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想必是练成什么厉害的剑法了?”
那小姑娘道:“练剑吗?姐姐自三年前回到家中,从未见她练过剑法,往日纵然是过年回家时,也时时要在庭院里舞刀弄剑的,娘常说本不该在她幼时送入峨眉的!”
云重义笑道:‘想是瞧你幼小,怕你泄露了剑法机密,故而自己私下偷偷习练了!”
小姑娘大声道:“你胡说,我姐姐整日里和我一起玩耍,往日我要缠她半刻他也不肯的,这次回来却像换了个人一般,还跟我学骑马、斗蟋蟀、赌骰子呢!”
云重义笑道:“想不道你这小姑娘倒淘气的很哪,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姑娘皱眉道:“我娘常常跟我说:‘笑笑,这世上坏人太多。且不可与陌生之人乱交朋友。倘若有人问你家世姓名,且不可告诉他人。’我跟你相识不久,怎能将名字告诉你。”
云重义与沈月丰不由相视大笑,这小姑娘天真无邪,口上虽说不愿将姓名告人,却不觉早已透露。
云重义笑道:“我知道了,你叫宋笑笑,亏你父母取的如此好名字。你姐姐怎么会要你一个小姑娘来下战书的?”
那小姑娘见他猜破自己姓名,方悟到自己无意间早已透露。不由的吐了吐舌头,向沈月丰纤手一指道:“我姐姐这阵子四下探访他的踪迹,总是没有消息。她说武当山的痴道人必定知道他的下落,所以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在京城找到痴道人。起初我姐姐不论说什么他都不肯吐露他的行踪,是我姐姐答应说将什么棋谱送给他,那老道人才告诉我姐姐说他在这什么鬼村子。我求姐姐好久,姐姐才答应我让我来下书的,怎知道这鬼地方太也难找,我姐姐派的家丁又被我赶了回去,我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我一急之下就哭了起来,怎知这一哭,终于把沈大哥哭了出来。”说罢,一脸得意之色,颇以自己单独寻至此处而自得!
沈月丰笑道:“我见她单身一个小姑娘,其时天色甚晚,故而留她在此。”
那小姑娘忽然道:“沈大哥,你的剑法当真很厉害吗?倘若你将我姐姐刺伤了,那便如何是好?”她初到时,冷饿交集,再加上夜色渐深,心下害怕。此时经过一阵酣睡,精神恢复不少,且见他二人谈吐有趣,不觉与二人熟络起来。
沈月丰笑道:“倘若我将你姐姐刺伤了,你也要帮她来打我吗?”
宋笑笑想了一会,笑道:“你跟我素不相识,也肯在荒野把我救回来,我姐姐生的那样好看,你是不会忍心的,是吗?”
沈月丰笑道:‘你此刻年纪幼小,已是这般好看。日后怕不知会有多少痴情愚汉为你打破了头争风吃醋了!”
宋笑笑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可是我们家里的下人却常常说我姐姐生的好看,却从来没人说过我好看的,你真是个好人。“
沈月丰不禁啼笑皆非,轻声道:“女孩子长大了自然都是好看的!”
云重义忽然笑道:“君山之邀,怕是躲也躲不过去了。也不知宋苑青这三年来剑法又何进展了。”又沉吟道:“三年来非但不曾习剑,反倒陪着妹妹终日玩乐,这却是什么剑道?莫非是自知剑法上无法胜你,便取道他处,意欲出奇制胜吗?”
沈月丰道:“非也!她这麽做,只因为她已经明白跳出剑法之外的道理。江湖上的人终日埋首苦学,却往往忘记了宁静而致远的道理,须知剑法者,剑为之器,法为之迹,世上的任何剑法但凡有了踪迹,总有脉络可寻,倘若能跳出剑法的范畴,不再拘泥于剑法本身,便能做到万流归宗,圆转无滞!到了那时,纵是举手投足之间,亦是极高明的剑法。”
云重义想了许久,喃喃道:“万流归宗,圆转无滞,太玄妙了,不懂!“
沈月丰笑道:“武功本就是件很玄妙的事!”
