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连人名都没说，你就知道了，还说没关系。”老翁一副“大家都懂”的眼神。
李静洵苦笑：“那姓姬的，跟我真没关系。”
“我懂我懂。”老翁含笑点头：“你们这个年纪，小两口一吵架就容易闹别扭。不过有什么事说不开的？这次正巧碰到老夫，万一老夫不在，你们俩可不就倒霉了？跳崖寻短见，这可不好啊。”
李静洵苦笑不已，但也不好跟一位凡间老者一般见识。她看姬飞晨不在，便询问他的下落。
“他跑去山上采野果去了。”老翁负手走在旁边的桌案：“等会儿他便回来，你不妨多歇息歇息。”
“不必，我没大碍。”虽然先天玄牝道身被镇压，但这具肉身的伤势并不算重。只不过境界跌落，重新回到人仙层次。
而且没有体内的九重封印，李静洵反而有自在舒畅的感觉。
她轻步下地，走到老翁面前，看到老翁正提笔描绘一幅山水图。
李静洵抬头看向窗外：“老先生是描绘这山中景色？”
“不错，在此隐居，闲来无事便描两笔。”
“哼，我家老爷可是天下赫赫有名的丹青高手。”旁边童子撅着嘴说：“若非身份暴露，如今老爷还是天下追捧的名师。”
“别胡说！”老者眉头一皱，两撮长白眉微微抖动，童子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话。
李静洵瞧出这老翁另有隐秘，但也不愿多事，便借口外出寻姬飞晨，暂时离开。
没多久，她就在山路上找到姬飞晨。
青年一身黑色劲装，盘膝坐在青石上打坐养气。
“看起来，他的法力也有些退步？”
李静洵被打伤，姬飞晨同样也没逃过太元道尊的暗算，魔龙身也跌落到人仙境界。不得已，在这处山林调息养伤，恢复地仙境界。
“你不是去采摘山果，怎么还有心思在这个打坐？”想了想，李静洵直接走过来。
姬飞晨睁开眼，看到李静洵伤势初愈，便笑道：“对你我二人，采摘山果很难吗？倒是你，现在伤势好了？”
“勉强能走，自保有余。”李静洵含糊遮掩过去，不肯让姬飞晨打探自己的底细。说到底，二人并非一路人，还是小心为妙。
“你可知这里是哪？”
“不清楚。”姬飞晨望着李静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时至今日，他总算看明白李静洵的布局。恐怕她从当日前往镇魔塔救魔龙身开始，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完成自己的九炼成仙。
对此，姬飞晨一开始还能顺水推舟的帮一把。可当玄牝道母相出现后，李静洵身上的可能性牵扯甚广，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自己。
当初自己参悟凤凰一脉的涅槃真谛，专门找天凰娘娘放弃一个证道的机会。那么李静洵呢？
上元八景图对口黄庭道君的位置。这点别说龙王，姬飞晨自己都不能忍。
剑仙之祖对应自己的本尊荡魔玄圣，对此，姬飞晨倒是有些幸灾乐祸。
可玄牝之道，以天地之根运行造化。和自己用玄冥之力弥补天缺，运行“三界神人”生机的做法重合。玄冥道君契合生死，在冰雪灭世后要重新造物。
而玄牝道母执掌玄牝之门，是天下生机的象征，也有造物之能。证道机缘，便在下一代人族。若李静洵造物，姬飞晨气运分薄，哪里还有道君的可能？
二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证道君位。另一个人就算证道，也只能是散数大圣。
平心而论，姬飞晨目前对道君之位没太大欲求，但他也不会主动相让。大不了就是玄冥出世后，跟李静洵斗法一场，真刀实枪的一较高下。
