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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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第2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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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不过两句说话,潮水已经涨出了许多,就连刺刺得他挡了少许,也被泼了个半湿。她面色白了一白,不过,片刻愣怔之后,却反而咯咯笑出声来。

    “还笑得出。”君黎面露愠色,一把拉了她,向回便走。

    浪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不过是偶然一凶便已退远,可这样的来势多少还是让刺刺听话了点,跟着他又退回了江堤之下。天时还算暖和,虽然湿了衣衫,倒不觉得冷。两个人在堤下坐了,君黎绞着衣角,刺刺便披落下一头潮濛濛的长发来。

    “还没到夜,就湿成这样。”君黎道,“要不要回去?明天再来看也是一样。”

    刺刺却显然没有回去的打算,笑吟吟地道:“君黎哥,你没想到吗?方才你站在那边,我看着你,不就是我们那招‘潮上望君’?”

    君黎怔了一怔,只感无奈好笑。“潮上望君”这个合招的名字本就是刺刺起来取笑他的,而今要用这一身湿漉漉地来合了这四字的本义——大概只有刺刺这般天真心性的,才会觉得要紧好玩。

    他却也不好斥责她,咳了一声,“朝水为潮,夕水为汐——现在是晚上,要说也是‘汐上’。”

    刺刺知道他不过咬文嚼字,嘻嘻一笑,挽着他不再说话。

    月亮渐渐升得高了,深邃的橘色一点点化为淡淡柔金,温温和和地洒落下来,照得两个人的眼睛与面容都越发明亮。可是潮水升得比月亮更快——坐着还没说几句话,那浪头又高了起来——仿佛又要打到了面前。

三七五 红尘家姓(三)() 
不得已,只能沿原路又回到了江堤之上——堤上空旷旷的,依旧没有人,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看夜“汐”并不是个好选择。没了大堤的回声,潮声听来仿佛更真实。两个人踏着江堤漫漫散步了数里,月亮渐渐升高,越发明亮地、浑圆地挂在天上,只是破碎嚎啕的江水中,始终映不出它的半点形状。

    “江潮……就这么厉害了。”刺刺在一处坐落下来,怔怔看着远处的潮水涌动,“我听人说,大海的潮汐更厉害。”

    “浙江潮,每年也就是这个时节最为凶险,也最为壮观。”君黎陪她坐下,“至于海潮——与这个又有些不同。”

    “你去过海边吗?”刺刺心生向往,“你定去过。我却……我却哪里都没去过,连海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从这浙江一直往东,便到了海里了,对不对?”

    君黎点点头,“是,过去就是东海了。”

    “可惜你与沈大哥说了只三四日便要回临安去,定是来不及去东海看看了……君黎哥,将来,你总会带我去看看的吧?”

    “将来,我们寻个风平浪静的时候,从临安一路坐船过去——不但可以去海边,还可以去海岛之上。”

    “好啊。”刺刺欢欣道,“我们一处一处看,已经看过了湖与河,现在要看江与海。”

    她欢喜的样子让君黎心里动了一动。江风十里——又何止十里——在这个夜晚温柔而和煦。他伸手抱她,她便倚过来,倚于他肩头。他只要稍许低眼,就能看见她带着潮意的发丝与面颊,还有润红了的双唇。

    这双唇让他一瞬间好像回想起了什么。他呆了一会儿,“我好像……知道了。”他自语似地道。

    “知道什么?”刺刺好奇抬头。

    “我知道……你那天是从哪里发现……我饮过了小雨的茶了……”

    刺刺觉得心跳忽然变快了。她不敢看他。他的手已经抚在她的脸颊,指尖从湿漉漉的发丝滴水间仿佛还划出了一丝凉意来,可唇息已是温热的了——热得足够抵消一切的寒冷。唇瓣相触时,她身体还是颤了一颤,但今天他没有放开她——他觉得偶尔可以相信一下沈凤鸣的话——他说,刺刺是个小姑娘,给她些时间,她总会慢慢软下来的。

