，萝卜牛腩……没有？那就红烧牛蹄筋好了，再给我拿两瓶精装二锅头，一斤装的，还有啤酒，对，扎啤就好，先来两杯吧。汤？三狠汤就好了，辣椒和醋要多放。”
少女这份长长的菜单终于引起了冯念恩的注意，他疑惑的看着她，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司文将菜单还给老板后托着腮看着他，笑道：“你现在需要酒，我也需要。反正不会有人管我们，今天就喝个痛快吧！”
“你需要什么酒？”他移开目光，轻声道。
“你为什么需要我就为什么需要。”
冯念恩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没有说话。
“寂寞呀，”她仿佛自语似的开口道，“这可真是个怪东西。没人陪伴的时候觉得寂寞，有人陪伴的时候反而更寂寞。一个人的时候还可以想象和其他人坐在一起时的感觉，但真坐在一起的时候却知道原来两人离的是那么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低头玩弄着木筷，但在说完后却突然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冯念恩的身体猛的一紧，还没回答，少女已拿起刚送上来的二锅头满满的倒了两杯，高声道：“来，干了！”
若是以往冯念恩是绝不会一口气如此猛烈的喝下如此多的白酒的，他虽然酒量不错，但却是从红酒、鸡尾酒中练出来的。可是现在，也许是少女先前的那翻话，也许是她此时举杯时的表情，总之他竟然晕头晕脑的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喝的猛了，刺人的辛辣使他不自觉的咳嗽了起来，抬眼看去，少女也被呛住了。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司文已挤眼笑道：“酒是好东西吧。”
他只觉得心中咯的一下，也笑了起来。
少女又倒了两杯，又是一口气干了。
“既然是好东西，我们就多喝点！”
他们的确喝了不少，从华灯初上到人潮散去，两人到底喝了多长时间谁也没有留意，只知道旁边的摊子渐渐的撤了。最后老板赶人来了，两人也不闹，老老实实的红着脸站起来就要走人。
“还没付帐呢！”老板一把抓住冯念恩。
“付帐？”他愣了愣，看了看少女，随即明白似的在身上摸索起来，但摸遍全身也没找出一个刚蹦。
“嘻嘻，嘻嘻。”少女仿佛异常开怀似的笑了起来，她一边骂着冯念恩笨蛋一边从身上拿出钱包。
“不够。”老板接过她递来的两张百元大抄说。
少女不依起来，她吵叫着那些菜都是很便宜的，她还没有喝醉，对这点是十分清楚的。但老板很冷静的告诉她，他们一共喝了四瓶精装二锅头和十二杯啤酒，只是这些就要一百多了。
这时候两人的神智都清醒了些，他们翻来覆去的数着那些酒瓶，又一一核对了菜单，但不管怎么计算都如老板所说的那样──不够！
两人的酒醒了大半，互相看着对方，都有些尴尬，突然少女大叫道：“跑啊！”
她说着，拉起冯念恩就冲了出去。促不及防的老板被少女硬推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两人跑远。
两人拼命的跑着，虽然老板的叫骂声早已远去，但他们仿佛还像在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跑着。
开始的时候是少女拉着冯念恩跑，但渐渐的变成了他拉着少女跑。
冯念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发现自己喜欢这样。在这带着点点凉意的微风中，在这被污染了一天还没被打扫干净的街道上，在这如天鹅融似的沉重的黑夜里，他喜欢这种奔跑，需要这种奔跑。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标准，他只想跑、拼命的跑，但身边却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叫他听下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但还没等看清少女的面孔就被一道刺眼的光射痛了眼睛。
没有来得及思考，他下意识的将少女搂进怀中，脚下一个用力就向后退去。
他退的太猛，虽然避开了车子，但也摔倒在马路边。
尖锐的摩擦声后紧接着就是发动机急促的喘息，随着呼啸的风声，一辆白色沃尔沃轿车消失在黑暗里。
冯念恩抱着少女又滚了两下，如果前几次他对自己新生的力量是一种朦胧的认识的话，那么这次他是清楚的感觉到了。
他知道就在车子要碰到他的一刹那，自己的身体就做出了出色的反映，那种敏捷的滚动，那种即刻爆发的力量，即使再不想也不得不承认血族的确优越于人类太多了。
冯念恩的背撞到了马路旁的台阶上，他们停了下来，突然而来的疼痛使他闷哼了声，随即低头看向少女：“你没事吧。”
司文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搞的头蒙，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看着他，正要开口，突然感到一阵反胃，想要跳起来跑到一边，哪知冯念恩的手臂依然紧紧的缠着她，没等她站起来就跌在了他身上。原本就想要吐出来的少女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口，一晚上吃的酒菜都吐到了他身上。
冯念恩傻傻的躺在地上，直到少女吐完了才回过神，他看着满身的秽物，再看看少女，接着又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后又看了看少女，突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开始，他还只是低声的浅笑，渐渐的笑容扩大，笑声也响了起来。
他笑的那样大声，仿佛他现在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
原本在羞愧中的少女听到他的笑声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笑着骂着：“要死啊你，跑这么快！”
冯念恩止住笑，脱掉上衣，胡乱的擦了擦裤子上的秽物，然后指着少女再次笑了起来。
司文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的秽物，她哀号了一声：“我的CACHAREL！”
“CACHAREL？”冯念恩笑的更大声了，“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呀。”
“哪个做死的要骗你！”少女跺脚道。
“我这次可不会上当了。”他笑着正要摇头，看到她的神色不由得疑惑道，“真的是CACHAREL？”
司文拿着餐巾纸擦着衣服：“986！今天刚买的，要不要看看发票？”
现在冯念恩才真正注意到少女今天的穿着和以往不同，这是一套短袖的白色吊带套装，纯净活泼而又不失文静，虽然配上少女那亮紫色的短发有几分怪异，但她那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四肢却使之却更有一种奇异的俏丽风采。在他看来这套衣服比裙子和那些奇形怪服更适合她。
“怎么买这么贵的？”虽然并不是太清楚司氏夫妇的职业，但也可以肯定他们的家境并没有好到使少女的穿着如张翰文那样。
“已经是打折的了。”她闷闷的说，丢掉手中的餐巾纸，抬头看着他，以一种抱怨的撒娇口吻道，“人家今天生日。”
“啊？！”冯念恩一愣，有些手足无措的开口，“生、生日快乐……”
“人家今天生日！人家今天生日！”她突然大声嚷道，“用自己存的钱买件衣服就不行吗？买件衣服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