可问题在于，李静洵自己了解这些事情吗？
这才是最麻烦的事。
“我等参悟先天道身，已经有资格和大圣道君们平起平坐，行为处事上逐渐趋向于道君的心境。”
道君之间，除却真正不可调和的冲突外。大多都是用交易商量的方式寻求共存。阳华真人一系跟太元道尊纠葛那么多，面对幽冥教主证道，太元道尊亦不敢阻拦。只是不允许对方另外旁门，将整个地界送给教主做道场，同意地界教主的这个身份。天凰娘娘忌讳姬飞晨的冰凰大道，可最终仍选择和平共处，并且以凤凰一族相助姬飞晨。
但是李静洵呢？请她让出证道黄庭的机会，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更重要的是，这些话不应该由自己的魔龙身来说。
“如果大哥忍耐下，我回头暗中以清泓道人的身份启示点化，或许这件事还能回转。”
但现在嘛……只能期望李静洵不记仇了。
不然真跟他们这一系对上，太上道祖遗留的底牌总归是一件麻烦事。
不知不觉间，姬飞晨已经取代黄庭道君在他们这一阵营中的地位，开始为整个阵营考虑。
毕竟比龙王这个二愣子和玄圣这个直肠子，姬飞晨的心眼还是多一些的。
“如果道君在就好了。”那就可以问问“上元八景图”来自哪里。而且以道君的灵慧，李静洵这件事应该很容易解决。
想到黄庭道君，姬飞晨心中又是一叹：不知祂现在怎么样了？
“这里不是玄正洲。”李静洵见姬飞晨也不知道这是何处，缓缓道：“我感觉不到自身的道果。”
“我也感觉不到。但这里元气浓厚、纯净，绝非一般地界。”姬飞晨缓缓抬头：“尤其天空有九颗太阳，那就更奇怪了。”
天空上，仍然是一颗红日高悬东方。但那颗红日内部有九颗小一些的太阳来回飞腾。以九阳之光构成真正的红云皓日。
“上古之后，天母点化日月，驱散黑暗。若说九阳之日，在传闻中只有一个地方有。”李静洵表情有些古怪：“咱们从玄正洲离开，莫非是落在——”
“神罗天洲？”
姬飞晨也想到这个可能，而且在这一时刻，姬飞晨已经用阴冥真君的身份去找幽冥教主求助。
“没错，的确是神罗天洲。”教主点头道：“你二人落入神罗天洲，那几个家伙也随之离开，暂时顾不上找你们。”
“可知道是谁救下我二人？”
“反正不是天母，更不是我。”幽冥教主掰着手指计算：“能在荡魔和太元手中救人，肯定是玄圣道尊无疑。太霄不可能，魔祖、妖尊直接排除，最大的可能应该是龙皇。毕竟他很在意三界神人计划，而且又要对你有所赏赐，直接救你离开倒也说得过去。”
龙皇出手？
想到自己手中的九霄宝塔，姬飞晨心中沉甸甸的。
“对了，大哥……大哥那边没说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你要保李静洵，他虽然愤怒，但你二人已经离开。他又能如何？”教主似笑非笑说：“你眼巴巴来找我，不就是不敢登门去找他吗？”
“放心，等他冷静下来，自然明白你的打算。这件事泥你做的没错。毕竟这才什么时候，直接弄死李静洵，那不是直接跟三宫开战？”幽冥教主摇头说：“太元都没想灭杀我等，我们怎么能随随便便动玄门的嫡系？以太元道尊的脾气，若真让他们俩得了手，二话不说就能把他们全部扫地出门。真以为庇护仙道的教主是好欺负的？”
当年姬飞晨就凭一个“仙”字，道尊都肯舍下脸面亲自来度。如今换成道尊血裔的李静洵，杀死她那不是疯了吗？
姬飞晨苦笑道：“当初事情紧急，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应该多考虑考虑再说。”毕竟他跟李静洵有份交情，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杀人？