    沈凤鸣忘了告诉他,这样的等待也足以撩动了他自己。

    唇舌酥软,嘴角湿润——他循着她湿润的嘴角一点点吮吸着,嗅入她的颈项,呼吸到她身上的江水轻咸和青草幽息。潮湿的衣襟勾勒出她的起伏,勾得他神魂俱醉。他有点分不清那正在一层一层迭起的究竟是涛声还是自己的欲望。他伸手触到她的身体。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又在梦里——在所有那些忘记一切羞耻、为所欲为的梦里。

    今夜不正像个梦境吗?温柔了一切的月光温柔地照拂着江堤,掩饰了一切的涛声足以掩盖所有妄为。可是,他知道这并非梦境——因为,把他所有经历过的梦境加起来,都无法与这个真实的夜晚比拟分毫——唇舌与肌肤,表情或低语——这鲜活而甘美的肉体分明不是他抱过的任何一床被衾,不是那些黑白的自失、模糊的假象所能企及之万一。

    他把她的脊背靠在江堤之上,在一个醒醉交征的刹那与她四目相对。“君黎哥。”刺刺怯意而犹豫地发出那么一点小小的声息。可是她并没有动。她的眼睛望在他眼里——如她仰望每一个夜晚和天空的姿势。

    他在她的眉眼里,读到她从一始对他就不曾变过的全部纵容。

    所有的理智都因了她的纵容退散了——他觉得他在这个醉落的瞬间爱得她极了,远胜过过去二十多年的所有生命,所以,他也要用全部的力气,将自己挤入她的生命里去。

    夜满了,风动了,潮起了——在堤下也在堤上,在梦外也在梦里。耳里听着的,眼中望着的,都是惊涛拍岸、骇浪湍急。什么不应该、不能够、不可告人,都仿佛被这夜的汹涌撕得碎了——在那些不辨时分的反反复复之间,她的湿衣沾了泥灰,她的长发越发散乱,可他只觉她像一滴清晨的露珠,无论怎么啜饮都啜饮不尽。

    直到,一个浪头将他惊了一惊。子夜时分,江汐回涌,巨浪狂欢,竟有那么一刹那越过了大堤之高,又一次湿淋淋就从身后砰然浇落。脊背猛地一冷,滚热的身体有三分寒凉下来,他好像从一处迷梦中微微苏醒,从一片空白中段段回神——胸膛起伏着,她还在他怀里。

    他一点点地放开她,失了魂一般注视了她良久。

    羞耻之感并没有如期而至——没有每一次梦醒跌落之后的懊悔自弃、羞愧难当。他没有感到羞耻。他只感到快乐。除了,还掺杂了几分恍恍惚惚的难以相信。

    “君黎哥……”他看见刺刺唇间微动,“抱抱我……”

    他回过神来,重新抱了抱她。如果不是第二个浪头很快跟了上来,他也许可以一直抱着她到天亮。此时他不得起身向堤下看了一眼——真的,江潮不知何时已漫满了堤下,一波波浪头正相互推挤着到来,大约,第三、第四个浪头都会很快打来,潮水正一点点逼近土堤的顶端。

    他越发醒回了两分神,连忙捡了衣衫:“刺刺,快起来。”

    刺刺扯过衣衫遮在身前,却没有起身。

    “……怎么了?”他迟疑地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浮水,“……你没事吧?”

    她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寒泥野刺”那四个字。

    “你……你不抱我了吗?”刺刺的声音娇弱弱的。她的眼里映着月色,朦胧胧,湿润润的。

    君黎愣了一愣。大概他真的习惯了她从不肯示弱的模样,如今忽然撒娇起来,他竟有点发呆。如果不是潮汐越来越大,夜风越来越冷,他倒还有时间与她慢慢厮磨,可是现在,他只能自己动手胡乱给她披裹起衣服,一边软语道:“再不走,真要被潮水卷了。我背你走便是。”

    他真的背起她来——他心里深知这般狼狈不整的模样,决计回不得镇上,所幸他熟悉来路上有一处荒弃的龙王庙,大概还能容两人稍作修整。

    刺刺伏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才仿佛从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与懵懂震惊中清醒出来,忽然呜呜哭出了声。“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她一下子已哭得停不下来,挣扎着,一记一记地打着他,“要是……要是给我爹知道了,他一定……一定会打死我的……!”

