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蔚陪伴他太久了，久到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墨蔚会一直在他的身边。
却忘记了，墨蔚并不属于他。前者有他自己的国家，还有他自己的人生。
“……今天吗？”祁玥回过神，无比艰涩的吐出这三个字，他心里一阵钝痛，以后还能见面吗。
“嗯，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墨蔚低垂着眉眼道。
祁玥动了动唇，他想问为什么，但是墨蔚如果想告诉他原因的话，想必早就说了吧。
墨蔚抬眸看他，从袖摆里拿出卷轴，轻轻放在桌上，嗓音低沉缱绻，“等我走后再打开。”
祁玥指尖微颤，道，“……好。”
墨蔚抿唇一笑，缓缓站起来，然后转身离开。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祁玥纤长的睫羽垂下，是他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静坐了许久，祁玥蓦然站起来，抬脚走出去，目不斜视道，“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是。”殿内的婢女们齐声应道。
外面很凉爽，空气很干燥。
祁玥穿过长廊，足尖轻点跳到了御书房的后檐角，那里可以纵观整个皇宫。
他随意坐在屋檐上，静静看着宫门口的位置。
坐了很久，结果在宫门的旁侧看见了熟悉的穿着白衣绣着金丝边衣服的男人。
男人利落的翻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也是了，他没有找他要出宫令牌。怎么可能走宫门。
祁玥抿着唇，墨蔚走了。
待到日落，祁玥才重新走进御书房，桌子上的东西原封不动。
第779章 梦与现实（49）（）
祁玥挥手道，“都下去。”
等到殿内的人都退出去了，祁玥坐下来，手指抚上那卷轴，缓缓打开。
一个画影渐渐映入眼帘，脸庞棱角分明，天庭饱满，鼻梁英挺，眼眸细长，眼尾上翘却不轻挑，绯色的薄唇微抿，长发未束，透着慵懒随意的感觉。
许是侧脸的原因，让这个人看起来十分清冷，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这是他，一副有色彩的他。
祁玥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又一次心动了。
“皇上，墨妃来了。”吉常在外面喊道。
祁玥回过神，指尖微顿旋即收好画道，“让她进来。”
此时他后宫还只有墨蓁一人，墨蓁的身份本应是皇后，但他继位那时，并没有册封。
他想把这个位置留着，留给心上人，即使最终得不到结果。
“拜见皇上。”墨蓁跪下道，她双手捧着汤碗，嗓音温柔。
祁玥看着她道，“起身吧。”
“谢皇上，”墨蓁站起来，身后的婢女帮她端着汤碗。
“这参汤是臣妾特意去御膳房熬的，希望皇上能喝一点儿。”墨蓁言辞诚恳。
祁玥挑眉，“你熬的？”
“是。”墨蓁低着头道，有些不安，但她还是继续道，“皇上最近忙于政务，还是要保重身体才对……”
“你说的是。”祁玥笑了笑，对婢女道，“端过来。”
祁玥一口气将整碗汤喝完，然后放下。
墨蓁看着祁玥一饮而尽，心里很高兴，因为她做的，终于能有人认同。
她让婢女拿着碗，立即道，“臣妾就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了，臣妾告退。”
“等等。”祁玥叫住她，想了想然后道，“明天想去佛法寺吗？”
墨蓁心微微颤动，她低下头道，“皇上要去吗？”
“嗯，为太上皇祈福。”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每天处理政务，生活规律都步入正轨，可以放手做一点其他的事了。
墨蓁心下感激祁玥会请求她的意见，她立即欠身道，“臣妾愿与皇上同行，为太上皇祈福。”
“嗯，”祁玥淡淡的应了声，就让她退出去了。
招来吉常，祁玥将画轴给他，悉心吩咐道，“小心着点，将这幅画放到我的寝宫。”
“是，皇上。”
“去吧。”祁玥移了目光，开始看奏折。
到了傍晚，祁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虽然看了一下午奏折，但精神还挺好的。
祁玥起身去了雅居，为了好好修养，祁诀住在雅居这一宁静清幽的地方。
日暮，竹林里站着一个身高八尺的男人，他着一身紫裳，高贵而又大气。
他的父皇，如今才四十有三罢了。
“父皇，茶泡好啦。”里屋传来声音，祁玥神色一凝，这是祁辙的声音。
祁诀应了一声，回头的时候正好就看见了祁玥。
祁玥没有带宫人，他走到祁诀面前，弯腰道，“父皇。”
祁诀看见他，明显很高兴，嗓音沉稳道，“你来啦。”
祁玥点了点头，祁辙从里屋出来，看见祁玥在愣了一下，旋即弯腰笑道，“拜见皇上。”
“不必生疏，叫我皇兄即可。”祁玥淡淡道。
祁辙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祁诀，后者淡然道，“听你皇兄的。”
“是。”祁辙低下头。
第780章 梦与现实（50）（）
因为心里有鬼的原因，祁辙没有跟祁玥多说什么话，毕竟上次他还捅破过墨蓁身份的这层窗户纸。
祁玥倒是只顾着跟祁诀聊了，根本没怎么注意祁辙，让祁辙待在一旁很是尴尬，索性就回了里屋，继续给祁诀泡茶。