“杀人终归是最后的手段，能不杀，尽量不要杀人。”教主告诫道：“这并非我，也是黄庭最常说的话。你可见祂亲手杀了谁？”
比起杀人，那位更喜欢将人当做木偶。让木偶们乖乖按照祂的想法来行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幽冥教主很干脆：“你那便宜大哥和本尊，全是暴脾气。我劝不动他们，且年纪小，说话不管用。能做什么？反倒是你，不如仗着自己的便利行动起来。若是你假借清泓道人的身份托梦，看能不能把李静洵拉拢过来？”
有李静洵相助自己等人，或许未来的计划更容易操作？
姬飞晨想了想，摇头放弃这个可能：“玄门嫡系，而且师妹自有主见，恐怕不好拉拢。”
“那也不能结仇。话放在这里，我可不愿意对上道祖。老头子难对付的很，就算黄庭过来，指不定都要吃亏。”
老而不死谓之贼也。太上道祖走过的桥，比这些二世祖走过的路都多。弄死李静洵，真以为道祖死了？
“说到道祖，他老人家现在是什么状态？”
“反正没死。”顿了顿，教主语气古怪说：“当然，似乎也没办法干涉这个宇宙。他应该是被人拖住。”
“拖住？”
“我也是胡乱猜的。毕竟有一位本应该露面的玄圣一直没露面。我怀疑是她绊住道祖，不让道祖赶回来主持大局。”
幽冥教主语焉不详，毕竟涉及两位玄圣，他对此不好多嘴：“你先注意点，神罗天洲毕竟是三宫的核心腹地，在那里行动务必要小心。”
“我明白。”
第九百零六章玄山居士（）
魔龙身和李静洵下山返回草庐，这时，李静洵才有心情打量这座草庐。
这座草庐占地并不大，有五间房，边上是一圈矮小的青篱笆。门前有几颗垂柳树，匾额上有龙飞凤舞的“玄山居”三个大字，边上还挂着一根黑色长鞭。
整体呈“凹”字型，正对大门的三间房分别是客厅、书房以及卧室，而左右两侧则是火房和杂室。
看着用茅草和青竹混搭的草庐，李静洵能感到一种古香古色的舒心感。曾几何时，自己和母亲也在这种草庐相依为命过。
“这位先生莫非便是凡间所谓的‘隐居高士’？”
“或许吧。”姬飞晨将自己采摘的山果和野味交给童子：“送去厨房，等会儿处理下。”
在李静洵跟前，姬飞晨不敢随便展现厨艺。不然凭借这丫头的鬼心眼，指不定就能察觉到什么。所以这些日子，他都是作为劳力上山打猎，采集山果，让童子生火做饭。
“还是我去吧。”李静洵接过来说：“我刚刚醒来，没什么可报答的，便为老先生做顿饭，当做答谢。”
李静洵有“厨神”的称号，姬飞晨点点头：“也好，那我去草庐内看看。”
二人立场不和，但在这个陌生地，总有一份同乡人的默契。与其大打出手，拼得你死我活，不如先想办法回玄正洲再说。
二人分开，童子带李静洵去厨房，姬飞晨前往书房。
书房中挂满书画，有飘渺秀雅的水墨画，也有惟妙惟肖的人物像。边上有一张午睡的软塌。李静洵不久之前，正是在这里休息。目前老翁伏在桌案上画山水图。
不知不觉，姬飞晨的目光被其中一幅画吸引，缓缓走过去。那是二人对弈的画卷，一位白发仙人和一位红衣妇人正执棋对弈。白发老翁凝眉苦思，而妇人嘴角挂着笑意，她将手藏在背后，似乎有什么小动作。
“老先生的画真不错，看上去和真人一般栩栩如生。”姬飞晨仿佛能感受到画中二人的情绪，忍不住出口赞叹。
再看二人所下的那局棋，莫名让姬飞晨想到天地棋局。
“当不得小友夸奖。”老翁这时候将山水画的最后一笔抹匀，看向他道：“你们小两口，未来决定怎么走？”
姬飞晨苦笑道：“我二人不过是同游的友人，哪里是什么情侣？老先生多虑了。”