    君黎头脑里一时也混沌沌的,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他知道虽然自己对她心意已坚,也绝不该在成亲之前——尤其是,在拜过了逢云之前——就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他无法去分辩这不是他的本意,更不想给自己寻任何理由,只能闷头走着,一个字也不说。

    刺刺的声息渐渐弱了下去。大概是终于累了,她不再哭喊扑腾,只低低地,一声声喊着冷。

    夜真的冷了。子夜的风吹透水淋淋的衣衫,将刚刚的大汗淋漓吹成了一阵阵寒颤,吹得她在迷迷糊糊之中越发抱紧了他的脖子。大水应该是冲不到龙王庙的——他在庙里将她放落。也许是冷,也许是累,或者是困,甚或是怕——她显得昏沉沉的,一倚着了庙里的祈雨柱便垂着头,一声也不出。

    龙王像前的供桌已残破,两个歪歪斜斜的腿撑不住半片木板,倾倒在地面上。供品自是半样也没有。自打镇子西头十几年前建起了个“海神庙”,这古旧的“龙王庙”似乎就再也没人想得起了。连跪拜的蒲团也破了大半,芯子里的茅草如肚肠般拖在外头。

    君黎便干脆将茅草都扯了出来,取了几丝,与那半张供桌拆出的木头一起设法点起堆火来,余下的干草在地上铺了,容刺刺卧睡休息片刻。

    “我们把衣裳烘一烘,等你好一点,不冷了,便回客栈去。”他向她道。

    刺刺卧着没有说话,仿佛明亮的火光也不能让她高兴起来。

    “刺刺?”他小心地叫她。“你在生气?”

    刺刺依旧不语,好像是睡着了。

    君黎也不再说话,先将自己道袍就着火堆烘烤。干燥而柔软的袍子覆到刺刺身上的时候,她才终于觉出了暖意,翻过身来,睁大一双眼睛,看着他。

    “君黎哥,你……会娶我的,对不对?”她满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在明暗跳跃的火光里微微笑了一下,“当然。”

    …

    所有衣衫都干了的时候,刺刺却真的睡熟了。火堆还在毕毕剥剥地响着,君黎出了一会儿神,才发现自己的发上还滴着水。

    他才想起伸手拔下头上的道笄,将头发散了。湿发又打冷了肩头,他却好像不觉,只将发笄无意识地握在指间看着。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许久以前的种种,或是许久以后的种种?美好的过去,或是最坏的将来?——可是,又怎样?运命之难,前路之赌,本就没有给予他退路——那么,就以这样的方式,也很好。

    “师父,”他喃喃道,“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懂得的吧?”

    静默了一会儿,他又哂然一笑,“若有什么要来便来吧。无论是什么,我都这样受着。”

    指尖微动,他将木笄轻轻掷入火中,轻得,仿佛这不是他今生最重的一诺。

三七六 红尘家姓(四)() 
“‘夏’为姓,‘琰’为名,‘君黎’为字。”他在逢云的墓前如是陈说。

    “琰”中带了两个火,没人知道他是在一个月夜的火堆旁,因着那些儿照亮一个少女脸孔的温暖,这么突然地选定了它的。他记得早先自己对她说不喜欢本名“玢”,她便曾给他出过许多个意寓“美玉”的主意——“琰”字就在其中,所以,不必担心她会不喜。

    他也不是没有别的私想,比如,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寒热两种内力并存,明镜诀的寒力远远超过青龙心法的热性,虽然暂时并未感觉有异,可他习惯了道家种种阴阳平匀之说,总也想借一火性之名来稍事调整。