……
第二天，打理好一切，祁玥一身便装，只带了几个侍卫随行，墨蓁更是只带了两个婢女，春花和乔柳。
佛法寺依旧如昔，接待他们的仍旧是半年前的那个小师父。
祁玥进去给佛祖上香，为祁诀祈福，墨蓁跪在他的身边，同样上香，样子虔诚无比。
“施主，无空禅师想要与您在后院一叙。”一个小师父见祁玥跪拜完，低着头在祁玥旁边低语。
祁玥抿唇一笑，低声对旁边的墨蓁道，“如若累了，可先行回宫。”
墨蓁立即对他道，“臣妾想在这寺中休息片刻，等着皇上一同回去。”
“也好。”祁玥笑了笑，旋即站起身，对着小师父道，“麻烦带路。”
祁玥走后，墨蓁站起来，拿了签筒。
“娘娘，您这是……”春花迟疑的看着墨蓁的动作。
墨蓁对她温婉一笑，“春花，你们都出去吧。”
“是，”春花拉着乔柳出去了，乔柳因为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得那背影纤细的女子，跪在蒲团上，背如同松柏一样挺直，这是一个柔婉却坚强的女子。
乔柳默默转头，与春花守在门外。
墨蓁双手将签筒举过头顶，眸色沉静，虔诚的拜了三拜，然后摇晃手中的签筒。
哐当一声，一支竹签落在她的面前。
她低头捡起来，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心脏一滞，手下意识的握紧竹签。
那是一根下下签。
墨蓁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攥紧着竹签去问待在门口内侧的师父。
师父正襟危坐，见着她来，笑着点头，“施主。”
墨蓁勉强笑了笑，把竹签递过去同时道，“这位师父，麻烦了。”
师父不慌不忙的接过，半晌后静静一笑，道，“命格是出生来就决定好了的，好的可以躲掉，坏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避免。”
墨蓁心神一颤，这位师父说的是三公主吗？传说有着凤凰命格的女子，她躲掉了后位？
“我的命格……”墨蓁犹豫道。
“施主的命格如同昙花，华丽易无光。”师父抿唇一笑，淡淡的神色像是将所有真相都看透了。
墨蓁放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的攥紧，她果然是卑贱的命运吗。
师父看着她，缓缓道，“施主，有些东西莫要强求，遵从本心，不逾矩便可。”
师父将竹签递回给她。
墨蓁怔了好一会儿，低眸看竹签上的字：
枯木逢春，昙花一现，孤舟遇风，在所难逃。横批，命里无时。
墨蓁攥紧竹签，好一个命里无时。
过了半晌，墨蓁扯出一个笑，她低声问道，“师父，我能再求一个吗？”
“施主去取便好。”师父莞尔笑道，倒是没有任何恶意。
墨蓁重新跪在蒲团前，依旧是之前三拜的动作，然后晃出一支签。
她拿起来，却发现这是一支空白的签，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师父，这……”墨蓁犹疑的看着他。
师父愣了一下，把签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突然抬头道，“施主，你这是求的谁？”
第781章 梦与现实（51）（）
墨蓁也愣了一下，随后小声道，“我所依靠之人。”
“……命不可测，此人不简单。”师父看了良久，最终吐出了这九个字。
墨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抿紧了唇。
也对，他身为皇帝，自然命数有所不同吧。
……
祁玥到了后院，无空禅师正在倒茶，白色的袅袅烟雾笼罩在茶杯上，看久了，莫名就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
“无空禅师。”祁玥打了声招呼，对他略微点头。
无空也是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他。
瞅着无空泡茶，祁玥觉得这动作也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让他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在涟漪轩，墨蔚一身红衣为他泡茶的场景。
现在，怕是永远都没那个机会了吧。
“尝尝吧。”无空微笑道。
祁玥点头，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一瞬间，舌尖上满是苦涩的味道。
祁玥有些惊讶。
茶向来以甘甜为人所称道，不可能会这么苦。
无空看着他疑惑的样子，悠悠笑道，“这茶有安神作用效果，苦一时，可以睡一整晚的好觉。”
“原来还有这种茶，受教了。”祁玥笑道，再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舌尖感受到的苦涩更浓了。
无空禅师神秘一笑道，“觉得这人生如何？”
祁玥缓缓而答，“人生百味，酸甜苦辣皆是造化。”
无空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你当真不一样。”
“……关于现实，禅师可否明说？”祁玥对无空笑了一下，犹豫的开口。
无空禅师缓缓一笑，只是还未开口，旁边就来了位师父，他恭敬的将手中东西递给无空，轻轻道，“无字签。”
祁玥看了眼，凭外形来说，那是一支竹签。