云重义道:“这些道理我定然是不懂的。”
沈月丰正色道:‘虽然不懂,却未必不能做到,依你的心性,断不会如宋苑青那般陷入武功的枷锁。正因为你从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却恰恰不拘泥于任何武功的宗派脉流,所以才能融汇一炉,万汇贯通,与人交手,往往能随机应变,武林各派的武学,随手拈来,尽属自家。”
云重义讪笑道:“你小子从未这般夸过我,其时我有时也奇怪的很,许多招数往往于临敌之际,往往便不自觉便使了出来。”
沈月丰道:‘不错!但那些名门大派的世家子弟,往往却限于自家武学的枷锁,临敌之际,却首先将自己手脚缚了起来。又怎能如你这般,师法百家而融会贯通。”
那小姑娘忽然道:“这麽说来,若一个人懂得了世上的武学本就是一家,不在拘泥于武功本身,便能超出武学的限制,融会贯通了。”
沈月丰颔首道:“不错,你姐姐正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终日嬉戏,已期能忘掉自己的剑法、剑道、剑境。她本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早料到,她终究是会明白的。”
夜,是寂静的,然而寂静的又岂止是这朦胧的月色!
红颜再现
沈月丰一向没有早起的习惯。他总以为一个人精神的养息胜过于任何的灵丹妙药。但此刻,他却怎么也睡不下去。
院落中不时传来云重义与宋笑笑不时的呼喝之声。沈月丰不由一阵苦笑,喃喃道:‘孔夫子曾说交友须慎,当真是诚不欺我了。”
当下起身来到院中,只听道宋笑笑叫道:“连开十三把大了,你一定是诈赌,我要搜搜你的身上是不是藏了别的骰子。”
云重义大声道:“我老云走遍江湖,谁不知我赌的最是公正。你这小姑娘输急了想混赖吗?”
沈月丰笑道:“他身上的骰子纵然没有你的头发多,要找出三五十个,却还是有的。但这人一向自诩赌品之佳,天下再也没有比的上的,又怎会对你这小姑娘暗动手脚。”
云重义笑道:“不错,天下事都可赖得,却惟独这赌之一事最是不可。”
云重义又道:“你今日这般早起,可是要准备君山之行了?”
沈月丰摆摆手道:“君山距此,不过百里,也无须着急。”
三人正说之际,忽然院外一个家丁走到近前,对宋笑笑说道:“二小姐,昨夜你将我赶回客栈,可累我被大小姐骂个半死了。”
宋笑笑笑了笑,说道:“我这不可好是好好的,不曾少了半分。”
那家丁道:“既是如此,这便随我回去吧,大小姐可还在城中等着呢。”
宋笑笑虽然一脸不愿之色,却终究不敢违逆乃姐之命。当下向沈月丰道:“沈大哥,我这便要去了,君山之会你可千万小心,倘若你将我姐姐打伤了,我可不依你。”说罢,又向云重义笑道:“老云,今天我们赌了共计二十余把,你赢了我十三把,这笔帐咱们记下了,日后可是要向你讨还的。”
沈月丰见他呼云重义‘老云’,言语之间,俨然一副成人口气,不觉莞尔。
云重义笑道:“去吧,但得老云不死,倒是要等你这小丫头来讨这笔帐了。”
宋笑笑随着家丁径自去了,云重义笑道:“这小姑娘倒也有趣,只是太也小气了些。”
秋月当空,皎皎生辉。
沈月丰踏月而行,不觉间已至君山脚下。不远处,正立着一个身影,持剑而立。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三年前那个绿衫女子宋苑青。只见她盈盈笑道:‘三载未见,沈大侠一向可好。”
沈月丰笑道:“自然是好。能与姑娘这样的佳人相逢月下,岂非是人生一大乐事?况且今日又逢中秋佳节,正应了那人月两圆,又岂能不好?”他见宋苑青笑颜如花,早已无昔日那般冰冷之气,知其已踏破旧日樊笼,不觉替她高兴。是以出言之间,早无禁忌。
宋苑青笑道:“若非昔日当头之喝,小妹怕是仍困于旧日枷锁,坐井观天,小妹这厢,先行谢过了。”
沈月丰见她笑容可掬,一派真诚。笑道:“依姑娘之天资,纵无在下多口一言,亦必能自省自觉。姑娘此说,倒叫在下汗颜。”
宋苑青正色道:“不然,沈兄昔日所惠,非止于武学一道。小妹幼时体质羸弱,得恩师收录门下,学艺峨眉,眼中只有武学一道,却不知天广地阔,天地间尽有许多人力不可为之事,近年来我息心武道,终日悠游,方明此理,世间万事,本是相同,万汇之繁,不过归一。”
她顿了顿,两目瞬也不瞬望着沈月丰。沈月丰见她于这明月下俏颜生辉,不觉笑道:“姑娘这般望着在下,可是在下脸上有臭虫在爬吗?”