    又比如,他觉得自己一贯亲近水——也许是太亲近了,以至于有的时候竟反受了“水”之左右——原是,他本性与水之本性多有相近,带了内敛、静柔,可那夜遇了这般巨浪大潮,便也会心生激荡,难以自已,足见再是看似无害无波之物,一意而嗜、越了极限,终是损害心神的。为求均衡故,他觉得是该寻一些重火来消减傍身。

    因为刺刺受凉的缘故,四个人中秋之后在盐官镇上多留了一天,到八月十七日才去了逢云墓上。其实这日刺刺的身体也并没好,只是定不肯再耽搁三人的行程,强要跟着一道去磕头。

    这么久以来,君黎还是第一次见着她生病。心里当然不是没有那么些自责难受,只不过自责无用,只好不多言语了。他在山上顺手摘了一把刺儿菜给她——虽是野草,不过这晌正开着花,一大丛绽得甚美,淡紫色的瓣儿一缕缕聚成一个个极为精神的小球,丝毫不弱于瑶草琪花。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蓬儿花的缘故,刺刺在回镇子的路上显得好转了不少。君黎在心里相信,逢云应是没有怪罪自己——非但没有,而且想必对刺刺亦很是喜欢,所以才让她这么快便好起来了。

    ………

    据传君黎此行不但达了脱道还俗之愿,更名为“夏琰”,而且还在逢云的墓前,当着两个证人的面,径与刺刺拜了天地,结了夫妻——虽然净慧和贺撄说出来的话决计不应是儿戏,但是沈凤鸣还是有点不信。君黎回来后没有与他提及此事,况且无论如何,按君黎这般重礼数的脾性,三媒六证、聘礼彩嫁之类的好像也不该就此省了。只可惜他听闻此事时,已出发洞庭在即,竟也没有时间再在一醉阁与君黎对饮畅谈,问个确切了。

    他只在君黎回临安当晚,瞥见过一眼这个离去时俨着牛鼻、穿着蓝袍的道士,此时已是束了冠发,着了青衣的剑客模样。如此装束他此前也见过,在两人同赴“马嘶凤鸣”之争的天都一会时。那一次因为要隐藏于沈凤鸣的队伍之中,君黎选了件黑衣,那一件衣衫仿佛也成了他其后每不便以道家身份示人时的装扮——甚至于现在,真正脱了道籍,他仿佛也习惯藏身于这样的深玄暗青的颜色里。

    沈凤鸣总觉得这样的君黎和往日里判若两人。他自己在黑竹会多年,多着灰色,并不喜欢漆黑——深峻之色仿佛有种特殊之力,暗夜般一下子便吸尽人所有的温和谦让,显出肃杀冷静来——他总觉得君黎不该是这个颜色的。

    不过回想起来,那天君黎将刺刺送到一醉阁,眉间眼梢的都露出笑来,心情应该是甚好的。彼时沈凤鸣还未知那许多细节,见他行色匆匆要赶回禁城去,便只互相打了个招呼。他心中自有烦恼,本也无暇顾他。

    ——洞庭之行已经箭在弦上,但他还没有等来秋葵同去的答复。梧桐叙之后的十余日里,他从信心畅满等到心绪磨尽,得到她的最近一次回答是“等我问过了朱雀”。

    那一句话也已是三天前的事情——君黎和刺刺那日才启程去盐官,今日他们已经回来,可是秋葵那里始终未再传来消息。他自觉一直对秋葵很沉得住气,无论她什么样的态度做法,什么样的冷淡反应,他都必不会心浮气躁,可是天晓得——他自己晓得——自从梧桐叙回来,他忽然有点忍不得她还与往常一样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他觉得,再等不到回答,他大概要把头皮都挠破了。

    君黎并不知晓沈凤鸣还在等秋葵的回答。他匆忙回到内城,不过是因为在外多耽搁了一天,而若按原来的计划,明日他便该将此次的“黑竹令”签给沈凤鸣了。这虽然不是什么烦难复杂之事,但于他毕竟是首次,他又没得过历黑竹首领的移交,也没有执录的指引,只能到内城总舵里查阅以往记录,以期学看该要怎么措辞书写。他此前断断续续来过几次,但黑竹会近年记录与存放十分随意闲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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