“我懂，我懂。无非是两家大人不肯答应婚事，你二人私奔出来的。后来见逃不过，就一起跳崖落水，恰巧被老夫救下。”老翁哈哈大笑：“老夫是过来人，便倚老卖老劝你们一劝。这时候别想着私底下办，最好跟两家大人多交流交流。你二人从中做桥，说不定还能化干戈为玉帛，让两家关系和睦，携手共存。”
对老翁的胡言乱语，姬飞晨不住摇头。什么两家大人，难不成指龙王、教主以及玄门三尊？让两方和平共处，难道三界神人和虚空诸界可以共存吗？
两家共存的事，姬飞晨想都不敢想。
“事在人为，不努力，永远没有希望。只要肯做，你们俩联手而为，便有一线可能。到时候让两家人认可你们的婚事，做一对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吗？”
和李静洵？魔龙身？
姬飞晨果断岔开话题：“老先生在这里隐居，虽然悠闲自在，但看上去也是另有隐情，迫不得已？”
“懒得参与那些勾心斗角，便带着童子躲在山里头等死。”老翁唉声叹气：“指不定哪天，这里便待不下去了。”
突然，童子匆匆忙忙进来。
“老爷，刚得到消息。玄山居士的雅号被人给揭穿了。”
“揭穿？”老翁皱皱眉，看向桌案上的字画。他叹了口气：“看样子，日后又要换字号了。”
姬飞晨有些不明所以，老翁解释说：“老夫擅长字画，在外头小有名气，亦有数个艺名。这次在外头的一个别名被人看破，牵扯到本身，恐怕有些麻烦。”
李静洵走过来：“不过是一个名字，被爆出来又如何？”
姬飞晨和老翁同时摇头。老先生道：“丫头还是年轻，不知这名字暴露之后的苦事。”
“这艺名暴露，原有一些纷纷扰扰便找上门。”姬飞晨环视书房中的各种字画：“老先生多才多艺，乃书画大家，博采百家之长，并非单纯一个流派。恐怕这次之后，那些名利之争便又来了。”
“是啊。老夫少时偏爱人物像，擅长实写，在整个行当中小有名气，有好事者推我为人物派的宗师。然而近些年，老夫痴迷山水画，惹来不少非议。”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个画派之间存在理念差异，导致不少画派关系不睦。
老先生有诸多字号，玄山、经柏、尚红、地丹等等，这些字号都代表老者对某种画派的高深领悟。如今所谓的“玄山居士”，乃山水派的新晋大师。
“未来那些小字辈的争斗，恐怕要把老先生牵扯进去。”
这个画派尊他为长者，另一个画派也如此称呼，将他视作自己画派出来的大师。几个画派相互争斗，怎么可能让他安心作画，自然而然要卷入各个画派的争斗。
“还有，本来我以玄山居士的名义对外贩卖山水画。但这次暴露艺名后，恐怕会有人看上我在人物肖像上的造诣，请我去作画。到时候，又是麻烦事。”
老先生正是厌烦去给人作画像，想要体验一下别样的安逸生活，才刻意隐姓埋名，重零开始，打造一个“玄山居士”的名字。可这下暴露，多年心血毁之一旦。
玄山居士忍不住抱怨道：“老夫都将名号废弃，化名作画，没成想最终仍没逃过被人戳穿的下场。”
不由自主，姬飞晨想到自己的那些马甲。
那些马甲各自都有各自的行事方针。有的马甲化入魔道，行杀伐之道。有的马甲教学传道，行圣德之道。若这些马甲全部暴露，就算自己再怎么教书育人，恐怕也会有人牵扯到魔道化身，认为自己的斋主化身居心不良，对自己的教化大业不利。
“这位老先生的前车之鉴不得不慎重。万一我魔龙身和清泓道人的身份爆出来……嗯，整个玄正洲的人恐怕都要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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