宋苑青笑道;“沈兄风姿雅逸,难道还惧怕小妹看上一眼吗?”
沈月丰笑道:“只怕污了姑娘的美目。”
宋苑青道:“月下论剑,本是人生一大赏心悦事,更难得有沈兄这般高手,人生于此,小妹已别无所求,但请沈兄全力出手,莫教小妹入得宝山,空手而回。”
沈月丰颔首道:“自然如此。”
宋苑青转身向身旁石堆之中探手取出一柄宝剑。笑道:“我知沈兄素来不喜携剑,早已备下。”
沈月丰接过长剑,笑道:“姑娘有心,这便请吧。”
宋苑青持剑在手,剑尖垂于地上,周身门户大开。沈月丰叹道:“短短三年,想不到你已将剑法练成活的。”
宋苑青缓缓道:“旧心已死,剑法即活。”
沈月丰点点头道:“不错,心死神活,看来姑娘早已得了剑中三昧了。”
宋苑青忽然将宝剑横胸而置,沈月丰顿时觉得一股无形剑气,迎面袭来,心知这是她剑意所至,不可退避,否则便如跗骨之蛆,步步紧逼。当下将长剑拔出,也如宋苑青般平剑于胸,二人剑气相抗,两旁草木亦不觉哗然做响。宋苑青忽的将长剑平平刺来,她身体本做前倾之状,却忽而后仰,脚下瞬息之间连点于地。沈月丰见他手中剑势甚缓,行至中途,却突然快的不可思议,加之身体后仰之时,长剑立时上挑,又迅又疾。
沈月丰当下将身形晃动,剑锋急划,恰恰格住来式,长剑相交之际宋苑青忽然间身子倒跃而回,只见她面色凝重,两臂平伸,剑尖向天。沈月丰见她这式子古怪,当下凝神注意。
忽然间,宋苑青将长剑抡圆,划了个剑圈,一时间剑光夺目,沈月丰见她人立于剑圈之内,知她这一划必是蓄力,且那剑圈之内寒光大盛,后招必定可怕,当下凝神关注。宋苑青忽的将长剑脱手掷来,人却借着划圆余力,并指如剑,飞身向前。
沈月丰见那长剑飞来,剑势甚宏,兼之其后宋苑青随剑而至,当下也将长剑掷出,那两柄长剑登时撞做一处,呛啷坠地。宋苑青飞身而至,手做剑状,沈月丰突然间亦是以手作剑,只是他两指岔开,却正正架住宋苑青剑指所向。刹那间,天地似乎为之静止,那天边的明月也似乎为这一招失去了光彩。
二人就这样凝立不动,良久,方才渐渐分开,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喝彩之声,两人寻声望去,却正是宋笑笑与云重义立于对面山石之上。
宋苑青回头笑道:“今日与沈兄一战,酣畅淋漓,若非沈兄这样的对手,怕是也不能将我这两招剑法使到如此境地。”
沈月丰道:“姑娘天纵之姿,当真为我平生仅见,日后问鼎巅峰,早晚可及。”
此时,明月映照,清辉点点,二人相视大笑,早已莫逆于心。
君山之饮
云重义与宋笑笑自对面山石跃下,双双行至两人面前。
宋苑青见宋笑笑与云重义结伴而行,自知她必是于回家路上悄悄甩开家丁,偷偷上了君山,当着外人之面,却也不好斥责。
云重义对沈月丰笑道:“今早碰到这小姑娘,吃她纠缠不过,万般无奈才将她带来。”
—文—宋笑笑做个个鬼脸道:“亏你这样年纪,说谎话也不知道脸红,不羞,不羞!”