无空低眸看了眼，良久后抬眸问道，“谁的签。”
“有关一位女施主所依靠之人。”
“你且下去。”无空收好那支签，淡淡道。
“是。”
祁玥手撑着脑袋看他们答话，心里开始有了些许的不宁静。
无空禅师对他一笑继续道，“施主，天命之人何苦追求真与虚，你所在之地，便为真实。”
祁玥瞳孔微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无空所说：我所在之地，便为真实。
原来梦与现实没有真切的界限吗？
“道家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小小一茶杯，你说它能拥有万物吗？”无空微笑道，“它能展现的，只有你的倒影，你心中想了什么，你就能看见什么。”
祁玥听了这番话，喉咙突然觉得有些哑涩，他轻抿了一口茶，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晃动，神色淡淡的，却像是在极力隐藏什么。
“……感谢无空禅师的指点。”良久，祁玥站起来对着无空拱手。
无空与他一个回礼，然后道，“希望我的只言片语能够帮到你。”
祁诀莞尔一笑，“禅师已经说了很多了。”
得到了答案，虽然这答案不是最让人满意的，但总比没有的好。
待祁玥走后，无空重新拿出那支签，轻呢喃了句，“原来这就是天定之人，命运是自己来抒写。”
……
第782章 梦与现实（52）（）
两年后，太上皇崩。
三年后的一个仲夏，赤地千里，粮食无法耕种生长。
祁玥想了很多办法，引黄河长江之水，修筑水利工程，可不是抵不过天不下雨。
到了深秋，气候才逐渐正常。
这些年，祁玥没有主动征战他国，几国之间倒也过得相安无事。
只是这些年，他并没有再纳妃，人家都说墨蓁与他感情甚好，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其实是他在等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没有等他。
在他继位的第二年，埠沂国九皇子坐上皇位，这一年的初春，更是娶了丞相家的大女儿为皇后。
埠沂国理应继承的君主原本不是墨蔚，只是因为埠沂国君王死得突然，当时身为埠沂国太子的三皇子，因为犯了点小错，被处罚到边境，遗诏里更是直接阐明了，没个三五年，他不得回来。
这皇位，自然就落在了埠沂国君主第二宠爱的九皇子身上。
且不说遗诏是这么安排的，就连朝堂之上，以丞相为首的大半官员都拥护他。
他成了君王，当真是后宫佳丽三千。祁玥冷笑。
最近浚阳国倒是没有什么荒灾发生，百姓也都安居乐业。
朝堂之上，大臣们上奏的最多的就是他要纳妃。
有多少大臣想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可是，宫里有什么好的，进来也只是孤独终老罢了。
到了中秋满月这一天，祁玥特意恩许大臣不用朝议，晚上会组织一个宴会，可带家人。
说是中秋宴会，其实礼节并不拘束，在大堂上敬酒之后，便可在宫中随意闲逛，与所爱所惜之人，欣赏月色。
很快，这一天便来了祁玥坐在那个高位，脸上没有显露过多的表情。
墨蓁作为他唯一的妃子，自然坐在他的旁边。
歌舞一直不散，祁玥一杯又一杯的轻啜清酒。
月色渐浓，歌舞即散。
许多人端着酒杯出去看月亮。墨蓁看了眼祁玥，小声道，“皇上出去吗？”
“走吧。”祁玥眨了眨眼睛，放下酒杯。
外面没有云层阻挡，月亮很大很圆，银色的光辉晕染着周边的星空，十分美丽。
“……皇上可想过要一个子嗣？”墨蓁陪着祁玥散步吹酒风，终是开了口。
这个问题祁玥早就考虑过，但是却迟迟未曾对自己作出过答复。
浚阳国以后需要君主，所以他必须得有子嗣，但对于除墨蔚以外的人，他无感。
所以这子嗣，恐怕是无能为力了。
祁玥抿唇，然后道，“不需要。”
墨蓁听着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也忍不住心一颤，她有些恍惚，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君王，怎么能无子嗣？
墨蓁提及子嗣，倒让祁玥想起了她的不容易，一个女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做母亲吧，可惜，算是他毁了墨蓁。
浚阳国的宫女们，满了三十岁，便可以被恩准出宫做平常百姓，而墨蓁现在这个样子，怕是终生要为皇宫这个枷锁所束缚。
祁玥敛眸，轻轻道，“这些年，耽误你了。”
墨蓁听了这话猛然回过神，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能待在皇上身边，是臣妾的荣幸……何来耽误一说。”
祁玥抿唇笑了，不再多说。
第783章 梦与现实（53）（）
宴会持续到深夜，众人才逐渐离去，祁玥沐浴之后，提着一壶酒坐在寝宫的房顶上。
祁明被他封了亲王，却远离京城，一年半载见不了几次，这些年，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坐在屋檐上看月亮，如同巨大的玉盘，离他很近。
祁玥眯着眼睛，拿开壶盖，喝了几口壶中的酒。
微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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