—人—云重义讪笑道:“老云不小心着了你的道,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书—沈月丰看二人神色,已知云重义必是与宋笑笑打赌输了无奈才带她前来,心想这小丫头也不知用了什么诡计骗了云重义,见云重义一脸尴尬之色,不禁一阵好笑。
—屋—大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笑,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行来,正是武当痴道人。
沈月丰笑道:“故人踏月至,秋夜分外明。只不知何事劳得道长下山,竟做长夜之游!”
那痴道人打个哈哈笑道:“若非老道今夜前来,又怎能见到两位这神妙奇技,绝世剑法。”
宋苑青道:“道长乃剑道名宿,如此谬赞,愧不敢当。”
那痴道人眼睛定定望着宋苑青,口中啧啧有声道:“怪也,数年不见,大是不同了。当日在那玲珑山庄之内冷若冰霜,今朝却似春风解冻了。当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了。”
宋苑青笑道:“前辈取笑了。”
痴道人哈哈笑道:“适才两位一战,当真是惊绝天地。观此一战,老道余生,怕是再不敢说剑矣。”
沈月丰笑道:“道长此言,敢莫是要遁迹江湖,封剑归隐吗?”
痴道人喃喃道:“封剑归隐,封剑归隐。倘若老道有此福分,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云重义见他言语之间,颇有凄凉之意,不禁说道:“道长若有疑难之事,不妨说出,我老云自当义不容辞!”
那痴道人斜眼望了他一眼,说道:“那也不敢麻烦。依老道看来,旁边那小姑娘倒是比你有用些。”
宋笑笑奇道:“多谢老伯伯了,你赞了我,我心里很是高兴。只是我不会武功,你若要与人比试争斗,怕是帮不上忙了。”
痴道人笑道:“挥刀抡剑,自是用你不着。只是我老道常常酒瘾发作时,囊中羞涩,倘若得了你的妙法,时时能打赌骗些银子买酒,倒极是一件乐事。”
云重义见他出言取笑,知他适才已听得宋笑笑与自己打赌之事,不觉讪笑两声,面色发红,又见众人望着自己,不禁尴尬,仰天望了望道:“这月亮今夜这般明亮,此时时辰尚早,不如携酒而坐,痛饮一番。”
沈月丰笑道:“不错,明月当头,时逢佳节,倘若无酒,岂非是人生一大憾事。”
云重义笑道:“这寻酒之事,自然非我老云莫属。”
沈月丰笑道:“若是要酒鬼也寻不到酒来,除非是这世上的酒家都成了卖醋的了。”
云重义哈哈大笑道:“纵然是都便成了醋,也要偷他两坛。”只见他哈哈大笑中,早已纵身而去,不到半个时辰,肋下便已挟了两坛酒大步而回,手中更是拿着几个大碗。
众人席地而坐,置酒膝前。
痴道人笑道:“老道一生,什么酒都喝过,却有一种,至今从未尝过,你们可知道,是什么酒?”
云重义笑道:“自然是这偷来的酒了。”
痴道人笑道:“不错,我武当山上,佳酿之藏,倒也颇丰。是以这偷酒的妙事,老道一直不曾做过。今日倒是沾了你云老弟的光,了却一件憾事了!”
沈月丰笑道:“世间大凡偷来之物,皆遭人鄙薄,然则却唯有这偷书窃酒多被文人雅士传为美谈。”
宋笑笑奇道:“一样是偷,又有什么分别。”
痴道人道:“金银细软,盗之者鄙。皆因贪欲之念,浮与华表。书者,贤圣之遗世,乃世间共有,何有偷盗之说。至于这酒,则更妙了。世间爱酒之人,不胜枚举。然则酒之一物,妙用无穷,非达者不能明其三昧。故魏晋之时,饮者莫不留名后世,皆因其脱形略迹,放荡不羁。故盗本劣行,与酒相合,却成雅事。”
沈月丰笑道:“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世间妙事,莫过于此。”
宋苑青见三人酒兴大作,不禁亦是风发。笑道:“喝酒的道理被你们说了个尽,却不知这酒量到底如何,小妹虽不擅饮,权且抛砖引玉,敬各位一碗。”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